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央嘉措: 我问佛:-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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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搂着她至天明?
相先生像是没能听明白般在心里又重复了一遍。
也就是说他们……
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侵袭而来。心脏猛地一收缩,继而淡淡的麻痹感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连手指都慢慢失去了知觉。
他依旧面无表情地道:“知道了,你下去吧!”
“是!”
瑰陌低头告退,笑容隐在阴影里,一闪即逝。
夜已深。
相先生坐在灯前,看着跳动的火苗。
窗户上投射出他的剪影,是没有任何色彩的漆黑一片。
桌上放着的书的页脚微微泛黄卷起,勾起那些同样久远的记忆。
——你为什么会深更半夜从那里出来?
——这与你无关。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啊……你这样做你对得起死去的大哥吗?!
——阿偌,你也知道他已经死了,我为什么要为了个死人委屈自己?相信他在天有灵,也不会怪罪我的!
——你……你简直就是不知羞耻!
——阿偌,我是个女人,我还没老,自然会渴望被人疼爱。
——我知道!可那个家伙……为什么是那个家伙!那个满身铜臭整日欺辱我们的家伙!
——阿偌……我只是寂寞啊……
——我不明白!!
——阿偌,你不需要明白……
相先生猛地把窗户推开,瞬间灌进的夜风吹得他发丝一阵缭乱,穿梭于夹缝,发出呜咽一般的声音。
桌上摊开的书页哗哗作响,只待最后一页合上后,才终于安静下来。
她说,阿偌,你不需要明白。
是的,他不明白。
那个时候是,现在也一样。
* * *
“喝酒!喝酒!”
花渚深拿着酒杯大声地吆喝着,一脸喝高了的表情,幸好王府除了花渚清外没有见过这位当今天子的,否则戴渊国的人民都可以集体羞死在大街上了。
“二哥,你不能再喝了……”花渚葶好不容易抢下花渚深手里的酒杯,扶住醉得七昏八素的花渚深,而花渚清则命人拿了醒酒茶来。
“不行!今天……好不容易……五妹回来了……我一定要……多喝几杯……不……不醉不归……”花渚深还在口齿不清地说着嘴话。
辛苦支持他重量的花渚葶一边使力一边无奈地说道:“二哥你已经醉了,可以归了!”
“不……我没醉……我还能喝……干!”
花渚葶无语,索性把他丢给下人,再不管了。
“让二哥当皇帝,我戴渊国还真是没人了!”私底下,兄妹间说话肆无忌惮。
花渚清浅啜一口今秋新酿的菊花酒笑道:“五妹也别这么说,二哥平时还是比较自律的,今天是你来了,他一开心,这才多喝了几杯。”
“呵呵,我知道的,刚刚不过开个玩笑。”花渚葶歪歪脑袋看着不醒人世的皇帝,“我当然知道二哥的能力……”
“五妹,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很好啊!相公很疼我,对我很好,虽然清贫些,却很开心!”
“比宫里还好么?”花渚清微微晃动着手中酒杯,清酒在月光下摇曳出波纹。
花渚葶沉默,就在花渚清以为她不会回答时,细细柔柔的声音慢慢传入他的耳朵:“我不知道……但,我从未后悔过当初的决定,一次也没有。”
秋夜微凉,偶有清风拂过,带来菊花清香,醉人心脾。
“你……可对我们有怨恨?”缓慢的,花渚清说道,脸上消失了笑意,他看着她的脸,看到了她难言的表情。
然后她道:“不是不怨恨的……那个时候,毕竟,虽然并非一母,但我们都是亲人,而且不管出于什么目的,他们也并未亏待过我。呵呵,三哥你会不会笑我傻呢?身在皇家,还说什么‘亲人’……”
花渚清摇头:“你、我和二哥,我们都是亲人。”接着他又笑着补了一句,“而且你现在还有徐牧。”
“恩……”花渚葶略略害羞地低下头,随即她又抬起来,眼睛里露出哀思,“我不忍心看到他们被杀,更不能看见你和二哥被杀,”她咯咯咯笑得似乎很开心,“所以我逃了,眼不见为净,是不是很坏?”
“……你不适合生在皇家。”花渚清听着她爽朗的近似空白的笑声,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是的,二哥应该也是这么想的吧,所以当我做出这种有损皇家尊严的事情时他竟也没有追究……”
两人似乎都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同时沉默了。
“大黄还好吗?”
“好得很,又胖了最近。”花渚清状似无奈地摇摇头,惹得花渚葶一阵大笑。
“说起来,它还是我和相公的‘媒人’呢……对了,不是说要和我说说三哥你的夫人吗?真是,被二哥一岔差点又忘了!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呵呵,是啊。她啊……”花渚清想了想,“她是个有趣的人。”
“……在二哥眼里大概所有人都只分为‘有趣’和‘无趣’两种吧?”
“哈哈哈!”花渚清难得笑得这么大声,“或许真是这样。”
“具体说说,长什么样?一定很美吧?”
“美?”花渚清似乎在回忆,“大概要让你失望了,她的样子……没什么特色,不好形容,只是眼睛很大却没有神,眉毛稀疏,整日整日的没有血色,没几斤肉,风一吹就倒的样子。”
“……我都不知道原来三哥你喜欢这款……”她说到一半停住,接着又笑,“这么说来,这样的人我之前也见过一个,也很有意思。”
“是嘛,那有机会介绍她们见见或许不错。”花渚清说得随意。
“哈,是啊!”
“天色不早了,五妹你早些休息吧。”又坐了会,花渚清提议。
花渚葶见确实,怕徐牧等的久了,便点头同意。
花渚清叫来人送妹妹去房间,自己则同仆役一起送花渚深回为他准备的寝室。
于是,由侍女扶着,花渚葶安静地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兴许是太久没受过“公主”的待遇,竟有些不习惯了。她自苦笑一下,不经意地一瞥,透过长廊的雕花窗格,似乎看到一个人影经过,并且那个人影的轮廓,竟有些像藏卿!
不可能吧?
她笑笑,藏姑娘怎么可能会在王府呢?
又想起之前与三哥的对话,笑得更欢,引得一旁婢女投来诧异目光。
看来这年头相似的人可真不少啊!
小童提了个灯笼走在前边照路,约莫走出几百步,花渚清拍了拍趴在仆役身上一脸死猪相还打着呼噜的花渚深:“都走远了,别装了。”
呼噜乍停,一双清亮的眸子看着花渚清,笑嘻嘻:“就知道瞒不过你。”
“只是浪费了那些好酒。”花渚清闭上眼,微笑。
“我可全养花花草草了,怎么能说是浪费!”花渚深对他的个别用词很是不满。
“为什么要装醉?你不是很开心么?”
“是很开心。”花渚深难得的深沉,“可又有些……不好面对。”
“那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他苦笑,“可毕竟是因为我,因为我杀了大哥……”
花渚清不再言语,只是用手拍了拍他的背。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结,不是别人三言两语就能解开的。
即便他们亲密如此。
忽地一个青色人影闪至身前,定睛一看,原来是藏卿。
“藏姑娘此时找小王,不知所为何事?”花渚清恢复了一惯的闲散笑意。
藏卿却没功夫与他打哈哈,直截了当地说道:“听说相夫人被人劫走了?”
花渚清表情没有变:“这事不知姑娘是打哪听来的?”
“我先前去找她,却没见到她人,只吟歌一人哭红着眼,后来问了人才知道的!”她的面色因为生气而涨得通红,“你不是承诺过要保护好她吗?!”
“姑娘少安毋躁,小王并未违反当初的诺言。”
“你还说没有!”
“我承认贞儿现在确实不在府上,但就算如此,小王一样能保证她的安全。”
泛红的杏眼里满是不信。
“姑娘且放心,贞儿是被相公子接走了。”
“你说……相公子?”
“对!”
“你没骗我?”
花渚清状似哀怨地摇了摇扇子:“真是伤心,莫非小王在姑娘心中竟是那等无信之人?”
藏卿沉吟片刻,道:“好,我信你!可洛琛雄那边怎么办?”
“只要我们不说出去,贞儿就依然安安稳稳地在府上呆着,不是吗?”
流转的眼眸揉合着月光,足以迷惑人心。
藏卿不受控制地一呆,再回神时赶忙低下头:“如此便好……藏卿不打扰王爷了,告退!”
“姑娘走好。”
“这位……又是你笼络来的江湖人士?”之前在一旁乖乖当尸体的花渚深看着藏卿离去的方向,啧啧称赞,“倒是个美人。”
“确实是个美人,身手更是了得!”花渚清桃花眼一瞟,“所以劝你打消主意,先专心对付你们家三千粉黛为好。”
“哎哎哎……不过,我说三弟你年纪也不小了,虽然三哥很舍不得不过你也该讨个老婆了,免得王府那么大连个女主人也没有未免太过凄凉,要不哥明个赐几个美人给你?”
“谁说没有,现在全天下人都知道我有‘爱妾’且一惘情深。”
“你那算哪门子的‘爱妾’……啊,莫非……”花渚深突然一阵瑟缩,眼神很有点少女情怀地眨了眨,“其实你对二哥我……所以……”
花渚清与他深情凝视片刻,很温和地笑道:“二哥,梦话等睡熟了再说。”
“哎哎哎……我说你这个闲散王爷也当了这么久了要不回头二哥我给你个大官做做要做什么你说!”
“二哥你属下那么多股肱之臣就不要把弟弟也拖下水了吧?”
“三弟你一点都不体谅做哥哥的苦心!”花渚深苦着脸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
花渚清很是幽闲地打开扇子,装模作样地扇了几下,看都不看他一眼。
花渚深又嫉妒了。
“对了,那道旨我已经拟好了,这几天就可以传下去,哈哈!想到那个老匹夫吃憋的脸我就打心底里乐啊!”
“是啊,真想当场看看,一定很有趣。”
“要不我派你去宣旨?”
“好啊,只怕到时又要传出‘三王爷记恨镇国将军之子调戏其爱妾请旨泄愤’云云,那茶馆说书的可又多了个好段子。”
“咳咳咳……那还是算了,想咱兄弟也为这百姓的茶余饭后生活提供了不少谈资,真算是一桩公德事了!”花渚深目向大胖月亮作憧憬状。
“皇上所言极是,我看不如改天就命人把这刻在石碑上,以传后世如何?”
“……三弟,二哥的小心肝已经碎成一片一片的了。”
两兄弟调调侃侃一路到了房门口,花渚深终于从人家背上爬下来,招呼道:“行了,三弟你也回吧,早些歇息。”
花渚清也不客气,点了个头,走人。
花渚深倒没急着进屋,而是目送花渚清的背影。
只见那一身猩红长袍在夜里虽然不似白日惹眼,却平添一份妖魅,古风宽袖随步伐晃动,犹如巨大的蝴蝶被火灼烧扑闪着翅膀。
不知是否真是喝了酒的关系,视野中,四周人物景致全都被墨色浸染,惟那个背影依然异彩鲜活。
那感觉,就好象天地之间,独自一人,于漆黑狭窄的道路上踽踽而行,不融入亦不接受,隔绝了一切。
皇位龙椅没有兴趣,宝剑美人只笑不语,奇珍异宝但作玩物,盛名佳誉弃若蔽帚,再有意思的东西也转瞬就失去了兴趣。
花渚深闭上眼。
那么。
你到底想要什么?
花渚清回到自个寝室,由奴婢伺候着洗漱后躺下,合眼预备睡觉。
也不知过了多久,花渚清张开眼时,只觉四周黑色的夜如幕布般被慢慢拉起,露出一间普通民房的景象。
原来又是梦。
花渚清笑,不过这回似乎终于不再是地狱红花而是人世平房。
隔壁房间隐隐有人声传来,花渚清不知为何心里猛地一震,伸去推门的手竟略微颤抖。
然而门并未被推开,那只手直直穿过门板,没有任何阻拦。
花渚清眼珠子转了转,嘴角一勾,整个人走向紧闭的房门,果不出所料地穿了过去。
看来做梦果然有好处。
门里面是一男一女。
二人的脸模模糊糊地看不清容貌,只见女子梳着妇人发髻,坐在椅子上,而站着的男子一副书生打扮,看姿势似乎是在帮那女子扫眉。
「娘子的眉毛生得真是好看,为夫都不知从何画起。」
「随便画画就好。」
「不可不可,眉毛怎可随便!」
「见你平日里写字写得龙飞凤舞,怎得现在同是握毛笔竟抖了起来。」
「字多练方才得心应手,这……这画眉,画眉不还是头一遭啊……怎能相提并论……」
「哈哈,来日方长,那以后我这眉毛就要劳烦相公你了。」
「……帮娘子扫眉怎能说劳烦,小生……为夫甘之如饴……」
偷听他人闺房对话虽然甚是不雅,但花渚清却怔怔地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与其说他不想动,不如说他动不了。
手轻轻地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