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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月宫-第5章

小说: 月宫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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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些症状大多发生在七月中旬以后。在此之前,我尽忠职守地想看完维克托舅舅的最后几本书,再卖给街上的“钱德勒”。但愈到后来,那些书带来的麻烦就愈大。我可以感觉到自己的眼睛和书页上的文字接触,却再也没有意义浮现眼前,脑袋里头没有共鸣。黑色的符号似乎更让人困惑,直线和曲线的任意组合只是泄漏他们的无言沉默。到最后我甚至不再假装理解自己在读的东西。随便从纸箱里头抽出一本书,翻开第一页,手指沿着第一行开始移动。到最后一个字时,就换到第二行开头,然后是第三行,照这个样子持续下去直到那页结束为止。我就是这样完成自己的工作:跟盲人一样用点字法读书。如果看不见文字,至少要摸到文字。当时情况非常恶劣,这种做法好像还满合理。我摸到那些书里头所有的文字,如此我才拥有贩卖它们的权利。
  

月宫 1(12)
无巧不巧,航天员登陆月球的那天,我正好带着最后一批书到“钱德勒”去。这次卖到九块多,后来在走回百老汇的途中,我决定到一○八街东南角的“昆恩酒吧与烧烤店”去。天气炎热异常,喝几杯十分钱的啤酒奢侈一下似乎也无伤大雅。坐在高脚椅上,隔壁是三、四个常客,我享受着朦胧的光线和空调的清凉。大型彩色电视开着,在裸麦威士忌酒与波本酒瓶上方闪烁着诡秘的光芒,那正是我为什么会刚好目击整件事的原因。两个穿得很臃肿的家伙在那没有空气的世界里迈出他们的第一步,跟个玩具似地在地表上跳跃,驾着一辆高尔夫球车穿沙越尘,把一根旗子插在被人们视为爱与疯狂女神的眼中。光芒四射的黛安娜,我这么想,一切都在众人心中黯然失色。接着总统发表演说。他语调严肃,毫无情绪起伏地宣布此乃自创造人类以来最伟大之事件。听到这,酒吧里的老头都笑了,我相信自己也努力挤出了一两个笑容。姑且不论那篇谈话的整体荒谬性,有件事倒是没人能质疑:打从被逐出天堂的那天起,亚当还没出过这么远的门呢。
  之后不久,我过着近乎全然沈潜的生活。住的地方现在是光秃秃一片,这种空虚却没像原先预期的那么使人灰心丧气,反而给予我安慰。不知该怎么解释,我忽然变得再从容也不过,而在后来的三、四天里,我几乎又再度认可自己。在这用到“认可”一词颇让人玩味,但在卖掉维克托舅舅最后几本书接下来的短短几天中,我甚至可以说自己很快乐。像个快要抽搐的癫痫患者,我已进入虚虚实实的奇异世界,一切都闪耀生光,散发出前所未有、令人惊异的明晰。那些天里我没做什么事。在屋里头踱步,放开手脚躺在床垫上,把自己的想法写进笔记中。对我来说,就算是无所事事也很重要,整天打混也不觉得良心会有什么不安。我常常任由自己站在两扇窗户中间,注视着月宫的招牌。光那样就很有趣,总是引起一连串很有意思的念头。那些念头现在对我来说有点难理解──一个接着一个的荒唐联想、交错回旋的幻想乐章──但当时却觉得有意义极了。在看见人类漫步月球后,也许“月”这个字已经为我而改变。先在爱达荷的波西遇见一个奈尔·阿姆斯特朗,后又亲眼目睹同名同姓的人飞进太空。也许自己是被这种巧合给吓到了吧。又也许只是因为饿得精神错乱,而招牌的灯光又害我变得呆头呆脑。搞不懂是怎么回事,反正就是月宫这词开始以它神谕的玄妙和魅力萦绕在我心里。万事万物瞬间融合在它里面:维克托舅舅和中国、火箭和音乐、马可波罗和美西。往外看着招牌,我开始思考电力这回事。那让我想到大一那年的大停电,接着来到在雷格力棒球场进行的赛事,然后思绪回到维克托舅舅和窗台上点燃的纪念蜡烛。一个念头引出另一个念头,盘旋衔接起承转合益发膨胀。比方说,航向未知与哥伦布跟航天员的类似之处。发现新大陆意味着没能抵达中国;中国菜和我空虚的胃;思考,就像引人深思的精神食粮,头脑则意味着梦想的宫殿。我这么想着:阿波罗计划;阿波罗,音乐之神;维克托舅舅与月球人在西部旅行。我这么想着:西部;与印第安人的战争;越战,越南一度称为印度###。我这么想着:武器、炸弹、爆炸,犹他与内华达沙漠里的核爆蕈状云;然后呢,我又问自己──美国西部和月球表面为什么这么像?就这样一直想下去,愈放开心胸去接纳这些不为人知的相似之处,就愈觉得更接近这世界的某项原始真理。我要疯了,也许吧,但仍感受到一股强大的力量在体内翻涌奔腾,一种拥有知识的喜悦渗入事物的核心。接着,就像这股力量来得突然,我突然又失去了它。三、四天来一直沈浸在自己思绪中的我,某天早上醒来赫然发现自己身在他方:回到分崩离析的世界、回到饥饿和瘠墙的世界。我奋力挣扎着要收复前些天的平静,却办不到。世界又狠狠地倒在我身上,压得我快要喘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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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宫 1(13)
迈入孤寂新时期。固执让我撑到这个地步,我却慢慢地感觉到决心开始动摇,到了八月一日我已经准备好要认输。作好开口借钱的心理准备,拚命连络一些朋友,但没什么收获。几次在溽暑中筋疲力尽的步行,几把浪费掉的一角硬币。夏天了,大家好像都离开了这个城。连济马,一个我知道自己能信任的人,也神秘地消失不见。几次走到他位于阿姆斯特丹大道跟一二○街交口的公寓,却无人应门。把留言塞进信箱和门缝里头,也没有回音。后来才知道济马那时候早就搬走了。问他为什么不给新地址,他说我告诉他暑假会在芝加哥。我当然早已经忘了这个谎,那时编过太多谎言,连自己也记不住。
  我不知道济马已经搬走,仍旧到他原来的住处,把留言放在门下。八月上旬的某天早上,不可避免的事情终于发生。我按了门铃,根本没料到里头会有人在,我一按铃就转身要离开,却听到屋里有动静:椅子摩擦地板的声音、咚咚的脚步声,一声咳嗽。我整个人如释重负,但不一会儿门打开时,这种感觉立刻消失。那应该是济马的人不是济马。那根本是另外一个人:一个留胡子、长发披肩的年轻人,头发又黑又卷。我猜他才刚起床,因为他只穿着一条内裤。“请问有什么事吗?”他问道,带着友善却有点困惑的表情打量我。那时,我听到厨房传来笑声(有男也有女),明白自己不经意地闯进某个派对了。
  “我想我走错地方了。”我说:“我在找戴维·济马。”
  “喔,”陌生人紧接着说:“你一定是佛格。我还在想你什么时候会再出现。”
  那天外头酷热异常──热气蒸腾的三伏天──走这一趟几乎快把我整死。站在门口,汗水滴进眼中,浑身松散无力,我实在怀疑自己有没有听错。冲动地想转身跑开,却突然觉得很虚脱,生怕自己会昏过去。于是我伸手撑着门框稳住自己,然后说:“对不起,可以再说一遍吗?我刚没听懂。”
  “我是说你一定是佛格。”陌生人重复:“这很简单。如果你找的是济马,那你一定是佛格。佛格就是那个把留言放在门下的人。”
  “你反应很快!”我说,轻轻地叹了口气,“我想你应该不知道济马现在在哪里吧。”
  “抱歉,我完全不清楚。”
  我再次鼓起勇气要离开,但就在转身前我看见陌生人瞪着我瞧。他眼神很古怪却有洞察力,他直瞅着我的脸。“有什么不对劲吗?”我问他。
  “我只是在想你是不是凯蒂的朋友。”
  “凯蒂?”我说:“我不认识叫凯蒂的人。我也没见过叫凯蒂的人。”
  “你身上穿的T恤跟她的一样。我还以为你一定和她有什么关系。”
  我低头看看胸前,发现自己穿着大都会球队的T恤。这是年初清仓大甩卖时候花十分钱买来的。“其实我不喜欢大都会。”我说:“小熊队才是我支持的队伍。”
  “很诡异的巧合。”陌生人继续说,全没留意我说的话。“凯蒂会喜欢这个。她可喜欢这种事了。”
  还没来得及抗议,就发现自己被他环进厨房里去。那里大概有五、六个人,围坐在餐桌前吃周日早餐。食物摆满一桌:培根蛋、一整壶咖啡、涂上奶油吉士的培果、一大盘熏鱼。几个月来没见过这么多的食物,我实在不知该做何反应。就像突然置身于童话世界,我这个饥肠辘辘的小孩迷失在森林里,现在找到了魔法屋,那座用食物搭建的小房子。
  “大家快看,”光着上身的主人咧嘴笑着宣布:“凯蒂的孪生哥哥。”
  这时我被介绍给餐桌旁的众人。大家都对我微笑打招呼,我也尽最大的努力报以微笑。他们大多是茱利亚音乐学院的学生──音乐家、舞者、歌唱家。主人叫吉姆或约翰,前天才刚搬进济马的住处。其他人中的一个说,他们前晚都去参加派对,后来决定不回家,跑来闹吉姆或约翰,直接来个庆祝乔迁之喜的早餐。这就说明了他为什么衣不蔽体(他们按门铃的时候,他还在睡觉),还有我为什么会看到如此丰盛的食物。他们说起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时,我只是礼貌性地点点头,假装专心聆听。其实我根本不在意,他们话才说完,我就忘了大家的名字。我既然没别的事好做,干脆研究起我的孪生妹妹。她是个瘦小的中国女孩,年约十九或二十,两只手腕戴着银镯子,头上围着纳瓦荷印第安串珠饰带。她回我一个微笑──一个让我感觉异常温暖的微笑,一个充满幽默感和同志情谊的微笑。然后我又把注意力转回餐桌上,没办法移开自己的眼光。我发现自己就要出糗。食物的香味折磨着我,当我杵在原地等他们请我就座时,我惟一能做的就是克制自己不去把桌上的东西抓来塞进嘴里。
  

月宫 1(14)
最后是凯蒂打破僵局。“既然我哥来了,”她说,显然很进入状况:“至少该请他跟我们一块吃个早餐吧。”她竟然能够那样看透我的心思,我真想亲吻她聊表谢意。不过后来找不到空椅子的时候,又是一阵尴尬。但凯蒂再次出手相救,她打手势要我坐在她和右手边的朋友间。我马上把自己挤进那个位置,把两瓣屁股平均地安放在两张椅子上。面前放了盘子和必需的餐具:刀叉、玻璃杯、咖啡杯、餐巾跟汤匙。然后,我就进入一片喂食与遗忘的沼气之中。这是婴儿的本能反应,食物一旦进了嘴巴,我就完全失去了控制。解决完一盘又一盘的食物,咽下全部放在眼前的东西,最后简直就像疯了一样。既然其他人的慷慨没有限度,我也就不住口地吃,将桌上的东西一扫而光。反正,我就只记得这样。狼吞虎咽了十五或二十分钟,等我停手的时候,惟一剩下的东西是一堆白鳟鱼骨头。就只有这样。我努力搜寻自己的记忆却找不到其他印象。一点都没有。连片面包屑也没有。
  那时我才注意到其他人多么专心地瞪着我。有那么糟吗?我很纳闷。难道我流口水流到让自己变成了世界奇观吗?我转身向凯蒂心虚地笑笑,她看来很惊讶,但并不讨厌我。这让我安心了点,但我还是想补偿自己对其他人所造成的冒犯。我想自己最起码能做的:为刚刚的食物做点什么事,好让他们忘记,我才把他们的盘子舔得一乾二净。我等待着,想加入谈话,愈来愈意识到坐在失散多年的双胞胎旁边感觉有多好。根据身边的谈话内容,得知她是个舞蹈家,而且她的确比我常照顾自己的大都会球队T恤。很难忽略她的存在,当她和其他人闲聊说笑时,我不断偷瞄她。她没化妆也没穿胸罩,但身体一动,手镯和耳环就叮叮当当作响。她的胸型很美,以一种值得赞扬的冷静姿态展示着,既不去炫耀也不去假装不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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