萱娘-第54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李峻明白,母亲正在守孝,又和父皇分别三月,她心中肯定十分想念父皇,却是不能回宫。把剑收回刀鞘,对她抱拳道:“是,儿遵命。”
到树叶枯黄的时候,则是返回皇宫之时。她一个妃嫔能在宫外待上百日之久,已是天子给予她的最大恩惠。
王萱坐在皇宫派来的豪华宽敞的马车上,掀起身侧的纱帘,让那冷风吹入沉闷的车内。帘外的风景如画,她还沉浸在丧母的悲痛中,哪怕眼前是世上最动人的风景,也毫无兴致。
那些长着怪异面孔的夷狄抬起绿色的眼睛,朝马车打量起来,口中发出一声惊叹。大概,他们从未见过这镶嵌着黄金的车。
少年游侠坐在茶棚之下或吟诗作对,或谈论着天下局势,他们的身上都带着佩剑,个个精干不凡。江湖术士贩卖着大补丸,四处招摇撞骗。连那些平素高雅斯文的道士僧侣也互相争执着佛道两家的精髓和正统。
各种滑稽的脸孔一一拂过眼底,各种稀奇古怪的语言充斥入耳,她勉强牵起唇角,复又郁郁寡欢。忽然,她觉察到有一束深邃却又不乏灵动的目光钉在了自己的身上。顺着感知望去,街旁戏园的二楼上,坐着一个戴着白狐面具的男人。他坐得笔直,正低头朝自己望来。
熟悉的感觉油然而生,很快让她想起了一个人。王萱忙从袖中掏出一枚金鱼符,金鱼符的背面刻着“光王李忱”四个字。她知道,那晚把她抱回寝宫的正是光王李忱。
他是不是这个带着面具的男人呢?
“停车!”她命令道。
戏园的闲杂人等已被清空,王萱独身上了二楼。楼梯右侧的廊庑上,摆放着一张矮小的四方桌,桌腿间雕刻着杨戬劈桃山救母的图案。那男人坐在桌前,背对着阳光,身着一件光鲜的紫棠云斑交襟绸袍,腰系古玉。一看就是身份尊贵的世家子弟,说不定还是王孙公子。桌上摆放着一瓶美酒,两个玉杯,似乎早就在等着她的到来。
王萱在他的对侧坐下,试探性地轻喊一声:“皇叔。”
那男人正握起酒瓶,听她这一声皇叔,手略微一滞,然后依旧不慌不慢地给她面前的玉杯倒满了酒。
她把那枚金鱼符推到他的面前,乌黑的瞳仁沿着金鱼符缓缓向上,掠过胸膛和喉结,最后停滞在那带着奸险笑容的狐狸面具上。透过狭长的描红的狐狸眼,下方是一双积聚着坚韧与笃定的男人的眼睛。不错,这的确是光王李忱拥有的眼睛。
光王李忱,是所有皇子公主轻视的对象。他沉默寡言,思维迟钝,说话还有些结巴。文宗在位时屡次拿他开玩笑,李瀍也曾戏称他为“光叔”。可王萱认为他并不是这么简单。从他那次帮她挑碎石子时,就已经察觉到这点。而李瀍也对他有所怀疑,只是他们彼此心照不宣,并不点破。
她不喜欢畏畏缩缩的男人,更何况,他屡次如鬼魂一样出现在她的身旁。
正准备起身,却听他开口道:“何不喝完这杯酒再走?”
王萱便抓起酒杯一饮而尽,问他:“殿下为何带这么丑的面具?”
“为了让你看见我。”他从容不迫地回答。依旧目不转睛地看着她,那目光里犹如燃烧着火焰,炽烈滚烫。
“你是否只有戴着面具的时候,才能这样看着我?”她没有丝毫退却,纵然那目光有点骇人。
男人闻言一怔,然后缓缓撩起面具,王萱纹丝不动地静观默察。他的下巴、唇、鼻子、眼睛和眉毛依次呈现,这是一张饱尝人间疾苦后才能体现出的清净无为、安然消瘦的脸,积聚日月光华,历经沧海桑田,放佛任何大事都不能让它掀起波澜。
她双眸微睐,身体里的血液仿若停止流动,喧哗的街市瞬间寂静无声。一股寒意从脚窜到头顶,扩散全身。她不明白自己怎么会有这样的感觉,难道是因为天气转凉的缘故吗?
一群鸽子突然从屋顶炸飞,羽毛颤动产生的哨音萦绕耳边,响遏行云。天际边低矮的白云又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变化移动,从皇宫向北方飘去。
李忱微微一笑,似乎很满意她现在的表情。王萱头戴着一朵洁白的蔷薇,浓密的鬓发乌黑流光。一袭烟雾似的白衣披身,只唇上一点嫣红。脸色煞白,镇定的表情伪装得恰到好处。
他淡淡说:“你回宫去吧。”放佛在说,你已经看到了我。
王萱站起身,朝他微微鞠躬。毕竟他是亲王,好歹也得行礼后再走。其实天下间最瞧不起他的不是文宗李昂,不是李瀍,而是她。李忱的表情讳莫如深,她恍若陷入泥沼中,离去的步伐是那样蹒跚沉重,每一步像是耗尽体力。
李忱端起一杯酒,放在唇边细细品味。他用余光目送着那白衣翩翩的女人,眼眸底下是旁人捉摸不透的情愫。
和光王李忱的这场不愉快的邂逅,很快被她抛在脑后。她的日子缤纷多彩,因为她已经有了一位如意郎君。
她把自己一生所有的感情都放在了李瀍的身上。
第71章 伤娠之痛
回到皇宫的当晚,天子便派人通告要召幸王才人。王萱欢欢喜喜地沐浴梳妆,阿元手捧着新做的衣裙,在旁伺候着。当把一袭银花纱罗披帛缠绕于手臂间时,王萱突然感到一阵恶心,手捂着嘴就想吐。阿元忙递来一个鎏金手盂,王萱对着干呕了一阵,这才觉得身心舒爽。
“熏得什么香?我闻了腻味。”王萱以为是这香气太腻,说罢揉了揉胸口。
阿元眼睛亮闪闪的,笑道:“这是宁神的莞香。”又放低了声音,“才人已有三月未见红了吧?奴婢想可能您已经怀有身孕。”
听了她的这番话,王萱喜不自胜。是了,她见紫梅怀孕时也是这样,这些都是怀孕之兆。
于是道:“你立刻去太医署请个老太医来看看。”
半个时辰后,阿元带着老太医进来了。诊脉后,那太医皱起了眉头:“依下官看,才人气滞血瘀,以致月经闭止;气分郁结于胸,痰在喉间吞吐不得,是以膈痞呕恶,并非有孕。”
王萱空欢喜一场,不免失落,问道:“沈太医,你没有诊断错?”一面问一面察言观色。
“下官不敢妄语。才人刚刚丧母,情志不舒,志虑不伸,使气受损,并无大碍。下官恳请才人放宽心胸,豁达乐观,则气机畅通,病可除矣。”对方说得头头是道。
沈太医虽然年纪老迈,但长于妇人胎产,远近驰名。王萱心有不甘,但对此事也无可奈何。她本就不报多大希望,一开始还有点相信赵归真的金丹,但现在连唯一的希望也覆灭。
无子,是妃嫔的大过。下一任皇位继承人,将是别人的儿子。他的母亲会因为她夺走了所有的宠爱而百般为难,到时候说不定连命都没了。那意味着自己将坠入地狱……
原本辉煌灿烂的灯火渐渐黯淡,窗外竹影摇曳,沙沙声不绝于耳。天地间突然万籁无声,连蟋蟀也掩盖了鸣唱。
天色昏暗,沈太医提着一个绢纸灯笼往黑暗中走去。他的步伐格外沉重,一面走一面摇头:“不可能,不可能,她不可能怀孕。”
沈太医是昔日韦太妃留在宫中的细作。韦太妃大去后,他便以为尘世再与他无关。但今日替王才人诊脉后,他又想起了韦太妃的嘱托。韦太妃曾当面交代:万万不能让王萱怀孕,否则李氏江山危如累卵。没想到的是,百折不饶的王才人居然能逃脱凌霄花的日熏夜烤,已怀孕三月之久。这太匪夷所思了。这,这简直是比“太阳从西边出来”这件事更难以理解更难以令人相信!
难道上天要让李唐出现第二个女皇吗?他仰头问天。不,绝对不能!不能让她怀孕的消息走漏,也不能让陛下知道这件事,那样她的饮食起居将被严密勘察,他难以下手。
所以他才谎称王才人是因气滞血瘀而月经闭止,然后再下来好好地筹谋筹谋,除掉她腹中的胎儿。他走时给才人开的药方是滑胎药,不过只要做的好应该不会察觉。
但他不知道,就在自己悄悄嘀咕的时候,有一个女人把这话听了去。
这个女人当夜派人把沈太医给五花大绑,用尽刑罚。他终于熬不住酷刑,给全盘招了出来。唯一令沈太医欣慰的是这个女人与他有一样的目的。
第二天,他便向太医署请辞,告老还乡了。
今夜的圆月好像格外清冷,王萱侍承恩泽时,也是漫不经心、不冷不淡的,让李瀍浑然没了兴致。
“还在为母亲伤心?”他从她身上翻身下来时问道。他看到她眉头皱得紧紧的,眼睛望着窗外,内有一丝哀愁划过。
王萱张开双腿搂住了他的下盘,俯身吻上他的唇。他只觉得唇上一片柔软,沉迷进入。“我还是没能为你生个太子,你如何看待我?”温暖充实之感扩盈全身,还有那么点疼。这次是她这样问他了。
李瀍忍不住笑出声来:“你我都正值壮年,来日方长。朕答应你,太子非你子不可。”
“那如果我一辈子都不能生孩子呢?”她接着问,“那陛下也要一辈子不立太子吗?”
“这怎么可能?”他不信。
“如果我说的是真的呢?”她面色严肃。
李瀍思考了一会儿,道:“一辈子不立。”
王萱觉得五脏六腑间溢满暖暖的爱意,眼眶一下子湿润了。
“陛下,我爱你。”她发自真情地说。
二人相拥而吻,时而如狂风骤雨,时而风平浪静。他们总是有用不尽的力气,泄不完的欲望,彼此交融,永不厌怠。早已没有当年小儿女之间的羞涩,而是放下所有束缚和伦理纲常,换之是那亲密无间的契合和成熟的技巧,在欲望里沉沦。
光辉洒进宽阔繁华的屋内,缓缓移向雕花紫檀牙床,照在她那张犹带泪痕的睡颜上。那是昨晚在动情处流出的忧伤与快乐的泪。她睁开眼睛,侍女将她扶起,走向后堂的浴池中。她在那里一面泡澡一面用膳,有侍女轻轻捶打她的肩头。她惬意极了,又小眠了一会儿。
沐浴完毕,换上了她最喜欢的那件红裙。胸前的束带垂至膝盖,轻如烟的披帛挂在脖子上,又往臂弯间缠了一圈,青丝简单地绾成一个发髻,用玉梳簪在发顶上。
侍女端来用沈太医开的方子熬成的药。毕竟不来月事,也不可能怀孕。所以她忍着苦涩,闭气把它给喝了。阿元忙奉上一颗蜜枣,她含在嘴里等它缓缓化开。
饮完药,便迈步走出了寝宫。秋意甚浓,枯黄的叶子在枝头上打转,悄然脱离,缓缓飘下,掉入河渠里,顺着波浪流出宫外,流进护城河,最终消失不见。
她本来想往蓬莱岛游玩,脚却不经意地往紫宸殿而去。又立刻回转身来,突然迎面有一个宫人撞了上来。力气极大,撞得王萱往后一跌,众人来不及扶住,顿时乱成一锅粥。
跌倒间,王萱看见她是孟宝林身旁的侍女柳儿。柳儿见撞到了王才人,吓得面如土色,立马跪地求饶:“才人,奴婢不是有心的。奴婢是没看见……”
“混账!我们一堆人围着才人,你怎么偏偏往才人身上撞?你安的什么心?”阿元见多识广,又见柳儿神色慌乱,心下生疑。
连王萱也觉得蹊跷,但还来不及开口,便觉得腹下疼痛难忍,有什么东西扩张又收缩,挤得肠子扭成了一团。豆大的汗滴渗出了额头,她难忍地捂住下腹,伏在冰冷的地板上,身子缩成一团。
立刻有人尖叫:“血!”
王萱低头一看,两腿间有一股暗红色的血流了出来,蜿蜒成了一条小溪。好多的血,那么红那么耀眼,有什么东西正在努力挣破自己的身子,想要钻出来。
“这……这是伤娠之象!”不知是谁惊讶地吼起来,“快传太医!”
宫人这才反应过来,立刻有人跑去请太医。有人跑到紫宸殿报信,剩下的则把王萱扶起来。
王萱痛得昏天暗地,咬着牙大喝一声:“把柳儿拿下!”
她没有昏厥过去,而是亲眼看着那团鸡蛋大点的模糊血肉从裙子下脱出。于此同时,更多的血涌出。她没有闭眼,她直直盯着自己的骨肉一点点与自己分离,最后化为一滩血。像孕育它时那样悄然无声地出现,而又突然消失。还来不及欣喜,就已经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