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木蕻良细说红楼梦-第27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主人,绝不是为了玩弄女性;愿做烟花总管,绝不是为了逞“一时之欲”。他提倡爱情要以才识做基础,所以他为自己的书定名为《女才子书》。他认为配得上“美人”称号的,也不能单以貌做唯一标准,必须有内在的东西,才能进入他所评选的美人行列。他在《郑玉姬》中,借王百彀之口,为“美人定案”的标准:“夫所谓美人者,有情、有才、有韵,三者缺一不可,而岂一端之美,足称绝色”!
从这方面,也看到曹雪芹在创作《红楼梦》时,是融会不少前人的作品,以为己用。并且根据他的认识,重新作出适当的估价,才能超迈前人。
当然,如果仅从这些方面来考察《红楼梦》和《女才子书》,两者有某种相通的地方,是远远不够的,更重要的是从作者思想的影响和发展,来加以考察。
钓鳌叟对《女才子书》卷九《王琰》的评论说:“自世风日下,而贤能才节往往不钟于男子,而钟于妇人,……”在以男性为中心的宗法社会中,能发这种议论,→文¤人··书·¤·屋←能写这样的小说,自然不可等闲视之。徐秋涛还有个观点,认为史家异口同声说,因为西施而使吴国倾覆,因为昭君而杀画工。这都是为亡国解嘲罢了。后来曹雪芹把这思想大大发挥,并且成了曹雪芹一生的“偏颇处”。
对妇女问题,明代李贽,最称卓识,他为妇女讲道,士绅诬告他男女混杂,有乖礼法。有司以此定他为“淫僧”。这不但压服不了他,他反而大声疾呼道:“谓人有男女则可,谓见有男女,岂可乎?谓见有长短则可,谓男子之见尽长,女人之见尽短,又岂可乎?”他站在卓文君这边,认为“使当其时,卓氏如孟光,必请于王孙,吾知王孙必不听也。嗟乎!斗筲小人,何足计事,徒失佳偶,空负良缘,不如早自抉择,忍小耻而就大计。《易》不云乎:同声相应,同气相求。同明相照,同类相招。云从龙,风从虎,归凤求凰,安可诬也!”他为卓文君辩护,而自己却为人所诬,投狱而死,但他视死如归,至死不悔。
徐秋涛借幻庵评语,表现出同样的见解,认为:“荀奉倩谓:妇人,才智不足论,当以色为主。此语陋甚!”他评点古来美人,“有足思慕者,共得二十六人。卓文君、崔莺莺、关盼盼、步飞烟、霍小玉、朱淑贞”等人,都名列“同榜”。这些人都是触犯道学家尊严的,都是名教的罪人。而徐秋涛对她们寄以“思慕之情”。他认为:“古来名妓,有足当美人之目者,共得六人。古来婢妾,有可为美人之次者,共得四人。”这对《红楼梦》中宝玉“家乡的”金陵十二钗“正册”、“副册”、“又副册”,是否也有某些影响呢?因为我们看不到曹雪芹的“情榜”,但这正、副、又副的三段分法,恐怕多少也有些关联吧?
徐秋涛借友人月邻之口,来评《女才子书》道:“胆识和贤智兼收,才色与情韵并列。虽云十二,天下美人,尽在是编矣。”这可以说是该书的结语。他把妇女的品格,分为三种。依他看来,贤、智为上,胆、识次之,情、韵又其次。“兼是数者,而又才色并绝,斯则希世而不能一见,所谓圣之时也。”
就这点来说,对曹雪芹也不无影响。《红楼梦》中,称紫鹃为慧,湘云为憨,探春为敏,平儿为俏,晴雯为勇,尤三姐为情,香菱为呆,迎春为懦,宝玉为情。在未写完的稿中,对黛玉的判词,则是“情情”,也是以才情等做标准来划分明。不过,我认为徐秋涛也有其局限性,比如,他把贤、智列为第一等,而对才、智的内涵成分,因袭的观念又占了很重的比例。曹雪芹则把比重放在情、韵上面,把贤、智也给以更复杂的内容,如许袭人为贤,以宝钗为智。对贤、智有他独特的评价,决不把贤、智奉为最高标准。道学的贤,他更是深恶痛绝。和徐秋涛的标准也大大不同。徐秋涛的贤,譬如包括“不妒”之类的内容,还未曾摆脱旧思想的羁绊。曹雪芹则和他相反。写黛玉硬是善妒,所以授人以“小性子”的话柄。可是黛玉的个性,也正在这里突出得最鲜明。
李贽说:“求豪杰必在于狂狷,必在于破绽之夫。若皆乡愿之徒遂以为圣人,则圣门之得道者多矣。此等岂复有人气者,而尽指以为圣人,益可悲矣夫。”把这种观点借来,用在分析《女才子书》和《红楼梦》的人物形象及精神世界上,就可看出曹雪芹和徐秋涛也有这种认识。他们所描绘的艺术形象,也大都符合这个标准。但是,徐秋涛的笔墨未曾放开,这正反映出他的思想也未曾放开。可是,表现在曹雪芹身上,就不仅是放开,而是超迈前人,独步古今了。
我们知道,曹雪芹可以称得上杂学家。本来中国古代思想分类上,就有“杂家”这一流派。明清之际,“杂学”这一门,又极突出。曹雪芹的“杂学”实际上是和“时文”对举的,并不能用字面来测度它。那样就会造成错觉,以为驳杂不纯就是杂学。杂学家既是对抗时文的,当然也必然无意科举了。他们的精力也必然转向另一方面,用各种知识来丰富他们的精神世界。
徐秋涛大概是个落第举子,紫袍朝服对他已经无缘,因此,他也追慕屈子之后,以香草美人来寄托自己的情怀。在明末清初,苏杭一带,纺织业甲冠全国,市民思想正在抬头,对徐秋涛亦必有所推动。当时,汤显祖的剧目颇为盛行。小青这个人物,是汤显祖引为知音的,名流学士,浩如烟海,而汤显祖独瞩目于小青。徐秋涛说:“情之一字,能使人死,即不死,亦使人痴,大都闺阁尤甚。”小青并非情死,而是以死向旧礼教抛掷了投枪。因为杜丽娘是想象中的人物,而冯小青则是现实中人物。《女才子书》把小青列为第一,表现了作者的卓越才识,否则也就写不出《女才子书》了。书目次第,是他自己拟定的。后来的版本,有的把郝湘娥放在首位,看来也绝非作者本意。
无独有偶,小青在曹雪芹心目中,也占有重要地位。他和脂砚一点儿都未曾回避《红楼梦》曾直接受到《牡丹亭》的影响这个事实。
曹雪芹和徐秋涛对冯小青的态度,得到一个交点,也就是他们在“赏音”方面,起了共鸣。
在对小青的评价上,徐秋涛认为:“千百年来,艳女、才女、怨女未有一人如小青者。”他把小青的遭遇,比作屈原,说:“冯生之前身似楚怀王,妒妇之前身似上官大夫、令尹子兰。……姬病日苦,益明妆靓衣,又似当年汩罗将沉,犹餐英而纫蕙也。……三闾求之于世人,不得,而索之于云中之湘君。湘君女子也,因想轮结还现女子身而为小青。……”
他把小青比作云中君,使我们不能不想起晴雯来。晴雯的嵌字格,又恰巧有个“青”字。宝玉对晴雯之死,也是把她的遭遇比之于屈原、贾谊,而使晴雯化为芙蓉女神,将和日月同辉!
《女才子书》作者对妇女充满同情,他把封建桎梏下女性的身世,有意和自己的遭遇联系起来,对男人主宰的世界着实看穿,才执意作书,写出“吴侬面目”,实际上也是为自己画像。他用“十年”写成《女才子书》,也是为“结一天极想于无何有之乡”。至于个人“虽既蓬头挛耳,踯躅泥犁,可以无憾”。全然不怕伧父含讥屠沽起诮。“当将若辈置于烟涛孤岛之间”,“而使排激澎湃之声以移彼之冥悟”。这种愤世疾俗的“宣言”,振聋发聩的气势,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的精神,应使《女才子书》在我国文学史上得到应有的地位。
目前,我还没有掌握曹雪芹读过《女才子书》的直接材料,仅从内证发现一些有关联的印证。曹雪芹会看到很多前人的作品,但他无须向读者交待他曾看过什么人的作品,受过什么人的影响。不过,就我看了《女才子书》的感受来说,总甩不开它们有某些继承关系的联想,这就引起我非要把这点出来不可。我想不妨再举一例,以做本文的结束。
小青临死之前,召画师为自己写照。写毕:“揽镜细视曰:‘得吾形似矣,犹未尽我神也。’故置之。画师遂又凝神极巧,重写一图。小青又注目熟视曰:‘神是矣,而丰态未流动也,得非见我目端手庄故尔。’矜持如此,乃令置之。复命捉笔于旁,而自与老妪指顾语笑,或扇茶铛,或捡书帙,或自整衣褶,或代调丹碧诸色,纵其想会。须臾图成,果极妖纤之致,笑曰:‘可矣!’”
但是,那真正画出神采流动的第三幅,竟然未曾传世,人所得见的,只有第二幅。“但不知第三幅更复如何!”
这种艺术表现手法,在造成悬念的同时,触动人的想象力,使人们在想象中,得到小青活脱脱的形象……因为“意态由来画不成”,读者只得在自己心目中把人物塑造出来。
在《红楼梦》中,有脂砚一条眉批,说他多年访求名手,欲得林黛玉画像,可惜都未成功。忽然,有一天,有人携来一幅画,他见了认为满意,但因索价太昂,深悔没有买下,不知已流传到何处了!
这种批语,也起到增强正文艺术感染力的作用,使人看到此处,不由掩卷遐思,在想象中,为林黛玉画出既真实又理想的形象来。
1984年7月22日大暑
(原载《曹学论丛》,1986年5月)
'1'《女才子书》是春风文艺出版社根据大连图书馆藏本,由马蓉同志校点,于1983年9月出版的,本文即以此版本为据。
《红楼梦》与《女仙外史》
在《红楼梦》批语中,有“宵小群居终日图”和“望族序齿燕毛录”这两个名儿出现。这两个名字,给后来传说中说曹雪芹精通各种技艺的《废艺斋残稿》里面章节的题名,起了提示的作用,是可以断言的。不过,它们也很可能都是冒称的。
《红楼梦》批语中提到的《女仙外史》一书,和曹雪芹有某种程度的联系,这倒是千真万确的。但至今似乎还没有人对它进行过探讨。现在,我不揣冒昧,愿在这方面,略抒管见,以就教正于海内外学者专家面前。
与曹雪芹同时人李绿园,写过长篇小说《歧路灯》。有人说,“李绿园先生所撰《歧路灯》一百二十回,虽纯从《红楼梦》脱胎,然描写人情,千态毕露,亦绝世奇文也。”(蒋瑞藻著《小说考证》卷八)
这话也是不确实的。因为《岐路灯》写成的时候,《红楼梦》程甲本尚未付梓。同时,从两书来说,也看不出有什么“脱胎”的痕迹。但是,《女仙外史》这部书,对《红楼梦》有过影响,这倒是实有其事的,可是反而没有人提及此事了。
我见到的《女仙外史》,是康熙五十年付梓的“钓璜轩贮版”的印本。作者吕熊,字文兆,号逸田叟。曾著有《诗经六义辨》、《明史断》、《续广舆志》,还有三唐六义并诗古文诸稿,恐怕都未及印行。
陈奕禧曾为《女仙外史》作序,引吕熊为“友”。称许他:“文章经济,精奥卓拔,当今奇士也。”陈奕禧是位名气很大的人物,又是位大书法家。在江西南安郡守任上,曾邀吕熊来修郡志。这时,吕熊便以《女仙外史》出示,请他作序。后来陈奕禧便以自己的力量,为此书刻板印行,号称为“新大奇书”。从此,吕熊竟以此赢得了“天下士”的美名。
《女仙外史》是一部一百回的小说,主角是演义明代山东农民起义的女英雄唐赛儿的故事。书中描写历代的女奇人,又杂写女仙女魔,都奉唐赛儿为首,随她东征西讨,致使永乐皇帝对她束手无策。最后,眼巴巴地看她升仙而去。
《女仙外史》有广州府太守叶旉作的跋语。叶旉很有魄力,在封建鼎盛的当时,居然敢于写道:“故谓赛儿曰妖妇者止(永乐)一人,而称之仙姑,为佛母者,举天下后世皆是。嗟乎,一人之笔,又曷能胜众口耶。夫如是,则逸田叟之以女仙而奉建文正朔,称行在,建宫阙,设銮使,访求故主复位,与褒谥忠臣烈媛,讨殛叛逆羽党,书年纪事,题曰外史,虽与正史相戾,自有孚洽于人心者,垂诸宇宙而不朽!”
这书又经过刘廷玑的“品题”,曾为《女仙外史》列出二十种长处来。刘廷玑号“在园”,著有《在园杂志》等书。此人也是一位值得研究的人物,我觉得他很可能是北方流行的会道门中人,至少他有参与此种活动之可能。他在黑社会中有势力。有一次,他故乡的家被盗,后来土匪得知是他的家,又将原物退回(见《在园杂志》,我因手中无原文,不能引用)。
吕熊本人自称从正统观念来写这书的:“托诸空言以为外史”,“以赏罚大权,畀诸赛儿一女子”。吕熊不管从哪个角度来说,都是站在唐赛儿这方面,是可以肯定的。他认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