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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奴家坏-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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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夜,她的心思和意绪在卸除防卫后,允许阿奇深进。
  男人可厌者多,最可厌的是藏在朴拙可爱面具底下,肮脏的、别有用意的心。
  一股翻搅蓦地从胃部直接涌上。
  “放我下去……停下来,停……我、我……”她一手掩唇,一手拚命要扳动男人横在她腰间的粗臂。
  阿奇终于发现她脸色惨白,立即抱她跃下马背。
  朱拂晓没等双腿站稳,已踉跄逃到一旁,蹲下身往草丛间呕出秽物。
  一整天下来,装进她胃袋的食物寥寥无几,没吐出什么,倒是把席间喝的酒呕出了七七八八。
  可能是马速太快、太颠,也可能多少有些醉酒,更或者是因心里闷堵、不畅快,她从未这么吐过,胃袋整个要掏翻过来一般,吐得额角的细细血筋都浮现了,跪撑在地的四肢禁不住地颤抖。
  好半晌,恶心欲呕的感觉好不容易缓和下来,她喘息不已,喉头发痛,一条沾湿的绸巾在这时候无声地递到她面前。
  她吐得两眼闪泪花,眨掉水雾,发现男人离她好近,炯炯有神的目瞳拢着许多无以名状之物,刚棱有型的面庞没有她曾经见过的憨朴,他的颊不会再因大笑而捺出两道深长酒涡,好看的唇瓣仍旧好看,只是嘴角刚硬,下颚亦显硬气。
  他耍弄她。
  他把她的丑态看得一清二楚了吗?
  ……那就看吧,她不在乎。
  “这是我的巾子呢!”暗自深吸口气,她笑笑地接过他手中绸巾,拿那条以河水濡湿的巾子拭嘴净颊。素香巾面留有淡淡血点,该是他尝试清洗,但没能把血渍完全洗去所留下的。
  “你颈后的伤好些了吗?”她忽尔问,用湿绸巾轻压燥痛的喉部。
  男人明显一愣,似乎没料及她会提起这事。
  “小伤,不碍事。”他语气平板。
  她颔头,依然笑笑的,淡夹着嘲弄。“那当真万幸。说到底,大爷您受伤是为了救我,让您流血见红,奴家可过意不去了。”
  紧盯着她过于平淡的神态,和一脸虚弱模样,他目底凝聚着自己亦未察觉的怒气,五官微微绷紧。
  “你喝太多酒。”她呕吐得太厉害,见她跪趴在地,发颤的背脊和肩膀让她瞧起来如寒冬中瑟瑟发抖的小猫。这女人在作践自己。
  朱拂晓挑眉,竟笑了。“大爷,奴家可是青楼里的姑娘,爷儿们赏脸敬酒,我能敬酒不吃吃罚酒吗?再多也得喝啊!”
  她不再喊他“阿奇”。
  他知道原因。
  他也听得出她现下说的这些自贬话语,隐约带着敌意,全冲着他来。
  下颚再次硬绷,他抿唇不语,朱拂晓被那双深沈眼盯得颈背泛麻,方寸骤震。
  暗骂自个儿不争气,她撇开脸,勉强自己撑住身子站起。
  双腿虚软颤着,她很庆幸它们藏在罗裙里。咬着牙,她在他极具威迫的注视下徐慢走向河边。
  初夏的河水在潺潺声中听得到清澈。
  今夜被挑中出游的白雪驹好幸运,此时正埋首在丛丛翠甜的青草间大快朵颐,而流萤在她蹲踞在河边时,悄悄地、不怕生地飞近,在她发上、肩头和迤逦于地的裙襬间飘流。
  她知道他就跟在身后,站在离她不出三步之距的地方。
  他一直在打量她,看她掬起河水喝了几口,跟着将绸巾浸入水中清洗,微微拧干,再次拿来擦脸拭颚,水沁凉,夜风吹过,终让她双颊渐现红凝。
  沈静持续好片刻。
  “你不是‘长春药庄’的马夫。”背对住他,朱拂晓幽幽打破静谧。
  “我没说我是。”
  她轻笑了声,点点头。“是啊,阁下仅是顺着我的猜测扮演下去。谁道扛着草料出现在马厩的便是马夫了?世间可没这个理。”柔荑又一次拨弄水波,夏夜的河水冰凉沁肤,希望能灭她肤底下那股灼热。
  她接着说:“今晚‘长春药庄’夜宴,按理,我们这种被召来作陪、以艺娱乐爷儿们的角色,在宴席开始前,都该先拜会过主人家,好好奉承一番。可庄内的老管事说了,主人家忙,无暇接见,岂知竟忙得连今晚也没能现身……他现不现身、捧不捧场,我本也不在意,只是有些替他惋惜,心想他砸下大把金子,费周章地把我弄来这儿,却没能听我弹唱一曲……”
  略顿,她侧过螓首,轻佻地斜睨他。
  美好唇弧染着挑衅,她语调低柔。“唔……倘若我说大爷您正是那位忙得不可开交、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药庄主人,大爷愿不愿意再顺着奴家这个猜测扮演下去呢?”
  男人不动如山地静伫,双目烁辉,那眼神正似她那晚与他交会的第一眼。
  夜中对峙,朱拂晓固执地不愿调开眸光。
  男人朝她走近。
  她静静蹲踞,他伫足而立。
  她在他走来时想过要起身,但仍以不变应万变,而此时他站得太近,害她必须把脸容抬高再抬高,才能看清他的神情。
  他那张宽且坚毅的嘴掀启,徐缓道出——
  “在下姓鄂。鄂奇峰。‘长春药庄’的主人之一。”
  第三章  人似流萤,风迷漫草间
  她说错了,亦无须替主人家惋惜,鄂奇峰听到她今夜在堂上的弹唱。
  他虽未现身,却在她上堂献艺一开始就一直留意着,隐在暗处紧盯她不放。
  这绝非好事。
  她让他移不开目光,心魂骚乱。这绝非好事。
  他已许久不曾如此,有道刺麻感往冰封多年的胸臆里直钻。在大师妹香消玉殒后,他没再兴起这种感觉,彷佛从前那个被师父、师娘和师妹昵称作“阿奇”的憨厚青年,依然存在。
  在马厩初会她,那晚月光皎洁,她在清辉里孩子气地晃圈圈,与自个儿影子玩乐似的,浅紫衫裙轻荡,泛光青丝飞扬,薄身幽幽然,他嗅到姑娘家的柔软馨香,觑见她怡然带笑的面庞。
  不驯的眉眸,翘着鼻头的淘气样,有一瞬,他呼息似是灭了,神也灭,魂也灭,他定在当场无法挪动,两眼发烫发直,以为师妹的芳魂终于在这一夜里来寻他,像以往那样冲着他笑,不再怪他、恨他。
  在她惊觉他的存在后,女儿家的神态一变,眸中透出世故之色,不驯神气却是依旧,连扬睫、翘鼻和勾唇的方式……真像,与大师妹真像。
  当她以为他是药庄的马夫,他脑中仅斟酌一瞬,便依着她的话作答。
  那一晚发生的事全出乎他预料,尤其是她的吻,来得那么突然,他惊异震撼。
  阿奇……你怕我呀?
  她的唇舌探试着,然后变得深入,很珍惜地吻着他……他不是怕,而是迷惑,不懂憨头憨脑的一个粗犷汉子究竟哪里值得她青睐?
  阿奇,我喜欢这么亲着你,呵……你是我第一个亲上的男人……
  她坏笑,吐气如兰,温柔情怀藏在戏谑话语里。
  她不是与他青梅竹马一块儿长大的师妹,当时在她眼里,他就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马夫,她的吻给得太轻易、太真诚,他却不认为她对其他男子亦是如此,不然,江北花魁娘子朱拂晓冷媚高傲的声名,不会传得寻芳客们人人尽知。
  有些曾上“绮罗园”碰了一鼻子灰的人骂得难听,说她既当了婊子,难不成还想立贞节牌坊?不与男人温存缠绵,算什么花中状元?
  她并非不懂男女那一套,而是要她甘心情愿,只是,他不得不自问,这个“阿奇”到底有什么好?
  此际,瞥见那张仰望他的玉颜,对方迷惘的神色便如他内心。
  鄂奇峰双臂环胸,嘴角微勾。
  “‘长春药庄’的主人共有三人,除我以外,尚有我三师弟和小师妹。”
  朱拂晓定定与他相视,好一会儿眸波才动。
  她徐徐立起,手中犹抓着绸巾,脸容已撇向河面。“‘药王庙’大典,‘长春药庄’一年一度大宴,你们主人家都不出席的吗?”话中细微尖锐。
  “三师弟和小师妹待在北方,那里有座牧场,以养马为主,牧场里也养鹿、养蔘,‘长春药庄’的鹿茸和人蔘多由牧场供应。他们忙,没能来。”
  “而你来了,却觉耍着人玩比大吃大喝有意思多了,是吗?”她真恨他一副若无其事、天下太平的德行。
  鄂奇峰无法为自己辩驳。
  他确实有意让她误解,但为何一开始不愿表明身分,他难以对她解释,这其中尚有他也难捉摸之物,有些意绪牵扯太深,直捣内心,那一块封闭多年的地方,他还不想让谁踏进。
  该惭愧的是他,他却沉默以对时,朱拂晓竟感到浑身不自在。
  不往心里去,就能云淡风轻,她的问话难掩怨怒,将感情真实表露,这不像她,不是她朱拂晓应有的姿态。她也该惭愧。
  对岸草丛间同样流荡着无数小火虫,美极,她一偿夜游之愿,带她来这儿的男人却非她以为的那一个。
  有什么好气的?
  她仅是上了男人的当,自以为聪明,其实那么不聪明,然而“绮罗园”里的大小姑娘,十个有九个吃过男人的亏,她以前听多、见多了,现下是亲尝苦头,不经一事不长一智,她算学到教训。
  静望着点点流萤,不去在意眸眶和鼻腔因何发热,不去记起那夜遇见傻哥哥的无端惊喜和柔软怜惜,她深吸口气,重理心绪。
  “那么,鄂爷费思量、砸大钱地把奴家请到您地盘上来,该不会只想耍玩两下吧?”她娇娇嘲弄,凤目斜睨过去。“有什么想法趁早摊开来说,鄂爷可别再为难人家,您花花肚肠能拐十七、八个弯,奴家愚笨得很,可琢磨不出您那份心思。”微皱巧鼻,不太真诚地认输叹气。“所以啊,得请爷您发发善心,高抬贵手饶了我,再玩下去,奴家要没命的。”
  鄂奇峰目光一瞬也不瞬。
  他面无表情,胸中却骤然一震。
  真像。那眉……那眼……活脱脱就是大师妹恼恨人、挖苦人时的模样!
  她愈贬低自己,就是愈气恨对方,甚至瞧不起对方。
  她叹说她要没命的,明知仅是她嘲讽之语,他呼息竟窒了窒。
  该死!眼前这女人不是师妹,只不过眉眸唇角有些小模样如此相似。她五官较师妹精巧,画眉描唇,妆点妩媚,举手投足间世故而风流……他思绪微凝,脑中浮现那晚她与“阿奇”在一块时的种种神情,她笑、她说、她倾听、她叹息,还有她的吻……那时的她很真,双瞳明亮,像个寻常女儿家。
  他不该花太多心神在她这个人身上。他对自己感到愤怒。
  “我需要你帮我搭上一个人。”他声音沉沉的,没什么高低起伏。
  就算惊愕,朱拂晓也没表现出来,她抿唇,脸整个转向他,等待他继续说下。
  鄂奇峰道:“花中状元,一江南北。你与江南花魁娘子君霁华一向过从甚密,已知交多年,不是吗?”
  她细润的下巴微抬,哼笑了声。
  “要想见君姑娘的芝容,一睹江南花魁娘子的风采,鄂爷理应直接杀向江南,而非往我这儿打主意。”
  “你以为我没有吗?”他的话让朱拂晓怔了怔。“三年前,君霁华的‘夺花会’就被人以天价买下,她背后这位包养人将她护得太好,如今要想见她一面,不是使钱就能见上。”
  胸房闷闷的,也不晓得闷个什么劲儿,朱拂晓微摊手心,任两只小火虫欲歇不歇地轻触掌肤,仍哼笑着。
  “有钱能使鬼推磨,使一次不够,就再使个两次、三次,鄂爷若对君姑娘有心,做足诚意,总有一日能得偿所愿。”
  她这一句状似宽解的话依然夹带讽意,鄂奇峰不能不看她,简直要看痴。
  他得花大把气力才能稳住体内躁动,不去多想她那晚的笑,不去记起她唇瓣的柔软,若无她对“阿奇”的那一吻,一切将简单得多。
  “我最终欲见的人不是君霁华。”他忽而道。
  小火虫像是被蓦地一颤的指尖惊吓到,闪烁的微小身子飘走。她再次望向他,淡玻У捻杏幸苫蟆⒂刑骄俊�
  “鄂爷想见谁?”
  “买下江南花魁娘子之人。”
  她神情一凛。“鄂爷可知对方名号?”
  他淡淡颔首。“‘千岁忧’寒春绪。”
  抿唇,试过几次,她终于出声。“……所以,你打算从我这儿拉到君姑娘那儿,再搭上寒爷?”
  “正是。”
  他的眼如两汪深潭,阒黑危险,某部分的她被那两汪暗黑吞噬,有声音喊着要她放开执念,别再在意他的耍弄,别和他再有牵扯,别理会他脑子里想些什么,退得远远的,当这一切不曾有过,她只管继续过着风花雪月的日子,不如此为之,这男人终将害惨她。
  他会害惨她。真的。
  别问她为何如此肯定,她就是知道。
  砰!啪——砰砰——
  星月遥挂的天际,远远处,毫无预警地爆出灿亮火光,在夜空中闪烁。
  “‘药王庙’前的大戏演完,百姓们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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