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谣-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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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许久,康熙终于平静下来,蹙眉瞅着桌上的一盘菜,问,“你们说说,这事该怎么办?”康熙的话音刚落,太子就起身道,“皇阿玛儿臣觉得这件事体非同小可。这人又不是不痛不痒没心没肺的东西,哪有这样强行买卖的,长此以往,百姓一定惶惶不可终日,再难安居乐业。所以儿臣以为一定要严肃地查办,儿臣愿意担当这份差事。”
太子说得慷慨激昂,众人却都露出惊讶的神色。太子平日里总是一副悠哉的神情,最是不把下人死活当回事的,可是今日却如此激烈,反而让人觉得无比怪异。这时十四忽然开口到道,“太子说的有理,此事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康熙看了太子一眼,神色微微有些欣慰,点了点头道,“太子能如此体民疾苦,朕甚欣慰,此事就交由你查办吧。”
太子听了忙应了下来,我却忽然看到十四和八阿哥交换了一下眼神,我顿时犹疑起来,难道十四方才那番话还有别的用意么?正想着,忽然听到康熙倦倦的声音响起,“回吧。”
第二日起来去给康熙请安。康熙的气色不大好,我想起李德全悄悄告诉我他连早膳也不肯用,看来是气得不轻。
“皇上说他的事让奴才少管,方才太子众位阿哥们来劝解,也被骂了回去……”我想起李德全方才十分为难的神色,心里有了主意。
我跪下来轻轻道,“皇阿玛,花楹曾听林先生讲,天子没有国事与家事,皇阿玛您说是这样吗?”康熙喝了口茶,才道,“是啊,都说天子无私事。”
我闻言一笑,又道,“皇阿玛,大清的天下是您的,那您说,您是天下的吗?”康熙闻言皱了皱眉头,开口道,“你这丫头,在跟朕绕口令呢?”我执拗地笑望着康熙,康熙想了想,道,“可以这么说,天下是朕的,朕也是天下百姓的。”
我闻言又笑了,眨着眼睛问康熙,“皇阿玛,那么您的身子也是全天下苍生的吧?”
康熙听完想了想,终于露出一点点笑意,笑骂道,“你这个鬼丫头,竟把朕也诳进去了。”我笑了笑,“花楹也是为我大清天下苍生请命,如果皇阿玛气坏了身子,那就是百姓之苦了。”
康熙听了叹了口气,道,“你真的这样想?朕年轻时也是满腔的抱负,可是到了如今,常感力不从心。朕自认勤政爱民,可是丫头你看看,江南这样的诗书礼仪繁华富贵之地,竟发生了这样的事,朕怎么能不伤心?”
我听了有些伤感,其实我早年就经常听胤禛怒骂吏治之浊。康熙一直在努力革除弊政,澄清吏治,但是始终收效不大,一则因为康熙一直自诩仁君,不愿对臣下太苛责;二来这些年来随着年纪的增长,康熙有时确实怠于朝政。
可是这些话,便是给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说的。于是我想了想,开口道,“皇阿玛,花楹是女子,不该谈论国事,只是希望皇阿玛保重龙体,因为毕竟龙体安康,皇阿玛才能做更多的事。”
康熙听了叹了口气,缓缓点了点头。我转身出去对李德全道,“李公公,把皇上的早膳端来吧。”李德全脸上露出喜色,我想了想又道,“皇上方才喝了许多茶水,加上脸色暗淡,出虚汗,我估摸着是心火旺,你问问随行的太医,熬些莲子汤可使得?”
李德全听了忙应声出去张罗,我又转身回到屋里。
卷三:曾经沧海难为水 第六十七章 南巡,查案
晚膳后太子过来请安,说王老头的女儿已经找到,并已让父女二人团聚。
“这件事你做得好,那强买民女的官员是如何处置的?”康熙似乎对太子的效率十分满意,闭着眼睛问。太子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康熙的神色,却是支吾着不肯说。
我微微一笑,“皇阿玛,那儿臣今日先回了,明日再来侍候皇阿玛。”康熙看了我一眼,点头示意我出去。
回到我和十四所居的院子里,十四正在院子里舞剑。我立着看了一阵,十四的剑术极好,舞起来英姿飒爽,十分好看。
片刻十四收了剑,望着我笑道,“在皇阿玛那边累了一整天,怎么还站着?”我也含笑帮他把宝剑用软布包起来,一面道,“倒也没什么事情,不过是倒倒茶、陪着说说话。”
十四点点头,似乎忽然想起什么,便问,“太子午膳后可有去过?”我点了点头,道,“正是因为他去了,好像要说什么话,我就回来了。”
十四听了高深地一笑,便不再言语,我心里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虚虚的,没着没落,试探着笑道,“这买卖女子的事没你们什么事吧?”
十四听了哈哈大笑,笑了一阵,见我不满地盯着他,才慢悠悠地开口道,“我和八哥都惧内,不敢有什么事!”
我听了十四的话忽然涨红了脸,匆匆说了句“我去歇着了”,便转身回到自己屋里。
关上房门时似乎犹能听到十四不羁的笑声,我微微闭了闭眼,不想与十四笑闹是真,可是最主要的是心中存着疑虑,我想知道八阿哥和十四在这件事里到底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隔了一日,我又赶到康熙的住处请安。一进门,胤禛和十三已经在陪着康熙用早膳了。
康熙气色比前日好了许多,见我便笑道,“花楹丫头,来喝碗莲子汤。”
我微笑着坐下来,侍女端了一小碗莲子汤过来。我拿起小勺喝了一口,观色清澈透亮,入口甜而不腻,一股清香沁入心脾,便笑道,“皇阿玛,这江南的莲子真香。”
康熙笑着点点头,李德全笑着解释道,“也不是江南的莲子好,而是做这莲子汤的人有心。”
我还在纳闷,李德全又道,“福晋昨日跟奴才说了莲子汤,奴才闻过太医说很适合,去时正巧遇到了四福晋,福晋便自己亲自熬了莲子汤送过来,听说这莲子汤火候极足,福晋熬了半夜呢。”
我听了便“哦”了一声,心里无比郁闷,连方才的笑意都变得有些勉强起来。康熙并没有觉察到我的异样,笑着道,“朕这是享了两个儿媳的福啊,清清爽爽的,比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好多了。花楹丫头,到底你心细,朕前两日口中生疮,喝了莲子汤已经好多了。”
我听了康熙的话又笑了笑,看到书桌前堆了不少奏折,便走到桌前去替康熙研磨。
康熙一面喝着莲子汤,一面问胤禛,“买卖女子之事你们查得如何?”这件事胤禛他们也插手了?我研磨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面上却是波澜不惊,转身行礼问康熙,“皇阿玛,花楹可要退下?”
康熙摆了摆手,道,“不妨的,屋子里没人伺候,你帮朕把磨研好,朕马上要写字。”我听了微微颔首,转身继续研磨。
这时胤禛斟酌着开口道,“回皇阿玛,儿臣和十三弟昨日暗中寻访,原来这买卖女子在江南十分猖獗。被买卖的女子一般都在十五岁上下,被买者除了年轻漂亮,很多都颇有才艺,略通丝竹,而买卖的价格在五十两银子到五百两银子不等。这些被买卖的女子多是良家女子,也有青楼女子,更离奇的是……”
胤禛说到这里顿了顿,眼睛往我这里瞟了瞟,我的脸忽然热了起来,低着头只管研磨。胤禛见康熙没有说话,便继续道,“更离奇的是被买卖的人里还有娈童。而且买卖人口在江浙一带非常普遍,还形成了行业里特有的术语,男的叫‘小手’,女的叫‘玉蛹’,行家都是心知肚明。”
我立刻明白了胤禛方才停顿的意思,只觉得血液全部冲到了头上,脸更是烧了起来。可是康熙并没有注意到这些,听到这里只是气得猛拍桌子,“有伤风化!这就是我大清的官员么?喝花酒、养妓女,玩娈童,还有他们干不出来的事情吗?”
我见康熙气得脸色发白,也顾不得害臊了,忙走过去替康熙端茶。康熙接过我手里的茶喝了一口,又问,“买卖女子的都是些什么人?”
胤禛也喝了口茶,又道,“有些是商贾,比如江浙的盐商,出手大方,是常客;还有些人,却是假造姓名,卖了女儿的人家,甚至包揽买卖之人,都不知道买主究竟是什么人,只说来头很大,儿臣一时还没有头绪。不过据儿臣猜测,既然买家可以隐瞒身份,极有可能是各级官员。”
“来头很大?朕倒想看看怎么个来头很大!”康熙怒道,一面解了领口的扣子,一面又道,“这些官员多数有妻有妾,却仍不知足,如此恬不知耻,简直可笑!”
一直未开口的十三这时忽然起身跪在康熙面前,胤禛紧着声叫,“十三弟!”十三却不理会胤禛,对着康熙磕了个头,道,“皇阿玛,四哥怕您生气,不敢跟您全说,但是儿臣实在是熬不住了,就跟您招了吧。我们找到一户被强行买了女儿去的人家,那家人说他家的女儿是被官府拿了官方的公文强行买去的。还有……还有一个人贩子说买人的人打着御前人员的旗号,还说买人的,是御前低一等人!”
十三怒气冲冲地说完这一席话,康熙早已是面色铁青,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背着手来来回回地走,嘴里不停道,“御前第一人,御前第一人……”胤禛看着十三叹了口气,也起身跪了下来。
我心惊胆颤地起身,慢慢走到屋外,对院子里的李德全道,“公公,让侍女再泡杯茶进来,茶叶换龙井,杯子里直接放些莲子。”
转身再回到屋里,康熙父子三人已经坐了下来,
胤禛慢慢道,“皇阿玛,儿臣觉得这些官员买了江南女子,倒不一定是自己收纳。听一个人贩子说,半年前京里来人,一下子要了二十个绝色女子,儿臣琢磨着买者可能是将这些女子带进京,送给京中权贵,利用这些女子的在京里打通人脉,结党营私。”
胤禛的话字字见血,听得我一身冷汗。康熙颓然地靠着椅背,低声道,“太子昨晚还跟朕说买卖女子之事就这一起,还说只是为了办个戏班子接驾用……幸亏朕又下了旨让你们暗中访查,不然又被他骗过去了。”
康熙的声音有些沙哑,流露着倦意。半晌才道,“太子说罚了南京巡抚一年的俸禄,你们去彻查一下,涉及到买卖的这些官员全数记下,待到回京后交由吏部将这些人革职查办。”
胤禛点头应承,十三又开口道,“皇阿玛,这御前第一人……”胤禛忽然开口斥道,“十三弟,不要再说了!”
十三终于不再说话,康熙的脸上浮现出悲凉的神色,慢慢道,“哪有什么御前第一人,朕想只不过是强买者借了个名头,好事者由此附会罢了。好好查办这些官员,给其他人敲敲警钟。”
十三脸上有些不甘的神色,我琢磨了片刻,胤禛他们怕是查到了些“御前第一人”线索,需要从康熙这里获得些许可继续查访,但是康熙却执意停止了追查。这是为什么呢?我努力地想着,一个念头忽然钻进脑海。
想到这层时我身上冒出冷汗,双腿也微微颤抖起来。南巡前有一日同十四给德妃请安。恰好碰到几位嫔妃过来请安,其中有个很漂亮的女子,德妃说是太子刚刚从江南选进来的熙嫔,似乎是姓陈的,进宫只有三个月。
难道,这熙嫔就是人贩子强买的江南女子,而太子,便是出手大方的“御前第一人”?
我大着胆子抬眼看了看康熙,他的神色怔忡而迷茫,还流露出一点一点的苍凉。我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如果我猜的不错,这御前第一人,就是太子;康熙为了替太子掩盖买人的事,所以才下令清查官员,而放过了对“御前第一人”的追查!
晚上回到住处,十四笑嘻嘻道,“听说莲子汤是你的主意?”我微微颔首,十四高兴地看着我,笑道,“你真是个兰心蕙质的女子。”
我有些意外看着十四,他笑道,“八哥今日还在说,你比八嫂强许多,八嫂总是给他添乱,每每惹得皇阿玛不高兴。”我听了微微一笑,原来十四也开始为博取康熙的欢心而动脑筋了。
我想到这里,忽然开口问十四,“八阿哥现在主管哪里?”十四被我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摸不着头脑,奇怪地看着我,道,“吏部。”
我点了点头,不再说什么,转身走进屋里。
卷三:曾经沧海难为水 第六十八章 南巡,杭州
康熙不动声色地罢了买卖女子的直接涉案官员,并没有做怎样大规模的调查,买卖江南女子的事就这样无声无息地结束了,就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可是知道内情的人都能够隐约感受到康熙心里的那股子寒意,太子小心翼翼地应对着康熙的一切言语举动,连康熙命人端掉江南几个要职也是一意地赞成,要知道那几个要职可是传说中“御前第一人”手下的人啊!于是我的心里也越发确定起来,不心虚害怕,他怎么会一点反对的意见都没有呢?
过了五六日,康熙在杭州织造孙文成的陪伴下离开南京,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