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演义-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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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山童趁乱跑到那间小屋,无处可藏,听见门外脚步声杂沓,只得钻到床底下去,门外有人大叫:“贼首韩山童就在里面!休要让他走了!”山童大惊失色,暗暗叫苦。
刘福通等与韩咬儿率众逃了几十里,在一个白莲教中人的庄院里歇下来,细点人数,不到一千人。福通见事已至此,再迟一天举事皆有性命之忧。次日天明,刘福通请了教中一个略有文墨的秀才撰写公告,当做韩山童的诏书发布,诏书中有云:“目今日昏君临朝,奸佞出政,官吏酷贪,纪纲颓败,以至贫极江南,富夸塞北,人心思变,天命攸归。蕴玉玺于海东,取精兵于日本。蹑大宋之遐踪,雪崖山之沉恨,胡元宁有百年之运乎?恢复宋室,在此一举。”诏书一出,百姓争相抄传,远近闻讯而来的白莲教人一时达数千人。刘福通整顿队伍,分派职守,头上皆包裹红头巾。
过了数日,有人来报,那日韩山童被县令捉了,以谋反之罪被斩于颍上县城,白鹿庄被一把火烧得精光。刘福通令盛文郁等数千人先后进入颍州城,做为内应。他则领人在城外攻打,里应外合,半日就夺了颍州城。不多日又攻下颍上县,捉到那个县令,寻到山童尸首,大设水陆道场,将县令在山童灵前杀了,祭奠亡灵。众头领痛哭一场,安葬了韩山童。刘福通命罗文素赶往岐河镇,召集新近入教的数百人,与早已扮作修河夫的白莲教人暗中联络,做为内应,杀了数百名镇戍官兵。罗文素倡言白莲教的导师是颖州 韩先生,他是弥勒佛转世降生,要与天下百姓打下一个光明世界,凡不服贪官恶吏的人都可以入白莲教。河工早就听说白莲教的事,教徒供养的是阿弥陀佛,便是“明王”,跟了他死后可到西方净土白莲池上过快活日子,不受大元法度拘束。数日之内,河工们争相入伍,罗文素招了一万多河工,与刘福通合兵一处,人人头上都包着红巾,短衣草履,拿着刀枪棍棒,乱哄哄,闹腾腾,人称红巾军。
丞相脱脱闻知颍州叛乱之事,立即向至正皇上举荐两员大将黑厮及秃赤,令他们率领阿速及诸部汉军会同河南行省数万兵马,进讨颍州盗贼。脱脱用人仓促,岂知这个黑厮贪酒好色,属下兵士多是骄奢淫逸的军官世袭子弟,自将帅至兵卒,但以飞觞为飞炮,酒令为军令,肉阵为军阵,讴歌为凯歌。二人出了大都,脱脱盘算着日子,估计在二十日内,当有捷报飞来。他向来觉得盗贼都不过是饥夺食、寒掠衣的乌合之众,大多是他向来不信任的汉人与南人,不难平息。
黑厮、秃赤领兵直抵黄河边上,扎下营寨,与帐下与秃赤日日寻欢作乐。兵将们闲极无聊,四处剽夺,百姓惧兵如惧匪。诸将都是从各地临时集结的,也不知黑厮底细。黑厮点起兵马,一路上浩浩荡荡,旌旗飞扬。他在马上回望队伍,看不到首尾,颇有军威,添了许多胆色。一日,他饱食酒饭,醉醺醺地坐在马上,领了数万兵马来在黄河边上,摆开阵势,欲与盗贼一决高下。不多时,远处涌起弥天尘土,隐隐听见呼喊之声,象海潮一样奔来,声势夺人。黑厮双股不自觉地颤抖起来。将领们只顾自保,忙令自己部属兵马掉转方向,黑厮看着前后的兵马都在胡乱涌动,心里愈加慌张,大叫:“你们要往哪里走?”诸将不答话,拍马退却。黑厮忙回头喝住兵将,哪里还管得住,阵脚渐渐乱了起来。黑厮再看眼前,只见遍地皆赤,刀枪林立,旌旗翻卷,势如洪水,奔涌而至。他酒醒了一半,吓得扬鞭大呼:“阿卜!阿卜 !”扭转缰绳便跑。黑厮一跑,阵脚立即大乱,数万兵马不战自溃。乱军逃入河中,呼号一片,淹死无数。
刘福通领兵乘胜夺了朱皋镇 ,占了粮仓,开仓济民。盛文郁继而破河南罗山、真阳、确山三城,韩咬儿领一两千人攻夺了上蔡城。福通又分兵舞阳、叶县 。所到之处,真如后世史官所言“贫者从乱如归”。不过半月,红巾军拉起十万人的队伍。行军之时,常拉起一面大旗,在风中刮喇喇地响,上书一联:
虎贲三千,直抵幽燕之地;
龙飞九五,重开大宋之天。
河南行省将阿速卫军大败的消息奏报大都中书省,已是五更时分,中书省当值小吏不敢迁延,忙派人将奏章送到丞相府。脱脱才睡未久,一听有河南行省急报,忙披衣下床,疾步来到书房,看毕奏章,吓退了拖欠数日的睡意。脱脱叹道:“朝廷兵马,不堪如此,天下从此必将大乱。”他整理官服,要立即面谒皇上。他没有坐官轿,连侍卫也不要,独自策马向皇城奔去。来到皇城的灵星门前,带刀宿卫禁军知丞相有急事,忙迎他进宫。脱脱滚鞍下马,急匆匆地跑了数十步,过了金水桥,再向前疾趋数百步,进入崇天门,一路小跑过了大明门,还得向前赶,方才来到延春阁后的寝宫前,给内宫当值太监说他要向皇上奏报河南行省阿速卫军兵败的消息。
入夏以来,皇上辍朝多日。至正皇帝此时未起,昨夜他与内侍饮酒到三更才睡,睡意浓重。脱脱肃立宫门外,徘徊叹息,搓着双手,等着皇上早些宣他进去面议。过了好一会儿,皇帝差内监传言皇上话说:“皇上说了:丞相老师辛苦了,朕近日不适,明日五更早朝上相见罢。”
脱脱离开寝宫,没有回丞相府,想在朝房里小睡一会,却一直睡不觉,坐了起来,批阅奏章。不知过了多久,他隐隐听到钟楼五鼓的声响。他朝窗外看了看,天色渐渐泛白了。
第二章
第二章
丞相初兴天子之师 群雄共逐元廷之鹿
至正十一年九月七日五更三点 ,大明殿上司辰郎报时鸡 ,唱毕,至正皇帝妥欢帖睦儿从阁中出来,登上辇车。他不过三十多岁年纪,因日夜欢娱过度,宴饮起居无常,面色黯淡,神思衰惫。此时他似乎尚未睡醒,微闭着双目,眼圈发黑,面皮上略有一些斑点。初看大似日理万机之君,霄衣旰食,操劳过度。两名侍仪使在前引导,一行人簇拥皇帝进入大明殿,鸣鞭三响,皇帝微胖的身体摇摇晃晃升了七宝云龙御榻。两班文武早已肃立朝上,寂静无声。
群臣行朝礼之际,妥欢帖睦儿不时以手掩口,打了几个小小的哈欠。他眯着眼睛,迎着晨光,寻找文武两班丛中的中书左丞相脱脱。脱脱相貌雄伟,仪表整肃,身材秀颀,微有三绺髭须,双眼不大,却深湛如泉,幽深难测,很有超逸不群的风度。朦胧中妥欢帖睦儿很快看到了脱脱。脱脱仰看皇上一眼,双手持牙笏于胸前,徐徐出班。他身穿一品紫色大独科花右衽盘领大袖罗服,头戴展角漆纱幞头,腰束玉带,脚踏皂靴,虽是三十六七岁年纪,却稳练持重,颇有名相威仪。妥欢帖睦儿睡意不觉醒了大半。
妥欢帖睦儿原来做梦也没有想到会当皇帝,可大元皇帝的位子一直象是在等着他来坐。说来话长,当大元泰定皇帝崩后,太师燕铁木儿与诸王、大臣迎立图帖睦儿,他后来的庙号为文宗。文宗即位后,宫廷里争权夺利的事从未停息,有人说和世腊才是嫡长子,应当立他为皇帝,于是遣使者迎来和世腊,立为皇帝,他后来的庙号为明宗,却将已经做了皇帝的图帖睦儿立为皇太子。明宗数年后驾崩,文宗再次当了皇帝。妥欢帖木儿因宫中纷争之故,被迁到高丽,居在大青岛中,四面海水,可见者只有天、水与树,还有几个昏惫的老奴仆,无法与外面更多的人交往。那是他还不到十岁。他在孤寂中过了一年。明宗皇帝在世时,与宫女交欢太多,所生儿女自己都认不全。明宗酒后曾对人说过妥欢帖木儿不是他的亲生儿子,只因这一句话,妥欢帖木儿成了无父的弃子,从高丽大青岛中迁居到广西静江。他走了数千里路,到了那里,抬眼一看,竟是一个穷荒之地,连一件象样的玩具都找不到。
不知是不是天意所设,还是大元的气数将尽之故,妥欢帖木儿一日不登大宝,大元的皇帝就得接二连三地驾崩。文宗皇帝在位不到三年,崩。大臣们又忙于寻找自己的皇帝。太师燕铁木儿请文宗皇后立太子燕帖古思,皇后不从,而命立明宗次子懿璘只班,这个人的庙号为宁宗。宁宗即位不过两三个月,又崩。燕铁木儿复请立太子燕帖古思为皇帝。文宗皇后没有什么见识,毫无争权夺利之心,她说,我的儿子还小,妥欢贴睦尔在广西,今年十三岁了,实录上写得明白,他实是明宗的长子,礼当立他做皇帝。文宗皇后的话很管用,大臣都觉得有道理,一致赞同。朝廷命一位中书省左丞带着一行人来静江迎接妥欢帖木儿。在当地摆开皇帝规模卤簿 ,壮观得很。妥欢帖木儿正在玩自己用木头做的车马,抬头一看,仪仗队实在威风得吓人,在广西亘古未见,将妥欢帖木儿吓哭了。中书左丞将他带到大都,太师燕铁木儿来城门外接见他,与他同车而行,将他当做大人看,详说朝廷迎他做皇帝的意思。妥欢帖木儿年纪太小,没有见过世面,一路惊恐,吓得说不出一句话,燕铁木儿却生了疑心,以为这个孩子不信任自己,致使妥欢帖木儿久不得立。直到燕铁木儿死了,皇后乃与大臣定议立妥欢帖木儿做皇帝,不要再拖延了。如此折腾,皇帝的大位终于轮到他坐了。至顺四年六月己巳日,妥欢帖木儿即位于上都。皇帝是别人让他当的,他从小就没有当皇帝的雄心,也没有受过帝王之术的教诲,做不好皇帝,真不知要埋怨谁。
他登基的当月,大雨不止,京畿水平地丈余,饥民多达四十余万。陕西泾河水溢,关中水灾。黄河大溢,河南水灾,而两淮却大旱。
至正皇上并不知自己有多少治国才干,反正他在尽力为之,眼下最忧虑的是四方盗贼与数年河患之事。他近日身体不适,此次早朝颇有些带病理政的作风,想给大臣看看他立志做明君的姿态。
皇帝说道:“近月颍州盗贼四起,夺了城池,杀了官吏,黄河边上连修河的民夫也要造反,阿速卫军向来以勇武闻于世,如今却平不了几万盗贼,十万人马竟为盗贼所败。几年前浙江方国珍作乱海上,断了海运粮道,朕令江浙左丞孛罗帖木儿去讨伐,也打不过。早几个月,大都大雨不止,雷击宫殿,城墙倒塌,泰山崩石,恐怕都是不祥的事,——众卿议一议,到底是何事触动了天怒人怨呢?”说时,连声叹息。
脱脱出班,问了圣安,奏道:“臣以为国家积弊非一年矣。”于是历诉朝廷弊政,官吏贪酷,民间疾苦,直说得至正皇上厌倦起来,忙问:“我朝诸部兵将,向来神勇无敌,如何对付不了几处盗贼呢?”
脱脱道:“各地平贼不效,臣以为其因有三:其一,今天下承平日久,兵不常用,以致兵惰将钝。今日兵将,已非世宗时的兵将;其二,将帅袭其父祖旧部,例皆膏粱纨绔子弟,唯声色是务,盘剥是习,诸部军中有膏粱子弟连十石的弓都拉不开。士卒不是老病便是幼弱,器械颠倒都不知道,更何谈上阵去搏斗击刺?其三,将官不知存恤,百户千户以上的将官日复侵削,困苦疲弊,军需又不能及时供给,因此兵无斗志,将少战心。江淮有一撮盗贼,算起来不到一千人,聚集山中一道宫,纵横出没,略无忌惮,前后三月余。三省拨兵,竟不能收捕,杀伤官军无数。天下盗贼都将官军看成是朝廷养着的废物。”
皇上听了大为不乐,问道:“难道就等着盗贼杀到大都来么?”
脱脱之意在恐吓皇上,皇上一怕,就会全盘听他的平贼之策。脱脱不失时机地抚慰道:“皇上不必深忧,依愚臣之见,盗贼虽众,其实不过是饥不能食,寒不能衣的汉人与南人。他们平时是田野村夫,一哄而起,斩木为兵,揭竿为旗,不过是乌合之众,蚁聚之兵,万难挡得住王者之师。臣之弟也先帖木儿,现任御史大夫,颇知兵书,付他精兵十万,数月间便可平息。”
皇上轻吐了一口气,点点头说:“丞相这一句话,朕心甚慰,就等着他能大唱凯歌之时,朕定将于都门之外迎接。”即着翰林院草诏,命御史大夫也先帖木儿知枢密院事,与卫王宽彻哥时率大军十万出征河南妖寇,各赐钞一千锭,从征者将士皆有赏赐。河南卫辉路是朝廷封给卫王宽彻哥的食邑,此次让他同去,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