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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端木蕻良细说红楼梦-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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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雪芹是个喜聚不喜散的人,但他的好友敦诚、敦敏在诗文集中,写与他相聚的诗句并不多。至于曹雪芹的诗文,至今还无从得到。所以他的交游情况,更难知晓。只能就常情来说,敦诚、敦敏常去的地方,也一定会有曹雪芹的游踪。道理很简单,因为他们的兴趣、习惯都有某些共同之处。如鲁迅写《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文中没有提到过周作人,周作人文中也未提到过这两个地方,但周作人到过这两个地方是毋庸置疑的。

曹雪芹稍后的明义,收在《缘烟锁窗集》的《游陶然亭》诗中说:“……旷哉陶然亭,使我开心眸。云霞虚景入,灌木清音留。蛙声连苇岸,鹭下回莎洲。长檐架萝幔,方畦激清流。……”这诗描绘出的景色,和曹雪芹在世时的情景,不会相差太多,因为时间相隔也并不太远。

敦敏著的《懋斋诗钞》中,有诗云:

行吟载酒复提壶,

柳荫系马坐青芜。

寻僧不绎禅悦味,

享鲜且就蔬笋厨。

古亭高会恐迟暮,

夕阳鲁戈挥不住。

溪芦流水春又生,

故人遥向江南去。

诗后有小注:“陶然亭饯秋园先生。”敦敏当时没有注出同游共餐其他诸人的名字,只说明这次在陶然亭欢宴,是为秋园先生送行。但由此可以明确看出,当年在陶然亭聚会饯行、接风的,颇不乏人。敦诚在《重游陶然亭记》一文中,有:“……追忆故欢,恍如昨梦,出处聚散,苍狗白衣,能无今昔之感乎!巡檐觅旧题字,逐壁尘堕落,无复余量……”文前却记下了四年前仲夏敦敏在陶然亭为秋园先生饯行时九个人的名字,没有曹雪芹在座。因此,要我提出曹雪芹到过陶然亭的文字资料,目前还不可能。但是,曹雪芹独自来游,或和其他朋友来聚会的可能性,并不能排除。特别从“寻僧不绎禅悦味,享鲜且就蔬笋厨”的诗句中,说明当时陶然亭有僧舍,不但有禅悦味,还可制作待客的肴馔。曹雪芹具有李贺寻诗探胜的性格,从这方面来看,我总认为曹雪芹的游踪,定会涉及陶然亭的。

其实,曹雪芹游过陶然亭,也不会给陶然亭增色,曹雪芹没有游过陶然亭,也不会使曹雪芹本人减色,何况我又没有深文周纳的本领呢。不过,从一些迹象看来,我是相信曹雪芹到过陶然亭的。

1988年11月于香河园

(原载《逛北京》,1988年11月)

访“瓶湖”

我小时候去过太平湖,它就在一个大学的旁边。当时,也已是一片荒烟蔓草,败井颓垣了。随着日月的流失,印象也就越来越淡了下去。后来,知道这儿就是曹雪芹当年的好友——敦诚的槐园故址,这倒勾起我的种种情丝来。从此,太平湖就经常萦回在我脑际,总想去凭吊一番。后来又听到传说,这个太平湖就是当年曹雪芹到过的“瓶湖”。“瓶湖”这个名儿,使它和另外一个名儿也叫太平湖的区别开来。因此,就叫它“瓶湖”也许更合适呢!

大家都知道,出自曹雪芹亲笔的作品,除了《红楼梦》外,真正靠得住的,便只有两句诗了。这两句诗,就是脍炙人口的:

白傅诗灵应喜甚,定教蛮素鬼排场。

它也就是当年曹雪芹在瓶湖边“槐园”,观看敦诚作的新戏《琵琶行传奇》,写的一首七律的最后两句。

当时的人,赞誉曹雪芹的诗有李长吉的味道。从这仅有的两句诗来看,确实是只有曹雪芹这样的大手笔,才能写得出来的。仅仅这两句诗,就使我们感到曹雪芹的想象力和浪漫气息是多么浓郁!

更有趣的是,这两句诗,竟和维纳斯的塑像一样,都有一个动人的情节:

维纳斯塑像出土时,就失去了双臂。多少年来,有许多雕塑家,想把这个遗憾填补起来,把维纳斯失去的一双胳膊补起来。但结果都以失败而告终。

无独有偶,也有人想为曹雪芹把这首诗补齐。似乎也没有取得成功。

今年春节期间,我和家人一同访问了一次瓶湖。那天正刮大风,车子沿着那一地带缓慢地循路开行,足足寻了两个小时,终于在正在建筑的北京服装公司大楼工地上,找到了我要寻找的地方。不要说槐园了,就连瓶湖的传说,也无人知晓了。只有太平湖这个名儿,还留在北京城市地图上,还留在当地一些老居户的记忆里。

在建筑工地上,我们遇到了几位热心的同志,还请来了居委会的两位老大娘。在大风中,他们指点给我们:那儿原来有亭子,那儿有树,那儿原先还有房基来着。但在他们的记忆中,这一带早就荒凉了,就是一片乱石荒草。说是湖,实际就是有点子淤水塘,解放后也就早已填平,盖成楼房,修造马路了。工人同志们还告诉我们说,正在修建的北京服装公司大厦的这个地点,很可能就是早年的湖心……

“瓶湖”和“槐园”,只能在想象中存在了。过去这个荒凉、无人理睬的地方,现在却是高楼林立了。历史本身,竟是这样的诡谲变化。使人不仅联想到,贾宝玉眼中的“自行船”当年开到中国沿海商埠,并不是宝玉胡说,的确是实有其事。甚至在后来的历史新页中,也曾把后来的林黛玉运走过。而且在不久的将来,不单通过“自行船”,还通过飞机,就在两个半世纪以前的瓶湖旧址,把我国制作的服装运到海外去,去装扮海外的新型的林黛玉……

大风中,我站在干枯的瓶湖面前,禁不住想到,曹雪芹的祖先去过东洋,接待过西洋贡使。曹雪芹对这一点是熟知的,我们从《红楼梦》中,可以断定曹雪芹的思想是开放的,他对历史是最明白不过的。因此,我们也应该明白,历史上的槐园,不会一成不变的。现在,在瓶湖当中耸立起高大建筑来,也是历史应有之笔。从这儿再来回溯历史,也会使我们得到很多的启发的。

这倒引起我的另外一些想法来,本来曹雪芹写诗观戏的地方,不能像莎士比亚当年以“地球剧场”那样保持下来,但是,也给我们提供了历史的另外一个发展历程。与此相反,比如,恭王府是受了《大观园》的影响而被认为是曹雪芹的旧宅,这也自有其不可磨灭的价值,因为,这就足以证明这个建筑群本身,它具备着和曹雪芹一脉相通的时代精神,从它身上不难看到曹雪芹那时的时代面貌,这就够了。假如,我们因此而把它和曹雪芹联系起来,这就不仅不是勉强的事,而是很自然的事,甚至是应该做的事了。

1980年4月27日

(原载《黎明的眼睛》,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年6月)

访“十七间半房”

最近,收到马允升先生来信。马先生是蒜市口——相传是曹雪芹故居——所谓“十七间半房”的主人。他要我向有关方面呼吁,把这处传说为曹家的房宅,作为研究曹雪芹家世的“实物”,保存下来。

收到来信时,我正在翻阅《楝亭集》,曹寅有《题徐文长画》诗一首:

岁岁看花向洛阳,

老来拼得为花忙。

不知断送春多少,

始解燕支是艳妆。

曹寅从徐文长画中得到启发,觉得青年时代过眼烟云的生活,真有“无事忙”的意味儿。这首诗感染了我,我现在既病且忙,应该揽事越少越好。但是,既承托付,禁不住须饶舌一番。

1984年春天,中国历史档案馆张书才同志约我到蒜市口“十七间半房”去考察。承房主人马允升先生热情接待讲解,使我们知道了一些第一手资料。现在耀群找出她当时现场拍摄的照片,对照马允升先生随信寄来的有关房屋的平面图,当年考察的情形,重又浮现在我眼前:

那次访问,进大门后就由一条小夹道往里走,大概走了有数十米远光景,便看到四扇屏门。上面写着“端方正直”四个大字。待到院中,看到两边厢房檐下各有一块扇形小匾。一边写的是“端宁”,一边写的是“小憩”,还刻有“臣某某”的小印,但已辨认不清是何人印记,没法作进一步判断。东西厢房前檐内又各有一块横形小匾。据马允升先生近期来信说,正房前檐内木方上有“富贵平安”,东厢房前檐内木方上有“日月增光”,西厢房前檐内木方上有“紫气东来”等等。这些和以上提到的小匾额是否同时所题也很难说。把它们逗拢在一起,也不易给人一个具体的概念。

从江宁织造曹家档案史料上看,隋赫德《细查曹房地产及家人情形奏折》中称:“曹家属蒙恩谕少留房屋以资养赡,今其家不久回京,奴才应将在京房产人口酌量拨给。”雍正把曹在京房产人口赐给了隋赫德。此时才从隋赫德口中吐出一些残羹冷饭,给曹家维持生活(房屋有鲜鱼口一所、蒜市口一所)。

隋赫德称,经过细查(雍正怕曹家隐匿转移财产)曹家房屋并家人住房有十三处,共计四百八十三间,家人大小男女共一百四十口。

顺便说明一下,“家人”在这里也包括家奴在内,也就是有头面的“家生子”奴才。如《红楼梦》中写的“林之孝家的”那些人物就是。上谕、奏折中所称曹“家人吴老汉”,隋赫德“家人满福”等,都可证明这一点;又如:李煦抄没入官时,李煦家属及其家仆钱仲璿等男女二百余名,一同遭受变卖。其中李煦家属先是十五名,后因死亡三人,上报时只有十二口人,其余都应入“家人”项内。可见,二百余名不都是李煦家属成员,是把家人钱仲璿等及其家口都计算在内的。

因此,曹家财产入官时,有房屋十三处,共计四百八十三间,也应如此看待。曹一家本来人丁不旺,又未析居,不可能分住在十三处。这里应该是按曹家的房产权来说的。又据马允升先生来信说,这十七间半房前半部都是门脸用房,临街还有做招牌的大柱,曾经是座“染坊”。

据《康乾遗俗轶事饰物考》(完颜佐贤编著)认为,清代一般住宅“七品以下多住清水排房、起脊瓦房,正房三间两耳,三东,三西,三南,左右串堂四合院”。“十七间半”是符合这种格局的。曹家房产已经入官,现在是皇上恩恤赐还养赡(雍正还表示这是怜老恤幼的意思)之所,这种格局按说已经差不离儿了。房屋前面还有“染坊”,这点也值得探讨。当然曹家不会自己开染坊,但曹家家人是否会“近水楼台”有开染坊的可能呢?记得我小时候,听老人称大染坊为“印染局”,大药房为“药局子”。在北京,染坊最初是否也有官营性质,或须请领执照才得开业等情况,我没有研究过。如果有这种历史过程,希望有人提出来,也许会从中得到意外的收获。同时,也希望古建筑学家能够去考察一下,敲定这房屋的年龄,到底它已经历了多少春秋?那会对此院落的考定有所帮助。

年来病魔缠身,行走不便,对这房屋不能作再度访察。仅凭记忆所及,拉杂写出,只是想能和曹雪芹搭上边儿,有近似值的房屋都能保存下来,将来在“红楼之旅”中列为一个环节,我想是值得的。

1990年10于西坝河

(原载《北京政协》,1991年1月号)

青埂峰

不久前,我到辽西走廊转了一圈儿,住在锦州新建的北山宾馆。这座宾馆还没有验收,从里到外,都是全新的。第二天清晨,醒来便听到院内有广东话的口音,这倒引起我的兴趣。经过打听,才知道,这个城市已经和珠海结成姊妹城。同时还有深圳客人,来考察这一带的矿泉水。水里含有氡,是矿泉中少有的,要合作开发。如今我来到家乡,又在家乡听到了广东话音,使我备感亲切。我告诉耀群,说听到了广东话音,她也侧耳细听,她说还有福建话音。我再听一下,果然不差,我俩相视而笑。

我们是参加辽宁省第五届“《红楼梦》学术讨论会”来的,主持会议的选择这个地址,也是想使我们有游览广宁大山(医巫闾山)和兴城的古城与海滨疗养区。

会议期间,我们被邀往医巫闾山去游玩。

医巫闾山是北国名山,家乡人管它叫做广宁大山。山神自古称做广宁王,是历代皇帝封为镇山神祇的尊称。所以,人们也就管这座山叫作广宁大山,医巫闾这个名字比较拗口,当地人又简称它为闾山。虞舜封十二山,以闾山为幽州镇山,因此,这个地区,就被命名为“北镇”县了。

这座山,对我早就有很大吸引力!在我生长的县城里,有一位富家老人来到闾山道观做道士。他每年回家探亲,我小时还见过他。在他的嘴里,这山被说得更加神奇莫测。这山上有个仙人岩,吕洞宾还到过那儿,石山还留下他的照影呢!种种说法,引逗我的想象飞得更远……不知为什么,在我的幼小的心灵中,从此就总有那么一座巍峨的高山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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