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演义-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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脱脱在丞相府中摆了几桌酒,请了卫王及从军诸将等。席间,脱脱对众人说道:“卫王携舍弟此番远征,不比寻常,朝廷安危,河南存亡,皆系于此。用兵先须谨慎,不可大意。朝廷上想必已经有人在议论我们兄弟二人,或说下官所用非人,或说下官心存偏袒。下官也不计较,在此酒席间只说两句:古人所云举贤外不避仇,内不避亲。此时正是国家多事之秋,下官顾不得物议了。况且出征关乎生死成败,不是到蓬莱去寻仙,可以长生不死。朝廷上有人争着要去,下官向皇上举荐,让舍弟与他置换。”
卫王宽彻哥笑道:“丞相多虑了。令弟熟读兵法,胸多谋略,与他同征河南,小王放得下心。朝廷上的是非,不必过多挂怀。年初修治黄河,本是利家利国的好事,廷议之时听说也有人不赞成,何况此次用兵哩。”
脱脱道:“朝廷是非,下官所见多矣。只是征战之事,让我挂怀不下。舍弟是下官举荐的,胜了自是皇上的恩威所在,败了则不才知罪。我以薄酒一杯,敬献诸位。”
也先帖木儿站了起来,将酒饮尽,慷慨地说:“在下初征,志在必胜,王师所到之处,便是皇威降临之时。昔者《司马法》云:‘以仁为本,以义治之之谓正’。朝廷兵马便是天子仁义的正师,讨伐的人不过是盗贼的汉人和南人而已,何所惧怕!”
脱脱看了看弟弟,微笑着说:“你有斗志便好,不过征战之事,不比纸上谈兵。皇上亲口对我说了,你得胜之日,皇上将在都门外迎接你们。”
也先帖木儿道:“贤兄请宽心,愚弟当不辱使命。”
在座有集贤殿大学士、中书平章政事柏颜,知枢密院事亦怜真班,中书参知政事玉枢虎儿吐华,宣政院使月鲁不华等人,听了也先帖木儿的豪言,私下议论起来。柏颜却与玉枢虎儿吐华耳语道:“此次出征胜了便好说,败了一定有人弹劾丞相,且等着看热闹便是了。”
玉枢虎儿吐华道:“皇上如今都听丞相的话,败了一回也好,让皇上知道甚么人可用,甚么人不可用。”
却说也先帖木儿与卫王领了十万兵马,雄赳赳地出了大都城门,一路上车辆数千,带着无数金银布帛。到了河南江北行省,地方又供给军需巨万。
大军在河南行省境内行军十余日,隐约望见了上蔡城。上蔡城守将是韩咬儿,城内不过数千民兵,几百户人家。咬儿本是一个田野村夫,不知守战之法。平时城门洞开,贾客出入不断。也先帖木儿兵临城下,咬儿才着了慌,下令关闭城门。也先帖木儿想起兵法有云“攻而必取者,攻其所不守也”,早就令几百兵士化作客商混入了城中,到了攻城那天,城中几百人一发夺了一道城门,城外兵马涌进去,不消一个多时辰,上蔡城被官兵占领。韩咬儿无处可逃,被官兵拿住。也先帖木儿骑马入城,心中得意。他下令将韩咬儿在军中斩首,将人头装在一只木盒中,以快马速递朝廷。不多日,人头传到大都,至正皇上惊喜异常,忙传旨犒赏。一时朝野大悦,脱脱也松了一口气。
脱脱以为中原之乱,从此可以一城一池去收拾。但他如何知道,他个人与大元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如今且说邳州 有一个豪杰,人称李二。他长得浓眉巨眼,虎背熊腰,嘴边挂一部落腮胡须,生性豪爽仗义。他臂力很大,腕力惊人,善使两条虎眼铁鞭。至正四年因那场黄河大水,河南、山东饥民拥入邳州,沿途饥死病死无数。李二世代务农,家财虽然不多,却慷慨将家中所剩的一仓芝麻拿出来,煮成稀粥,救济饥民,一时义名大振,众人都唤他“芝麻李”。
他不安心务农,又不会经商,生于末世,总想图个出人头地。颖州刘福通举兵一反,他估计大元朝的气数快要尽了,决意也要反了朝廷,做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来。芝麻李有一个邻居,名叫赵均用,三十七八岁,身长七尺,单眼皮,长着一副黄骨查脸,微有些髭须,小时识得《千字文》,还在村塾里读过几年《四书》,因有些智识,被村里几十户人家推为社长。平时,芝麻李与他颇有往来,论议时弊,无话不说,意气十分相投。芝麻李听说刘福通举事,去找赵均用,想试探他的意图。芝麻李先说了一番大道理,半天后才含糊地说:“我听说刘福通起了兵,官军奈何他们不得。你我都是汉子,生在当今,当有一番作为,博取半生富贵——”
赵均用早听出芝麻的言外之旨,笑问:“你向来快言快语,今日怎的说话支吾起来了?我且问你,想反,有甚么好计策?”
芝麻李拍案大笑道:“赵社长果然是我知心人,要反,先得交结一帮豪杰才是。”
赵均用笑道:“老李,我想只有你有这个胆量,我却无这个胆,你出来首倡大义,赵某不才,愿意相从。我与当地人颇熟,你要何人入伙?乡中某人可用,某人不可用,我大多知晓。”
芝麻李说:“村里樵夫彭早住,听说有一身好武艺,使得一把好斧,有万夫不挡之勇,他不入伙,我不敢动手。”
赵均用说:“这事好说,我可以去请来。”
芝麻李说:“请来他便动手。”
赵均用说:“不难不难。”
当天赵均用便来到彭早住家,一进院门,彭早住赤着上身,露出浑身好肌肉,卷起裤腿,黑毛蒙茸,正蹲在院里磨斧。赵均用问他:“老彭,你磨斧做甚?”
彭早住站了起来,答道,“官府不足靠,我日夜在州县衙门前等待赈济,快饿死也,一口粥吃不着。家中早绝了粮,不得不磨斧去砍柴到城中换米吃。”他叹一口气又说:“唉,如今的官府实在信不得。”
赵均用笑道:“官府如今信不得,你几时能信得?你一身本事,勇力过人,到何处弄不到一顿饭吃?与其砍柴换米,不如反了!”
早住怔了,张眼看着赵均用,忙问:“反了?”
均用附着他的耳边说:“不如用斧子杀了官军,夺了城子,哪里还用得着砍柴换米粟吃。”
早住道:“造反可是诛九族的勾当也。”
均用说:“老彭怕甚么?造反不成被诛九族,成了便得天下。如今天下已有乱象,我和你带着人拿起刀斧一同造反,攻州夺县,岂但衣食而巳,荣华富贵也任你挑。”
彭早住反问道:“芝麻李也去么?”
“是他首倡。”
“最好,最好,如他去,我也去。”彭早住将大斧在手中挥了几下,作杀人的模样,笑道:“我这几下子可使得?”
均用抚掌大喜道:“使得,使得。老彭端的好手段!难怪李二定要你入伙他才动手哩。”
赵均用与彭早住约了日子去见芝麻李。三人商量半日,说得投缘。彭早住的父亲彭大知道儿子想造反,心想在家务农大半生,没有出息,与其早晚饿死,不如造反,兴许还能博取一生富贵,于是嚷着也要入伙。芝麻李和赵均用拉来了八条粗汉,不知天高地厚,夜间在家中歃血为盟,密谋起事。
不多时,附近乡间就有儿童唱起歌谣来,歌云:“挖出石佛眼,当时木子反。”歌中的木子,乡民都知是芝麻李。歌声能长翅膀,很快传遍了邳州。
再说也先帖木儿初战大捷,在上蔡城里庆贺了几天,整顿兵马,打算取了西南面真阳城后,再东取确山城。行军距离确山二十三四里,到了一个名唤五里冈的地方,地势平衍,林木疏薄,三面多山。也先帖木儿率部来到此地,看看已近黄昏。他记得兵法所谓“必居高阳以待敌”,驱马四面一顾,择了一处高地,让大军在此处安下寨栅。晚饭后,有探马来报,确山城内盗贼不过一千多人,尚不知大军已经进驻此地。先帖木儿想既然盗贼人马如此少,即使夜间来偷营,没有甚至好惧怕的,可以安心睡眠。他陪着卫王吃了酒饭,回到大帐中,看了一会兵书,连日行军,早有些困乏,抛书就睡了。
半夜三更时分,军中许多士兵因连日行军,既惊且疲,晚上恶梦不断。一个小卒做了恶梦,大叫道:“魔兵来了!”他这一呼将同帐的兵士都惊醒了,帐外天黑,兵士们不知真假,也都发声喊“红魔来了”,又将旁边几帐的兵士惊醒,接二连三将连营数十里的兵将都惊醒了。营外黑团团的,远处树影摇动,象是人马奔走,兵将们都以为无数盗贼前来偷营,纷纷夺马而逃,乱作一团。也先帖木儿被吵醒了,不知何事,从被中跳将起来,抢了一匹马,一员偏将忙拉住马缰道“大将军不要走”,也先顾不得许多,抽出佩刀便要砍,喝道:“老子的命不是命!”半夜里全军大溃。军资器械,粮运车辆,委弃山积。也先帖木儿领着数千人马一路北奔,沿途仅收得散卒万余人。次日上午,军中探马赶来禀报,昨天半夜大军无故虚惊,并无盗贼来袭。这个消息再次将也先帖木儿吓一跳,出了一身冷汗,羞愧无地,真不知如何面见皇上和兄长。他领兵马来到汴梁城下。此城是文济王的封地,文济王令人闭门不纳,在城头说道:“你为大将军,不见盗贼,为何自惊溃散?小王定要弹劾你,城里不敢容你,你快快另寻其他城子。”也先帖木儿十分羞愧,令兵马转到距城四十里的朱仙镇安下营寨。十余日后,又收得三万九千余人,其余的人马不知所归。
朝廷众臣得知也先帖木儿大军夜惊的消息,十分愤恨,上书朝廷免其官职,脱脱将奏章扣下了,只请皇上下诏令蛮子平章替换其弟。也先帖木儿不敢再战,一路上时有风声鹤唳之惊,草木皆兵之惧,领了几百心腹人马,径归大都,趁着半夜,悄然入城,交了兵权,仍做御史大夫。河南府大吏为取悦丞相,反而虚奏也先帖木儿破上蔡城之功,皇上因此赏赐了也先帖木儿许多金银。
御史大夫朵儿直班等十两个御史联名以丧师辱国之罪弹劾也先帖木儿,奏折放在皇上寝宫的几案上,皇上不知如何决断,问脱脱如何处分为宜。脱脱说:“胜败兵事常事,况且臣弟攻下一城,斩得贼首,官兵大振。半夜惊营,将帅哪里喝止得住,实属意外,既非兵败,弹劾于国事无补,诸公用意何在?莫非是陷臣于不义,与其究臣弟之失,不如究臣用人之过。臣当辞职。”皇上听脱脱这么说,反觉得弹劾官吏无理,忙说:“朕知道了,这件事丞相自行处理便了。”
脱脱领旨,绝无情面地将朵儿直班迁为湖广行省平章政事,诸御史谪迁到各地州府做判官、经历之职。脱脱并不惧怕朝野物议,朝中无人再敢议论此事,而民间的议论他和皇上都听不到,又有甚么可怕?
脱脱难得安睡几天。这日三更,他才脱衣就床,脱脱在丞相府中听见前面厅事里人靴喧哗,他的心一惊,又不知出了甚么乱事。书童进书房来,轻声道:“枢密院月哥察儿急事求见,丞相见他么?”脱脱忙穿衣下床,说道:“请他到书房来。”
月哥察儿一进门,神色惊惶,脱脱问:“何事?”
月哥察儿道:“徐……徐州两日前被盗贼夺了。”
脱脱吃了一惊,忙问端详。月哥察儿道:“贼首叫芝麻李,两天前,约莫三更许,八个盗贼,分为两队:一队四人化装为挑河夫,进入徐州城,以芝麻李为头;另一队四人留在城外,贼首叫赵均用。到半夜四更时,城里四人燃起四把火,大声狂呼‘红巾军来了’,城外四人也点燃四把火,呼喊起来。城里的人不知来了多少盗贼,顿时大乱,狂奔疾走。城里那四个人夺了守城官兵的军器乱杀乱砍,打开城门,让城外四人冲了进来。徐州城里军民以为芝麻李人多势众,不敢动弹,只好束手待命。芝麻李这八条汉子就轻取了徐州城。到第二天天亮后,他们将一面红布缠在竹竿上,当作旗帜,骑着马,提着兵器,到城内各处倡议他们是替天行道。城中百姓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刘福通那一伙人,许多人都关门闭户,不敢出来。一些平时好斗之徒争着入伙,两天内招了数千人马。”
脱脱惊得睡意全无,叹息道:“真是八个盗贼就夺了徐州?如今官兵真的无用至此?”
月哥察儿道:“听说城中有几千人马,一听红巾贼入了城,早就逃出城,因此徐州就被盗贼等闲取了。”
脱脱没有想到修河议钞,竟生出这么多乱子来,大有天地倾覆独手难支之感。他摆摆手道:“你且回去休息,事已至此,急有何用。先睡罢,明日再说。”他看着案上中书省呈来的奏章,封上题有几个字“谋反事”,脱脱打开看毕,拿起一枝笔,在奏题上加了四字,成了“河南汉人谋反事”。他向来不信任汉人,朝廷中的汉人与南人,他向来不委重任要职,军国机密大事他也从不让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