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谣-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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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气蓬勃。胤禛看着看着,神色逐渐凝重,眼睛也是极深极深的墨色,他的眼神渐渐骄傲起来,还带着令人心悸的狂热,这片大好河山仿佛竟成了他的背景。我看着与群山如此融洽和谐的胤禛,心中微怔,一时间似乎突然明白了些什么,不是不争……我终于明白了他的想法,原来他的心里装的是整个江山!
我微微笑了一下,胤禛侧颜看着我,见我了然的神色也是微微一笑,并没有半点的掩饰。我们并排立了一阵,忽然听到十三在远处高声呼唤,“四哥、花楹,皇阿玛叫回了。”
我抬头看了胤禛一眼,心里忽然不舍起来,他看着我淡淡地笑着,道,“一曲深幽破魔障,半页天书渡迷航。你有空看看佛经吧,看了心里会静下来。”
离开明孝陵已经到了晚膳时候。
康熙看着众人,笑道,“朕请你们吃顿饭。”康熙的笑容很舒展,众人相互交换了眼神,也都笑了起来。曹寅躬身问,“万岁爷,可是那家‘不羡仙’?”
康熙笑着点头,又对曹寅道,“要间包厢便是,莫要扰民,也让朕的儿女们看看市井生活。”
“不羡仙”是一座三层的酒楼,就建在秦淮河边,夜色渐渐降临,整个秦淮河两边店里的灯都亮了起来,河上不时有花船划过,这些花船上也是张灯结彩,一派富贵华丽的热闹景象。
众人立着看了一阵,便往酒楼里走去,岂料上才走到门口,就被这酒楼的人声鼎沸给吓了一跳。我心中暗暗琢磨,这江南的富庶繁华真是随处可见,北京城里也有这样热闹的酒楼,但那毕竟是北京城,天子脚下,而这里的热闹却是真实地反映了此地的富足程度。
掌柜看到曹寅,忙露出诚惶诚恐的表情,亲自把众人迎至包厢。待到坐下来时,小二已经恭恭敬敬地拿了菜谱上来。路上听曹寅对这“不羡仙”做了介绍,原来这是南京做淮扬菜最好的店。我打小好吃,心里的馋虫早被勾得蠢蠢欲动,只是睁大眼睛等着康熙点菜。
康熙却合了菜谱,笑道,“我今日也是带儿女们来饱口福,就点你们的招牌。”小二诺诺地点头,于是康熙闭着眼睛,开始悠然地点菜,“盐水鸭肫、炖苏核、炖生敲、生炒甲鱼、丁香排骨、清炖鸡子、金陵扇贝、芙蓉鲫鱼、ju花青鱼、菊叶玉版、金陵盐水鸭、翡翠虾斗、叉烤鸭、叉烤鳜鱼。另外再上些你们的特色小吃,鸭血粉丝、糯米藕、软香糕、猪油芙蓉酥,还有那个臭豆腐。”
康熙流利地报了一串菜名,一屋子的人都呆呆的,小二记完伸手抹了抹额上的汗,笑道,“老爷真乃神人,小的还从没见过您这样的客人呢。”康熙哈哈大笑,看着我们狡黠地道,“这些菜是楝亭一道一道解说过的,焉能不记得?”
众人听了都笑了起来,我笑嘻嘻道,“阿玛,您都倒背如流了,花楹可是听都没听过,您今天可得好好请孩儿们吃一顿!”康熙听了还是笑,骂道,“厚脸皮的丫头,这些菜还不够么?你若是还想吃,须自己报了菜名来!”
众人都把目光聚在了我的脸上,十四看着我无奈地摇摇头。我缩了缩脖子,眼睛转了转,对康熙笑道,“那孩儿就真的厚脸皮了。”言罢才对着小二道,“那就再加三个菜,蟹粉鱼唇、蝴蝶海参、清汤鱼翅。”
小二忙点头记了下来,我想了想又道,“你们店里有兴化醉蟹吗?”小二的表情也惊讶起来,试探着问我,“小姐您真的不是咱们江苏人吗?”我笑了笑,道,“不折不扣的北京人。”
小二转身出去,一整个屋子都静了下来,康熙看着我道,“你是个有见识的孩子啊,读万卷书,就差行万里路了。”我听了康熙的话忽然呆了呆,这醉蟹我是从李笠翁的《闲情偶寄》中看来的,早年胤禛就说这书并非闺阁女子该看的,我竟然当着这么多卖弄出来,真是该打。
众人见康熙的脸上殊无笑意,便都静了下来,八阿哥浅笑道,“林先生是才高八斗之士,弟妹师承门下,自然不差的。”胤禛看着我,神色有些悲凉,我微微低了头,忽然觉得心头涩涩的。
这时十三开口道,“十四弟妹是阿玛培养的,今时的学识丰富不过都证明了皇阿玛的博学,儿子们景行仰止,一定不负阿玛的期许。”康熙听了十三的话脸色渐渐和缓,笑道,“你们若能及我的十一,我就甚感欣慰了。”
康熙言罢看了太子一眼,太子脸一白忙低下头,其他阿哥们也都赶紧称是。我的心里一紧,忽然想到十四昨日随意对我提起,太子在南巡的路上沿途勒索官员,一封勒索信还落在了八阿哥手里。可是,难道康熙知道这事了?还是,八阿哥告发了太子?我的心里一片冰冷,仔细看八阿哥,还是谦逊和煦的表情。我呆了呆,是我小人之心了么?
屋子里静了片刻,人人心里怀着各自的心思。这时小二轻轻叩门,菜肴一盘盘端了上来,我看着桌上的美味,便把方才的事情抛到了九霄云外。这可都是我只见其文,不知其味的菜啊,我愉快地想着,一面攥紧了手中的筷子。
康熙看着我笑了笑,对曹寅道,“你只知我这个媳妇有才,真正有才的就没说话。”
康熙言罢看着十三福晋笑了起来,又道,“寒烟,你也说说看,别让老十四的媳妇一个人出风头。”十三福晋笑了笑,慢慢道,“阿玛,论食才孩儿可不及弟妹,就诵首诗吧。”
康熙含笑点了点头,十三福晋拿起酒杯浅浅啜了一口,起身慢慢道,“稻熟江村蟹正肥,双螯如戟挺青泥,若教纸上翻身看,应见团团董卓脐。”十三福晋慢悠悠地诵完,整个屋子忽然静了下来。十三福晋所诵的是明朝徐渭的《题画蟹》,是徐渭讽刺当朝奸臣严嵩专横跋扈横行霸道的,看来她是把我比作严嵩了呢。
这诗在众人脸上造成了各不相同的神色,康熙似乎也愣了一下,完全不知该怎样评价十三福晋所诵之诗。
十三有些恼火地看着十三福晋,十三福晋却独自笑嘻嘻地饮了口酒,似乎毫不在意十三的怒目相向。我对着十三笑了笑,表示毫不在意十三福晋的话,十三苦笑了一下,脸上露出感激的神色。
十四的脸色阴沉沉的,我伸手拍拍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十四看了一眼我的笑颜,脸色才渐渐和缓。这个叫做寒烟的女子确实可爱至极,而从她对待十三的态度上来看,十三应当是极爱这个福晋的吧。
十三福晋看着我的笑意愣了一下,我站起身来,笑着道,“阿玛,花楹也和诗一首吧。”言罢想了想,才开口道,“未游沧海早知名,有骨还从肉上生。莫道无心畏雷电,海龙王处也横行。”
我诵完诗便坐了下来,悠悠地望着十三福晋浅笑,这写螃蟹的诗虽是多,可是说螃蟹好的却是没有几个,我诵的这首诗也算得上是恭维她了吧。
十三福晋愣了愣,似乎慢慢是体会着皮日休的诗,终于也回给我一个笑脸,虽是浅,倒也真心真意。十三的面色轻快起来,众人也都笑了起来。曹寅对着康熙笑谈道,“老爷,您的儿媳们巾帼不让须眉,真是令人佩服之至啊。”
康熙闻言也笑了,颇为欣慰地看了我一眼,“罢了,我也不是那老龙王,你们也不用怕,两个螃蟹儿媳都快些吃吧。”言罢又对李德全道,“那个醉蟹捡两只大的,给她们一人一只。”
十三福晋微微红了脸,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我却笑嘻嘻地谢过康熙,开始对付那只又大又肥的醉蟹。早就听说兴化的醉蟹,今日一尝,果然鲜美无比。
卷三:曾经沧海难为水 第六十六章 南巡,琵琶行
正吃着,忽然听到隔壁屋子里响起一阵琵琶曲声。
康熙先停了筷子听起来,于是众人也都注意听起了这琵琶声。曲子是昭君出塞,弹者许是用了十分的心,曲子凄婉伤感,婉转而出的音调欲语还休,欲言先泣,其哀伤令人断肠。
我忽然想到白居易笔下的琵琶女,心里不禁纳罕,同是天涯沦落人,这隔壁房间里该是怎样一个断肠女子呢?许是有了这哀婉的琵琶曲,方才入肠的酒似乎化作了千般万般的愁绪,我悄悄抬眼看了看胤禛,他的脸色黯然,眼睛盯着桌角,却不知想着什么。我拿起帕子拭去眼角的泪,知音难觅,良人难期,我最终等来的究竟会是什么呢?
琵琶曲渐渐低沉下来,最终化为一片宁静。屋子里静悄悄的,众人皆是沉思之色。
良久康熙才开口道,“楝亭啊,你去看看,请隔壁弹曲之人进来叙话。”曹寅犹豫了一下,喏喏地应了,转身出去,片刻带着一个人进来。
待到看清楚曹寅身后之人时,众人皆是吃了一惊。如此缠mian凄楚的曲子,原来竟出自这么一个毫不起眼的老头。老头满头白发满脸风霜,进门便跪了下来,磕了个头道,“小民王福给万岁爷请安,给各位爷爷奶奶请安”。
康熙显然也没有想到弹曲的是个老头,更没有想到老头进门便磕头,于是让曹寅扶了老头起来,一面问,“老人家怎么知道朕的身份?”
老头才战战兢兢地直起身来,闻言又跪在地上,如捣蒜般磕起头来,“小民斗胆,小民在万岁爷下船之际便看到皇上,今日得知万岁爷在此,特意等在这里,求万岁爷给小民做主。”
老头的语气很凄厉,我心里一惊,原来他是等在这里告御状的!
康熙的眉头蹙了起来,问,“老人家起来慢慢说吧。”曹寅扶着老头再次起来,那老头抹着眼泪道,“回皇上,小民是经营戏班子的,小民的内人去得早,只留下一个女儿。小民靠着戏班子把女儿拉扯长大,日子虽然不富裕,但也还过得去。小民只想着顺顺利利把女儿嫁出去,也就可以去见她娘了。”
老头说着说着眼泪又流了出来,众人皆静默地看着他。老头缓了缓又道,“小民女儿今年十五岁,两个月前被南京巡抚的人强行拉了去,后来拿了一百五十两银子,说是皇上南巡,小女应选。小民这才反应过来他们这是把女儿买走了,小民不是旗人,应什么选啊!”
老头叹了口气,又接着道,“后来小民花钱一打听,才知道江南一带一直在买卖女子,姿色最好的供官员们往上送选,次之的就被各级老爷们选了去当妾。小民虽然无用,可是怎么也不能让女儿去给人当妾啊;更有甚者,有些人伢子混在其中,被骗着卖到窑子里的女子也有。而且小女被抓走至今,一点音讯都无,小民,小民真怕……”
老头说到这里已经是泣不成声,屋里的人皆唏嘘不已。康熙的脸色阴沉沉的,曹寅的神色却是惊惶不已,看来这事与他也有点关系的。
目光微转,我注意看了看屋子里众位阿哥的面色。我身旁的十四阴着脸,十三一脸怒容,八阿哥、胤禛都是蹙眉不语,只有太子,脸上有些惊怒不定的神色。我心里有些奇怪,太子并不是康熙的儿子里最嫉恶如仇的,他今天的反应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康熙想了想道,“老人家,方才的曲子是你所弹?”老头忙点头应道,“是,小民该死,小民惊了皇上圣驾。”
康熙摆摆手,又道,“你的琵琶弹得极好,你女儿会弹么?”老头这才反应过来康熙的意思,忙跪下道,“回皇上,小女会弹,且弹得比小民要好许多。”
康熙点点头,沉声道,“你就跟着朕回行宫,朕帮你把女儿找出来。”老头听了便是老泪纵横,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一气磕着头,曹寅使了个眼色,一旁的侍卫便小心翼翼地扶着老头出去。
屋子里静默得有些可怕,康熙皱着眉瞅着桌上,微微下垂的嘴角流露出伤心愤怒的神色。这强行买卖拐骗人口是康熙深恶痛绝的事,早些年就严查过,不想今日在这富庶之地重演,而且竟然还以朝廷的面目行事,他的愤怒是可想而知的。
康熙震怒,众人都不敢出声,只是低头看着眼前的菜,屋子里的气氛一时低沉压抑地几乎令人窒息。就在我觉得自己快要憋死的时候,屋里忽然想起一声脆响。我打了个寒战,连忙抬起头来,原来康熙把茶碗扔在了地上。
“楝亭,这事你可知道?”康熙忽然沉声问,曹寅闻言马上跪下身来,道,“回皇上,奴才……奴才知道一点。”
“知道就是知道,什么叫一点?你平日里的精力都用在什么上了?出了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在密折里告诉朕!”康熙终于大声地怒骂起来,又把一只碗摔在地上,“你想让朕做昏君么!”康熙说到这里,曹寅却不敢辩解,只是一面磕头一面道,“奴才有罪,奴才有负圣恩。”
康熙听了眉头蹙得更紧,一面捶着桌子一面抚着胸口,神情忽然很痛苦。身旁的太子和胤禛赶忙起身扶住康熙,李德全则慌张地替康熙搓着背,桌边的众人也都围了过去,屋子里瞬间乱成一团。
过了许久,康熙终于平静下来,蹙眉瞅着桌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