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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带我去阿尔泰(全本)-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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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铭被推到太平间去的时候,周铭的妻子哭得别提多厉害了,简直是撕心裂肺一般,这是一种压抑在心灵深处得太久了的悲伤的总爆发,一泻千里。 
后来,周铭的妻子告诉安静,周铭临死对她说,他从来就没爱过她,他爱的是别人,他爱的那个人虽然嫁给了别人,却一直跟他有来往。周铭的妻子说这些话时浑身打颤,颤得像发疟疾一样,我是那样的爱他,疼他,甚至崇拜他,做梦也没想到他竟然骗我,背叛我,她说。 
那天,万喜良把自己关在病房里,一直没出去,一种仿佛刺痒的感觉扎着他的心,使他喘不上气来。他把头抵在窗玻璃上,窗玻璃上正好趴着一只壁虎,壁虎蠕动的时候会发出轻微的动静,就像夜风吹过树林的那种沙沙声。他故意用额头撞了撞窗,受了惊吓的壁虎立马就跑了,在玻璃上留下一溜淡黄的滑痕。不知为什么,他特别想哭,也许是为那只壁虎,也许不是,反正他就是想哭。 
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关于周铭的记忆,开始淡化了,这很像老的电影胶片,越来越不清晰,有些地方干脆断掉,找也找不着了。要不是偶而有人突然提起周铭的妻子,说是在什么地方碰见了她,恐怕那记忆永远都会封存在大脑皮层的某个角落,无从查找了。 
人说,周铭的妻子打扮得像个白雪公主一样,绝对够得上是个绝代佳人。在医院里,她忙着伺候周铭,总是蓬头垢面的,又因为睡眠不足,眼圈老是黑的。现在不同了,可漂亮了,可苗条了,甚至可年轻了。安静问那个碰见周铭妻子的人,除了这些表面现象,她生活得怎么样了?那人说不知道,他没敢跟她打招呼,因为她的胳膊上还挎着一个男人呢,一看就晓得,两人的关系非同一般,不是藤缠树就是树缠藤的关系…… 
人怎么可以如此薄情,周铭的尸骨未寒,她就开始另觅新欢了,安静说。听说周铭的妻子还活着,而且活得挺滋润,她本来应该是欣慰的,可事实上心里非但一点喜悦的涟漪都没有,有的却是恼火。 
当初我们的目的,不就是为了在周铭死后,他妻子还能继续活下去吗?万喜良说。 
要她活下去,可没让她活得这么轻佻,早知她是一个妖冶的女人,我就不该煞费苦心地去演那出闹剧了,安静几乎有一点气急败坏了。 
万喜良把她拉进自己的怀里,也许这正是周铭所期待的,期待她有新的开始,他说。无疑,周铭是真的爱他妻子,真的爱,真的爱,真的爱……他每说完一个“真的爱”,就吻一下安静。这时候的安静也小鸟依人似的依偎着他,任他抚摸她的额头、嘴唇、锁骨窝和胸乳,以及他认为属于他的一切。半天,她才说了一句,可能你是对的。万喜良感慨万分地说在这个世界上,恐怕没有哪一对情侣比他们更幸运的了,你说呢?安静说是啊,我们可以同年同月同日死,手牵着手一起走向天堂或地狱,起码不会把我们当中的一个孤零零地丢下,苦苦地用回忆来打发残生。 
从那天起,他们似乎又亲密了许多,像度蜜月一样的形影不离。变化最大的是安静,她再没跟万喜良发生过什么冲突,尽管她一贯是个好战主义分子。在安静的词典里,她把人类一般分成两种类型:以爱她和不爱她为界限,就这么简单。前者无疑是具有高度审美能力的人,而后者则是白痴。万喜良是惟一的一个即爱她又被她爱的人,自然属于至高无上的那种了,所以,无论万喜良说什么,她都言听计从,很有一点夫唱妇随的意思。万喜良纳闷地问她你怎么突然变得这样乖了?这样不好吗,安静说。万喜良说不是不好,而是不大习惯。安静说别着急,慢慢就会习惯了。 
他们一味地沉浸在二人世界里难以自拔,根本不去理会外面的世界发生了什么。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他们才发觉每天来查房的白大褂人群中突然少了一个人,那个人就是主任。主任常年戴着一副眼镜,不过,那眼镜不是戴在鼻梁的上面,而是戴在胸前,用一根金属链吊着,荡来荡去,万喜良总怀疑错把近视眼镜当望远镜使唤了。万喜良之所以可以发觉查房的行列里缺了主任,恰恰是少了的那副耷拉在胸前的眼镜提醒了他。他跟李萍打探消息,李萍却吞吞吐吐地不肯说,还是他软磨硬泡了半天,她才勉强告诉他,说有人揭发主任利用工作之便接受贿赂。万喜良问她接受谁的贿赂,谁会贿赂他呀?李萍说当然是药商了,据说,主任的女儿去加拿大读书,用的就是这笔钱。万喜良问药商贿赂他,目的何在?李萍说你住院住傻了,药商贿赂的目的还不是为了推销他们的药。究竟主任接受没接受贿赂呢,万喜良问道。李萍说不知道,这不正审查着了吗。谁揭发的呢?他问。李萍悄悄地说好像是“鸟语花香。”过了半个多月,主任又现身了,还跟从前一样,眼镜在他胸前荡来荡去的。没两天,主任找安静谈话,说以后安静的主治医生换成他了。安静问“鸟语花香”呢?主任说调走了。至于其中的内幕,他们俩琢磨了许久,也没琢磨出个结果来,只好用一句话来了结:看来,医院也不是一片净土啊! 
有一天,主任拿着平易近人的派头问安静,跟“鸟语花香”相比,她认为谁的治疗方案更好一些。安静耸耸鼻子说都差不多。那么为人呢?主任问道。安静说你们俩我都不大喜欢,忒俗。这样的回答显然出乎主任的意料之外,他愣了一下,俗在哪里?他问。安静说俗就俗在追名逐利,蝇营狗苟。见主任的表情太尴尬,出于慈悲,她接着说要想超凡脱俗,成为一个大写的人,我可以给你开个偏方。你说说看,主任说。安静说你们不妨也得上一场大病,最好是不治之症,那样,你们的人生观和价值观就会有根本的改变,做到返朴归真也说不定。 
安静说完就扬长而去。几天以后,主任跟万喜良提起这件事,很大度地说安静这姑娘真是顽皮,不过,我一点都不怪罪她。万喜良说安静确实很顽皮,但她实在没什么可怪罪的地方,她对你说的没错,从某种意义上讲,我们的思想比你们要健康得多。 
显然,万喜良的话捅了他的肺管子,让他很不爽,以至于一个星期他都没跟他们讲话。 
直到有一天早上,安静在主任查房的时候对他说想不到你这么心胸狭窄,一点批评与自我批评的精神都没有。心胸狭窄,你是说我?主任明知故问。安静说如果你不是心胸狭窄的话,不会见了我就阴沉着脸,一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的样子了。 
主任打着哈哈说我怎么可能跟一个小姑娘较真呢。为了表明她的心胸并不狭窄,主任给她检查得格外仔细——摸了脉,试了表,还从护士手里拿过血压计亲自给她测了血压。等到主任一走,她就跑到万喜良那把这些当作笑话说给他听。万喜良说你根本用不着主动去跟他示好,巴结他干嘛。安静说我不是巴结他,而是怜悯他,今天他站在我的面前,我无意间发现他的两鬓都已经斑白了,不知为什么,就想起我的父亲——我父亲的两鬓也已经斑白了,参加个重要活动什么的,都要染发。你想你父亲了?万喜良有些伤感地把安静的头揽在怀里,问了一句。安静点了点头。万喜良用一个深情的吻来安慰她,他说好了,别伤心了。谁说我伤心来着,安静说,我挺高兴的呀。 
你高兴,你有什么可高兴?万喜良问她。她说我高兴我能死在我父亲的前头,要是让我眼睁睁地看着父亲先我而去,那才叫我伤心呢,你知道,父亲是最疼爱我的了,所以我爱父亲远胜于母亲。 
万喜良说这时候的你,很像一个乖乖女。他发现他不仅爱她,还越来越欣赏她。 
我才不乖呢,你知道我父亲给我的定义是什么吗,他说我是个愤怒的青年,安静说。 
大学教授葛大叔是在夏天的最后一天死去的。这是一个季节的结束,又是一个季节的开始。病得久了,家人的心理天平也就倾斜了,一般来说,开始他们都期望病人早些痊愈,后来就变了,变得盼着病人快点死,以便都能逃出苦海,少受些折磨,所以葛大叔的两个儿子哭都没哭一声,匆匆就把他父亲推进了太平间,万喜良和安静一点也不觉得惊奇,值得惊奇的倒是两个儿子竟将父亲遣了半天词、造了半天句写就的遗嘱随随便便地丢在地下,看都不看一眼。万喜良和安静清楚地记得,葛大叔写这份遗嘱写得多么艰难,那时侯,他的身体已经极度虚弱,鼻孔里还插着氧气管。 
安静还特意提醒过葛大叔的两个儿子,喂,这里有一份给你们的遗嘱。两个儿子却只投来冷淡的一瞥。万喜良实在忍耐不住了,他拦住了他们的去路,难道读一读你们父亲写给你们的叮咛,都不肯吗?两个父亲当中的一个咕哝道读什么读,病了好几年了,家里的全部积蓄都换成药了,再没有什么值钱的家当了,有的也只能是些废话。 
万喜良气坏了,安静怕他以野蛮的方式来解决问题,因为她发现他的脸色越来越像拳击场上选手,摩拳擦掌,随时可能扑向对方,她赶紧把他拖走了。她知道,万喜良脾气还是原来那个脾气,身子骨却不是原来的那个身子骨了,他要是五大三粗的话,她早就让他去狠狠教训那两个猴崽子了。 
见安静这么袒护自己,万喜良觉得更有耍耍威风的必要了,回到自己的病房,关上门,他凛然地说你要是不拦着我,他们哥俩今天就惨了。安静哄孩子似的连声说是。其实,万喜良和安静心里都明白,他远不是人家的对手,对付一个都够戗,更何况俩了。万喜良双手插在兜里,眉头紧皱,踱来踱去,一副壮志未酬的架势。安静不禁暗自窃笑起来,她知道所谓的男子汉大都是这德行,不过是虚张声势而已。她故意抚着他的胸脯,操着老式家庭妇女的腔调,说消消气,要是你气出个好歹的,我可怎么办呢。 
这样,万喜良才勉强坐下来,攥着安静的手说看在你的面子上,我暂且饶了他们,哼! 
看万喜良风平浪静了,安静一头倒在床上,用肢体摆了个“大”字,心事重重地盯着天花板,黑黑的眼睛仿佛蒙上一层雾气。太座,你在想什么呢?万喜良问她。安静说我在想我该不该也立个遗嘱。万喜良用手摸摸她的的额头,你不是发烧说胡话吧,你离立遗嘱的时候还早着呢,等我们寿命倒记时时再说。 
到那时侯就晚了,现在立下遗嘱,我还可以监督执行,我可不想落个跟葛大叔一样的下场,安静说。 
万喜良说好吧,随你便。他忍了半天才没笑出声来,这么年轻就立遗嘱,听上去总觉得有点滑稽。 
安静果真爬起来,端坐在桌前,开始起草她的这份重要文件。万喜良先是耐着性子站她身后看了一会儿,看她写的是什么,功夫不大就烦了,溜达出去,找地方下棋去了。傍晚的时候,安静跑来找他,说是遗嘱写完了,要念给他听听,以便他能提一些修改意见。 
遗 嘱 
立嘱人:安静。在我行将告别尘世之际,谨将我的全部财产赠予部分亲朋好友留念,但愿他们会偶而想起我来,特别是在我生日的那一天。 
我的一对链形手镯给陈融融,她是我学生时代的闺房密友,一直对这只手镯情有独钟,她曾打算用她的一身潜水服跟我交换,我没答应,现在我决定叫她如愿以偿,只要她高兴就好,潜水服也让她自己留着吧,我用不着了。 
我收藏的全部蝴蝶标本给汪霞,我们是高考前在图书馆复习功课时认识的。她特天真,我至今还记得有一回她神神秘秘地对我说的话,你知道吗,男孩和女孩最大的不同是什么?我问她是什么。她脸红了,吞吞吐吐了半天才回答,真是难以启齿,反正都是一些细节……后来,我就给她起了个外号叫“细节”。 
我把我的所有唱片和酒都给雨果,他一生就酷爱音乐和酒精饮料,我了解他。他是我惟一的一个异性朋友,属于哥们儿的那种。你们可以在老钟表酒吧找到他。 
我的那辆双缸摩托给张敬红,她是我所见过的最胆小的人了,怕蟑螂,怕猫咪,怕一个人呆在黑屋子里……治疗胆小的好办法之一,就是骑摩托,骑着摩托穿行在大街小巷之间会骤然生发出一种大无畏的英雄气概,相信我,这是经验之谈。她的工作单位是阁楼照相馆,除周日外,其他时间她都在那。 
其余的东西都给我的父母。我特别提醒母亲,我的日记和相簿都放在柜子最上边的抽屉里,它忠实地记录了我的成长历程,母亲要是想我,可以翻翻它们。我没有什么给父亲的,能给他的只有许多许多的吻,我还要告诉他,我永远永远都爱他。 
遗嘱的最后是签名和年月日。安静念了一遍,用征询的目光望着万喜良,似乎是在问写得怎么样,及格吗?万喜良意犹未尽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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