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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初旅-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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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衷却不以为然。“打雪仗,我都多大了,这是小孩子的把戏了。”他心里暗暗嘀咕,“老师今天怎么了,我本来计划好晚上要复习政治的,这又要拖到什么时候呢?”

心里虽然不太愿意,毕竟还是随大家一起去了八一湖。这一天天气阴得像灰盆扣在地上。八一湖畔积雪皑皑。已有很多小孩在兴致勃勃地玩雪。同学们也开始捏雪球,打雪仗了。何衷还在发呆的时候,已有几个雪球将他打得满头满脸的雪。他迟疑了一下,才慢吞吞地蹲下身子,缓缓将手插入雪中,再慢慢抬起来,掬起一把雪,用另一只手在雪上用力捏了几下,就捏出一个浑圆的雪团。他抬头茫然向四下里看了看。周围人群涌动,雪球乱飞。天仍然下着雪,有时真的会把雪球误当作天下的雪块呢。他又开始迟疑,不知该把雪球丢给谁好。刚才袭击他的同窗一个个不知去向,其他人又隔得太远,不易打中。况且自己捏的这个雪团真是圆得可爱,多把玩一会儿再丢也是好的。

这时,一群班上的作战兵团杀到,顺势将他也卷入战团。在又吃了几个雪球的形势下,何衷终于将自己的雪球打了出去。不知是不是老天弄人,该打的人未打中,偏偏又打到了姬玲的身上。圆圆的雪球一下子崩开,雪粒散了一身,仿佛为姬玲披了一件银色的披风。何衷的思绪又回到了童年的类似的一幕,他愣住了。姬玲转过头,看到了他。这一回她没有生气,没有泪水,反而微微地一笑,笑容中透出一股释然而宁谧的气息,她只是喃喃地说了一句:“又是你。”接着,她突然破颜大笑了起来。原来,在何衷身后的同班战将们乘着何衷发呆的工夫,将一个本来是用来堆雪人的大雪球砸在他的身上。这一下子何衷可狼狈得要命了,连脖领里都淌着雪水,但他看见姬玲对着他前仰后合的大笑,心里涌起了一阵莫名的激动,恨不得有人再给他几个雪球,让他变得更滑稽一些才好。

天气渐渐暗了下来,雪仗也慢慢平息了,大家兴尽而四散回家。何衷和姬玲搭同一辆公共汽车。街上的街灯相继明亮,发出桔黄色柔和的光辉。姬玲靠在车窗边,用沉思的眼神凝望着窗外,她的手仍在仔细而轻柔地拂着被雪打湿的头发。她就坐在何衷的身边,何衷能闻到她身上幽幽的兰花香味,而瑰丽的夜光将姬玲衬托得如天使一般迷人。何衷有好几次想要开口讲话。但是,他始终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他不想让她发现自己在没话找话,而自己却又始终只能想到一些毫无意义的话题。他几乎已抑制不住冲动,动了动嘴唇,当姬玲向他投来探问的目光时,他又沉默了。于是这一夜,就在这悄无声息中度过,没有交谈,没有语音,却留在记忆中。

新年一天天临近了,又是一个新年。在何衷的记忆里,初二的新年仿佛昨天刚过。在节前,年级的足球联赛将举行争夺冠亚军的决赛。决赛当天,班里照样有一半人在上自习,另一半人聚集在离教学楼约五六十米的球场上观看比赛。何衷已经很久没有踢球了。因为他的不愿上场,曾使班上球队中的很多人异常失望。倒不是失望后防线少了一个边后卫,而是因为何衷把学习看得比联赛更重要而失望。这一天,天空昏暗无光,没有风,也没有雪。一切都是灰蒙蒙的。何衷在座位上赶做一份明天就要交的英语试卷。题目仿佛越做越多,他感到眼前一片青蓝色的花斑在浮现,卷上的考题渐渐消失,最后只剩下一张灰白色的纸。远处传来操场上拉拉队震天的呐喊声。班上同学尖锐的叫好声清晰可辨。何衷用手揉了揉眼睛,环视了一下教室。每一个人都在写着些什么,有人在默写课文,有人在算数学题,有人在背英语单词,还有人在政治课本上划来划去。不知是否是由于天色阴沉的原因,还是别的什么,人人的脸上都有一种近似死灰色的神情,令人感到沉重,压抑,郁闷。出于一种突然而致的冲动,无缘无故的心血来潮,何衷忽地站起身。大概是因为站得太突然了,有几个人抬起头望了他一眼。他回视了他们一下,然后径直走出了教室。他在门口站了很久,终于下定了决心,加快了脚步,急匆匆地向操场走去。

远远地,赛场上的人群,和来回奔跑的球员已能看清了。何衷放慢了脚步。他看见了俏立在观众中的姬玲。她每逢这些班与班之间的活动,总是会在旁边助阵。她全身心地将注意力倾注于比赛之中,每看到一个好球就会高兴地又笑又叫。此刻的她是多么欢乐阿!何衷感到她是一个人间的奇迹。她热心班级工作,身兼数职,又常常参加很多丰富多彩到令何衷无法想象的课余班级活动,仍能让自己的成绩居高不下。同时占有欢乐和荣誉,并让人感到这仿佛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何衷感慨地叹了一口气,又将目光移向赛场。

他看到了吴鹤。这个有着夜叉般面孔的小个子,其貌不扬。此时在赛场上拼命奔跑断球,犹如猛虎下山一样。班上的其他队员一个个也是神采奕奕,龙精虎猛地在赛场上踢得热火朝天。他看到姬玲的目光在他们身上转来转去,随着他们的动作而欢呼大叫。他也看到很多班上的同学和姬玲一样,不停地在欢呼雀跃。此刻,吴鹤一脚长传,将球递给了班上主攻前锋朱健,朱健带球连过两人,连人带球一起进了球门。场上热火般的气氛终于爆炸了。班上所有观战的人都撕开嗓子狂叫狂嚷,场上队员抱在一起,笑着叫着。每一个人的情绪都象被一把火点燃着。姬玲用手按着嘴,兴奋地跳个不停。朱健和吴鹤把着对方的肩膀用手做着那个时髦的“V”字。何衷高兴地笑了。但是,那一丝幽幽然似明似暗的快乐转瞬便消失了。他感到耳边一片嗡嗡的声音,竟无法听清自己的笑声。他觉得自己仿佛站在一个巨大的屏幕面前,看着一副似乎永远不会属于自己的生活画面。自己无法感应到画中人的欢乐,无法分享画中人的幸福。属于自己的只有对画中人的艳羡,还有作为一名无关看客的悲凉。何衷在此时此刻,感到了一种铭心刻骨的孤寂,这种孤寂犹如隆冬的寒风一般猝然袭上他的心田,他几乎被打倒在地。他连忙用力呼吸了几下操场上空略带烟尘的空气,转身离开了。

离新年晚会不过两个多星期了,班上的同学虽仍然全力在复习,但互相写赠言的风气却悄悄盛行了起来。很多人谈到自己在昨天晚上一直写到凌晨几点时,都显出一副津津乐道的样子。而且赠言的内容也越来越丰富。何衷留言簿上只有三个人写过。姬玲,吴鹤,岑渐平。这就是何衷的社交圈,既小,又简单。一个学友,一个路友,还有一个,是……老同学。虽然和姬玲做同学快有九年了。何衷从未对她有过任何比常人更多的亲切感。她始终是一个陌生而全新的谜题。答案永远无法迄及。能让姬玲给自己写下赠言,对何衷来说是倍感荣幸和快乐的,犹如侍臣得到女王格外的恩宠。

姬玲给他的赠言很多。奇怪的是,她把她的话全都写在了印有烛光的页上,于是,何衷不得不翻遍了整个本子,才将她写的话读完。姬玲的留言字里行间虽然极力想表现出一种乐观向上的生活态度。但何衷却读出了一丝淡淡的忧郁。很多话,他读了好几遍仍无法捉摸。犹如姬玲本人一样的神秘莫测。

一天晚上,何衷很晚才回到家里。妈妈已将晚饭摆在桌上。爸爸坐在沙发上身子微微前倾,准备起来吃饭,但又舍不得放下报纸。何衷知道父亲的这个姿势还要维持一会儿,便慢条斯理地放下书包,一头倒在床上,放松一下。妈妈摇了摇头,说:“瞧瞧你们爷儿俩,来来来,吃饭了。对了,小衷,你知道姬玲和她妈要去香港了么?”“不知道!”何衷想坐起身,但怕自己过于关心的神情让父母察觉,就仍然直挺挺地倒在床上。“大概是二十九号就走吧。我也是最近才听说的。”父亲终于放下了报纸,又问:“怎么她没告诉过你?”“没……”何衷装作若无其事地长出了一口气。此时他的头脑一片混乱,这个事实,由于它的显然无法接受性,而经历了漫长的时间才终于进入了何衷的脑中。姬玲要走了?去香港?香港到北京有几千公里吧。那是多么遥远阿!从北京到香港,大概需要一生的时间吧。何衷感到一阵很深的心痛,屏住了呼吸,咬着嘴唇。“喂,儿子!”父亲洗好了手,坐到餐桌旁边,“别躺着了,想什么呢?”何衷慌忙站起身,来到餐桌前坐下,迟疑地说:“没什么……二十九号走。那天是我们班的联欢会啊!”“我想她恐怕是参加不了了,她和她母亲早上就走了。”父亲又想拿起晚报。被母亲一把夺了过去,她说:“他们怎么去机场啊?”“有专车,有专车送她们,”父亲拿起筷子,又望了一眼何衷,“你不想去送送她?”“哦。”何衷应了一声,“我得开联欢会。”母亲看了何衷一眼,说:“小衷,你还没洗手呢!”“噢!”

第二天,下着雪,道路泥泞。何衷在上学的路上突然发现姬玲在缓步而行,她没骑车!何衷连忙赶上前,犹豫了一下,向姬玲点了一下头:“嗨!”“嗯!”姬玲转头向他望了一眼,脸上浮现出一朵浅笑。“听说——你要去香港了!”何衷尽量自然地问。“啊!”姬玲惊讶得抬起了右手,“你怎么知道的!”“我是听我爸说的。”何衷有奇怪地问:“你既然下个星期就要走了,怎么从不对人说起呢?”“我不想有人送我,只想悄悄地离开。”姬玲淡淡地说。“我不太懂,”何衷用力挠挠自己一头的乱发,“你几乎给班里每个人都写了留言,却希望没人送你。”姬玲忽地站住了身,对何衷静静地说:“有很多事你不懂。太多了!”她转会身,迈开快步,甩下何衷独自走了。何衷木然地望着她的背影,不知所措。

二十九号那一天,何衷起得晚了。天色已经渐亮了起来。何衷手忙脚乱地爬起床,匆匆漱了一下口,抓起书包就要冲出门,猛然想起今天是联欢会,连忙将书包往床上一丢,随即出了门。

这个军院在冬天的早晨显得格外安静。人行道边的树木上积着几天来下的皑皑白雪。几只麻雀在雪地中觅食,留下几排纤细的抓痕。何衷漫不经心地在路上走着,心里一遍遍地重复:二十九号,姬玲,香港。二十九号,姬玲,香港。他茫然地望着路所延伸的远方,神思飘到了似乎是更远的地方,直到一个声音把他唤醒。“这不是何衷么?”他定睛一看,发现自己不知不觉来到了姬玲家的门前。叫他的是姬玲的母亲。姬玲身穿一身白色的风衣,围一条桔红色的围巾,靠在一辆军用吉普边。她身后一个人正在忙着搬运行李。“您好!阿姨!”何衷笑着对姬玲的母亲说。“你是来送小玲的吧。小玲,快来,人家来送你,别光在那儿站着。”姬玲母也笑着,“我们还要一会儿,你们慢慢谈。”说着她上楼去了。姬玲叹了口气,缓缓走到何衷面前。“你还是来了。”她悠悠地说。“我……不由自主就……”何衷的脸微红。他用手捏着上衣最下边的衣扣。“我猜到你可能回来。”姬玲微笑了一下。“我……”何衷摆了一下头,鼓足勇气说:“我可以给你写信么?”“不要。”姬玲斩钉截铁地说。何衷的心仿佛一下子坠入了冰窑。他失望地望着姬玲,连说话的勇气都消失了。“我不想要什么信,我宁可不认识你,不了解你。我们为什么不能只做一对简单的朋友,逢年过节,相互送送贺卡,道个喜,不是很好么?”姬玲脸色潮红,呈现出少有的激动。“我们不是一直都是么?”何衷心慌地争辩。“不是!”姬玲激烈地说,“我受不了你总是在注视我,注视我的一举一动,我累了。”她叹了一口气,仿佛轻松了一些,脸色缓和了很多:“记得小学毕业的时候,你送给我的窗花么?”“嗯。”何衷点点头。“我一直留着它们。”姬玲脸上浮起了一丝奇异的笑容,“在那以前,我一直对你又恨又嫉妒。你总是欺负我。又总是成绩比我好。在我心里,你不知又多讨厌。直到你把窗花送给我,我才懂得其实一个被男孩子欺负得最厉害的女孩子,才是最被喜欢的女孩。当时我感动得哭了,觉得非常的幸福。但是你喜欢我,就想喜欢童年的一样宠物。我就好像是你的一只……”“云雀!”何衷接过话题,“我最喜欢云雀。”“嗯,”姬玲浅笑了一下,“云雀!”她抬眼望了望东方的朝霞,“云雀属于天空,而你只想让它属于你。这样的感情,只会让我难受。”何衷听得目瞪口呆。“嗨!”姬玲笑着摇摇头,“你还不懂,有太多的事你不懂!”这时,吉普车开始发动了。姬玲抬了抬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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