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1566-第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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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书吏和几个差役更不知所云了,都在背后望着他。
“把拆了的那些树枝都捡起来。”赵贞吉依然抬着头。
当值书吏没听明白,又不敢问,望向另外几个人。
有个差役倒是明白了,示了个眼色,率先在地上去拾傍晚捅落的窝枝。其他人也明白了,纷纷在地上捡拾窝枝。
“来个人,扶好梯子。”赵贞吉又说了一句,自己竟攀着梯子向上爬去。
当值的书吏第一个吓坏了:“快,扶好梯子!”
两三个差役慌忙奔过去,死死地扶紧了梯子。
赵贞吉已经爬到了半树问那个残窝旁,向下喊道:“把那些窝枝给我递上来。”
众人这才明白他的意思。慌乱间办法倒想得挺快。一个差役解下了腰带,捆好一把窝枝:“拿竹竿来!”
另一个差役拿起竹竿横下了竿头,捆好的窝枝被绑在竹竿尖上,拿竹竿的差役慢慢伸直了竹竿,将那捆窝枝慢慢伸到梯子上的赵贞吉身边。
赵贞吉取下那捆窝枝,放在槐树的一个杈桠间,一根一根拿起,在残窝上搭建起来。
树下,那几个人都看懵了。[WWW。WRSHU。COM]
杭州官驿海瑞客房
“你太偏激!赵中丞也不是你说的那种人!”谭纶显得很是激动,语气也激烈起来,对着海瑞,“你海刚峰是个刚直的人,上忧社稷下忧黎庶!可我大明朝也不只你一个海瑞忧国忧民!‘越中四谏’你总听说过?‘戊午三子’你也总听说过?他们就都是敢于上疏弹劫严嵩父子的直臣。而这七个人又都是谁救下的?是徐阁老舍了命救的他们。赵中丞是徐阁老的学生,他未必不恨严党’未必不想清除君侧?就是因为前车有鉴!严党把持朝政二十多年,直言参劾他们的清流就有一百多人。其中被杀者二十余人,被流放者三十余人。幸免于刑被罢官者更不知凡几!为什么会这样?就是因为严嵩孤立皇上闭塞言路,将他们所做的种种不齿之事暗中都牵到皇上身上。以致只要弹劾严党便成了攻击圣上。今天他们终于弄到国库空虚无以为继的地步,干出了浙江这些神人共愤之事。这些事呈上朝廷之时便是严党倒台之日。万世之功,一步之遥。赵中丞也是因为深知前车有鉴,才叫我来劝说你。浙江一案,万不可牵涉圣上,一旦牵涉圣上,又将前功尽弃,严党依然不倒,且将祸及朝中举荐你我之人。刚峰兄,事可从经,也可从权。这个道理你也不明白吗?”
王用汲这时也被谭纶的慷慨陈词说得热血沸腾起来,站了起来对着海瑞:“谭大人说的都是实情,也是至理。刚峰兄,为朝廷计,为天下苍生计,先贤有鉴,为了不负‘越中四谏’、‘戊午三子’和那么多参严党而蒙祸的人,你就听谭大人的吧!”
“我不是‘越中四谏’,也不是‘戊午三于’。我姓海名瑞字剐峰号汝贤。”说到这里海瑞站了起来,“我只是个举人出身,出生于海岛蛮夷之地,没有你谭子理的举荐,我连区区七品县令也当不上,最多当满这届南平教谕就回家侍候老母丁。我不明白,赵中丞、谭大人你们何以把我海瑞看得如此之重!”说到这里他停下了。
谭纶怔在那里,王用汲也怔在那里。
“尢非是我海瑞办事认真而已。”海瑞也激昂起来提高了声调,“从三月到新江,现在也就不到半年,我看到的知道的只能用四个字来说,那就是触目惊心!郑泌昌、何茂才和他们的前任官员仅在织造局沈一石一处贪墨受贿就达几百万之巨!还有田土赋税,还有盐铁课税,还有运河堤坝工程,查起来贪墨更不知多少!不错,他们都是严党的人,不止浙江,两京一十三省还有更多他们这样的人。他们为什么就能够二十多年贪墨横行愈贪愈烈?是因为在他们的前面还有比他们更多挥霍无度之人!大明朝开国至今,亲王、郡王、皇室宗亲遍于天下。按规制,一个亲王每年就要供米五万石,钞二万五千贯,锦缎四十匹,芝丝三百匹,绢五百匹,纱罗一千匹,冬布一千匹,夏布又一千匹。其余各种开支更不胜繁举。你们算没算过,一个亲王耗费国帑便如此之巨,大明朝那么多皇室宗亲耗费的国帑又是多少!至于皇室宗亲、宫中宦官、各级官吏所兼并之田庄占天下之半皆不纳赋,小民百姓能耕之田地不及天下之半却要纳天下之税,这些更是人人皆知人人不言。就以浙江而言,每年存留粮米只有六十二万九千石,可供给皇室宗亲和府衙禄米就要一百二十三万石。以两年存留之粮尚不能供皇室府衙一年之禄米。而北方俺答年年侵犯,东南倭寇年年肆虐,危及天下,将士军饷粮草却要东挪西凑!这些事如果只参劫严嵩参劾严世蕃能够说得过去吗?像谭大人
刚才所言,历来参劾严党者都困牵涉皇室反罹其祸。我看恰恰相反,就是因为他们只敢参严不敢直言天下大弊,才使得严党能够藏身大弊之后肆行贪墨而不倒。天下大弊不革,就算倒了一个严党还会再有一个严党!严党要参,皇上要谏,致君父为尧舜,免百姓之饥寒。孟子云‘君为轻,社稷次之,民为重’!这样的道理我不明白为什么就不敢向皇上进言?谭大人适才说我偏激,这就是我的偏激。请谭大人把我的话转禀赵中丞,也可以转禀裕王和徐阁老、高大人、张大人。倘若因此获罪是我海瑞一人之罪,与你们皆无干系。我海瑞无党!”
谭纶愣在那里,王用汲也愣在那里。
良久,谭纶说话了:“既然这样我不多说了。只说一句话,还是那句话,我谭纶举荐了你海瑞,终生不悔!”说完这句他径直向门外走去。
王用汲还站在那里,这时才抬起头来,望着海瑞:“刚峰兄呀刚峰兄,你这样一做,弄得我也要去找人托孤了。”说着也慢慢走了出去。
这下轮到海瑞一个人站在那里了,慢慢抬起了头,望向门外的院落上空。
今夜无月,只有院落上空满天的星斗。
第二十一章
司礼监值房外院
天空只剩下启明星在孤独地亮着的时候,东边的天际已经微微露出了一线白色。
司礼监当值太监的头儿领着好些当值太监手提着灯笼两排站着,老祖宗说活就要来了。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两盏灯笼领着那顶轿,从院门进来了。
“老祖宗晨安!”所有太监躬下了身子。
轿子停了,不等外面的人掀轿帘,吕芳自己撩开帘子已经钻出了轿门。
“压轿!压轿!”司礼监当值太监的头儿慌亡叫道。
后面两个抬轿的太监连忙将轿杆举起,前边的轿杆着了地,吕芳仍然站在轿杆内,抬头向天空望去,那颗启明星渐渐不亮了,东边天际那一线白色渐渐宽了,端的像一条鱼肚。
“还点着灯干什么!”一向慈蔼的老祖宗今天却莫名地生气了,“是不是打量着宫里有花不完的钱!”
开始都是一怔,当值太监的头儿立刻明白了,向众人低声喝道:“熄灯!把灯笼都熄了!”
一片吹灯声,一盏盏灯笼都被吹灭了。
天色将亮未亮,一片朦朦胧胧,吕芳站在那里又说了一句:“有你们讨饭的日子!”
撂下这句话径直向院内走去。
所有的太监都被钉在院子外边,只有当值太监的头儿连忙跟了过去:“老祖宗慢点,且不敢绊着了。”
吕芳不理他,提起了袍子的一角依然快步向前走去。
司礼监值房内院
四大秉笔太监都已站在值房门口候着,此处屋里屋外依然亮着通明的灯火。
跟着进来的那个当值太监的头儿慌忙向院内两个当值太监喝道:“把灯笼都灭四大秉笔太监一愣,两个内院当值太监也是一愣。
吕芳停住了脚步,今日两只眼端的疹人,望向那当值太监:“谁叫灭灯了'”
轮到当值太监那头儿一愣了,慌慌的眼半抬着望向吕芳。
吕芳:“黑地儿里待着去!”这才向值房的门走了进去。
四大秉笔太监跟着他走了进去。
当值太监那头儿的火撒向了两个内院当值太监,低声喝道:“还不滚出去!”自己先走了出去。
两个当值太监慌忙跟出了院门。
司礼监值房
浙江八百里急递送来的审案供词早已一张一张按顺序用镇纸玉石压着,摆在大案上。
灯笼光照着,吕芳的眼从上到下,从左至右飞快地看了过去。
四大秉笔太监是早已看过的,这时都屏着呼吸等吕芳看完。
吕芳的目光慢慢抬起了,望向门外越来越亮的曙色,一只手慢慢伸过去摸案头边的那只茶碗。
黄锦及时端起了茶碗双手递丁过去,吕芳抓过了碟子上的茶碗,竞突然狠狠地向大案前的砖地上砸去!碎片进溅,茶水四溅。四个人都吓了一跳。
“浙江到底要干什么!严嵩和徐阶他们到底要干什么!”吕芳从来投有这般怒过。
“要咱们五个人的头嘛。”那陈姓首席秉笔太监接言了,“杨金水已下令抓了,尚衣
监巾帽局还有宫里好些人都在查办了,他们还要把事情往宫里扯,往皇上身上扯,大不了把宫里这十来万人都砍了头嘛。”
“前边在打仗,国库里又空着,真不明白他们这个时候为什么还要这样子斗。”另一个秉笔太监也十分气愤地,“严阁老、小阁老他们就算做得不像话,这个时候也还得靠他们的人在前边顶着。都拿郑泌昌、何茂才开刀了,还要追什么毁堤淹田,追什么井上十四郎,这样子赶尽杀绝,把胡宗宪也扯进来,浙江的仗还打不打了!”
“致气已经晚了。”这些人一闹,吕芳反倒很快冷静下来,“这样的供词万不能呈到主子那里去。你们说怎么办吧?”
表态是不要本钱的,出主意日后可要担干系刚才还十分义愤的几个秉笔太监这时偏又沉默了。
只有黄锦实诚,望着吕芳:“干爹虑得是。这样的供词呈给主子万岁爷,那便是要逼着主子下决断兴起大狱,可这个时候主子哪能下这个决断。这样让主子作难,我们这些人真就都该死了。干爹,这个难得我们担起来。”
吕芳深深地望向黄锦,目光里三分感激七分透着忧伤:“他们这些家大业大的反不如你一个没家的人晓事啊!”他叹了这句,提高了声调,“可咱们也不能五个人全扯进去,主子将司礼监交给了我,这个难应该由我来担。你们听好了。”
四个秉笔太监都深深地望着他。
吕芳:“主子已经有二十一天没有修手脚了,锦儿,今天上晌你去替主子把指甲都修了,活做得越细越好,给我腾出两个时辰,别让主子叫我。”
黄锦:“儿子这就去。”
“不息。”吕芳慢慢拿起了大案上的两份供词,折好了塞进袖中,“海瑞和王用汲审的这两份供词我得给两个人先看看。等我回来,立刻发回浙江,明令赵贞吉重审。陈公公。”
“干爹。”陈姓首席秉笔太监连忙躬了下腰,“您老还是叫我儿子吧。”
吕芳审望了他一眼,少顷:“也是。上阵父子兵,你是首席,平时我得尊着你一点,今天我就叫你洪儿吧。”
陈姓首席秉笔太监原来叫陈洪,这时立刻接道:“儿子在。”
吕芳:“给赵贞吉的廷寄你立刻写,问他将这样的供词呈上来是诚何心!写完后等我回来再将海瑞和王用汲那两份供词一同八百里急递浙江,命赵贞吉叫海瑞、王用汲重审。”
“儿子明白。”陈洪答了一声,却又问道,“倘若干爹回来之前主子万岁爷问起这个事,儿子们如何回话?”
吕芳望了他一眼:“这几份供词也不能全瞒着主子。主子真要问起,便把赵贞吉、
谭纶他们审的那两份供词呈上去。那个时候我的事也该办完了,问什么话,你们不好回答往我身上推就是。”
陈洪两眼望着地:“干爹放心,能拖儿子们一定拖到干爹回来。”
吕芳望向另外两个秉笔太监:“打招呼,这里的事有一个字透出去,立刻打死!”
两个秉笔太监:“儿子明白!”
“快卯时了。”吕芳站了起来,“立刻叫酒醋面局找一坛嘉靖元年窖藏的花雕,搁到我轿子里,我要出宫。”
严嵩府客厅外大院
史称严嵩把持朝政二十余年,局外人却不知这份把持却是起早摸黑换来的。一年三百六十五日,至少有三百日严嵩必须早起,在辰时初赶到西苑内阁值房,随时听候嘉靖传唤,朝局国事往往就在一君一臣一言一听中先意承旨了。多少奏疏,多少谏言斥责严嵩,据统计用得最多的是八个字:“阻断言路,否隔君臣”,指的便是这种现象。
因严嵩早朝,阖府早起便成了严府的规矩。夏日卯时,正是府院里养的几百只公鸡鸡鸣三遍的时刻。听着四处的鸡啼声,八十的人一如往日,相雕蟒袍,由两个婢女搀着从客厅中走了出来,院子里那顶八抬大轿立刻倾在那里,轿帘从一旁撩开了。
严嵩被搀着慢慢走到了大轿边,此日当值的门房从院门外奔了进来,直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