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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洛璧吟-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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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情——这样的感觉,太像……我所憧憬的家……

不知为什么这天觉得特别乏,吃完饭收拾了碗筷没一会我就呵欠连天。他好笑地看着我:“既是困了我们便早些歇下吧。”

我脸一红,方才似乎只看见一张床来着,却不好意思开口。他将我抱到房中了然一笑:“若是娘子害羞,为夫今晚就在外面随便靠一夜就好。只是这山中,夜露风凉,娘子莫要冻到了……”我自诩理解能力不差,他这话中的什么“山中夜露风凉”分明就是说给我听的。他向来懂得以退为进,也算准了我的心。我确是怕他冻到的,于是一拉他:“莫出去了,就在这里歇吧。”说着往里面挪了挪,给他腾出足够的地方。我想我的脸一定很红,因为我觉得它有些发烫,这么多年寒毒缠身,我还真很少感觉身体有什么地方热过,更莫说是烫了。

少庄好笑地看着我,终是在我身侧躺下。今夜的月光不是很亮,是以很多星星都能看个分明。这样安谧的夜色啊,我的心忽然平静下来,认真地看着面前熟悉的容颜。他伸手将我揽到他身边,支了胳膊一手指着屋外明灿的星星轻轻道:“小时候娘亲同我说,若有一日她不在了便一定是飞去天上做了一颗星星,从那里看着我,所以我一定要好好地生活,这样她才能放心。”

我的心忽然一阵抽搐,我很冷,我贴近了他。他看着我,目光蒙上一层凄迷的哀伤。

我觉得地在摇,我觉得竹屋在震,远处忽然很嘈杂,我听见有人在喊:“澜冰,醒一醒”,“小姐,醒一醒”,“璧儿,醒一醒”……那声音越来越大。

我的头忽然很痛,我觉得我忘了什么事情。我疑惑地看向少庄。他松开了抱着我的臂膀,低垂了头:“璧儿,我的娘子,你该回去了。”

那滴被我逼回心里的泪终于涌了出来。我记起来了。我慌张地伸手去拉他的衣襟,他一动不动,忧伤地看着我。

他胸口的里衣是大片刺目的鲜红,那里该有一支箭——我亲手射出的箭。

他轻叹道:“璧儿,你这固执的性子……”他英挺的剑眉又微微蹙起:“璧儿,我知道,你不是流连梦境的人。该回去了,霜袖他们还在等你,你还有事要做。去吧。”

我惊慌地抱住他:“少庄,那你呢,少庄……”

他的身子开始在月华下透明,他努力地向我一笑:“我只要你记住——信我。”

我拼尽所有的气力想要留住他,然而,最终,我的心重归寂灭——我此生深爱的那个人,他就在我的怀里,化成了风……

少庄是最了解我的那个人。他知道我不会沉迷于梦境,因为我永远没有权力可以放任自己沉迷。

我和他一样,放不下。他留给我唯一的话,让我信他。

我抬手拭去了面上的泪痕,我告诉自己:瑛哥哥和少庄你都见过了,你该醒了。

我睁开了眼,白光很亮,所有人的脸都是那样的模糊。

我……看不清了。

第四十章:如有隐忧

江泠璧不知自己睡了多久,朦胧间感觉到自己被一双有力的手臂抱住,有人在她耳边痛声道:“璧儿,醒一醒。”声带哽咽。这世上管她叫“璧儿”的不过那么几人。慕燕怀远在宛京,卫谦下落不明,便只有哥哥谢澜清了。她能感觉到谢澜清呼声中的慌张,就像第一次她寒毒发作,爹娘去后无论如何都没哭的他抱着她哭叫出声——他怕失去她,他的妹妹,他唯一血脉相同的亲人。

“哥哥,你莫急,我只是做了个梦。”她见不得他为她如此难过,如同儿时就清楚,她若是也像爹娘一般离开,他便再也不会笑了一般,她知道自己不能再睡下去,于是睁了眼。

谢澜清当日莽原一战之前被江泠璧下了“浮生梦”,后又有卫谦安排霜剑将他和湘泪悄悄送走。然而七日后他醒来发现离边州已远,发了疯似的要赶回边州,无论霜剑和湘泪怎么劝都听不进去。霜剑、湘泪深知他忧心妹妹的安危于是依了他,三人一路走一路探听消息,他到的时候江泠璧正因卫谦下落不明,伤情过重,尚在昏迷之中。

莽原一战霜瑛阵亡、江泠璧被卫谦救回,万俟川献城,江泠璧重夺边州、箭射卫谦以及霜风没能找到卫谦下落,这些事情他都听萧允明及风陵卫说了个明白,挚友极有可能已然殉国这一打击已让他心中难过非常,更听众人说起那日妹妹落了血泪又心急吐血、如今更在昏迷之中,见到她那惨白如纸的形容更加伤心焦急。此时妹妹终于醒来他先是惊喜,然而巨大的愧疚和自责很快包裹了他。将妹妹揽入怀中安抚地轻拍她的背脊,哑声道:“璧儿,醒了就好。我都知道了……”他不知该说些什么,一时顿住。

江泠璧任由他紧紧拥着,眼帘低垂一动不动。待他放开她,才向床前守着的霜袖等人道:“让你们担心了。放心,我已无碍。”

扶扇方才出去打水,如今见她醒了,惊得砸了水杯扑到床前抱着她埋头哭了起来:“小姐,小姐你可算醒了。”

“傻丫头……”江泠璧叹息着拉了她起来:“莫哭。我没事。你替我把霜风找来,这几日他一定也不好受。”扶扇有些惊疑地抬了头,一指身后:“小姐,霜风就在这里呀,你没看见?”

“是么?”江泠璧轻轻别过脸,轻声道:“我没注意。”

“不对。小姐……” 扶扇抬头盯着她的脸——江泠璧本来清亮夺人的明目此时似蒙了一层淡淡的云霭,黑眸外有一圈隐隐的血红。“小姐,你的眼睛怎么了?”

她这一提,众人都看着江泠璧。谢澜清拉了她仔细看了看,皱眉道:“璧儿,你的眼睛……”

“只是有些看不清了。”江泠璧从他手中挣出,低了头轻轻道。

“谢小姐日前泣血伤了眼睛,这一阵怕是都要这么着了,除了安心将养并无良方。”云采薇走到她近前看了看,摇了摇头:“我去配药。”

“采薇。”江泠璧伸手摸了摸,牵住她的衣角:“莫急。我有话问你。”云采薇脚下一滞,回了身。

“少庄那样的伤……”她抬了头目不转睛地盯着云采薇的脸:“有可能活么?我要听实话。”

“这……”云采薇一怔,低头不语。

“好了,你去吧。”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答案,却仍是不死心地问出了口,得到的必然是更绝望的失望。更深的倦意回到江泠璧的面上,她轻拉了谢澜清的手:“哥哥,如今你回来正好。我要回京。”

安王府,叶君镆正挽着衣袖挥毫泼墨,小涅一阵风似的跑了进来:“殿下,殿下,方才丞相府差人送来了这个。”说着递上一张白绢薄笺。

叶君镆展开一看眸光微敛:“正好。我正想见见她。”

“殿下,是谢小姐么?”小涅观他神色,好奇地追问道。

叶君镆将挽起的袖子放下,神色随意:“嗯。你去备车。”

听雨楼的雅间依旧木沉墨香,阑干之外可俯视波光粼粼的洛水。然而这一次,不会有斜倚的修韧身影从阑干边转过身,展颜向她温润一笑,唤她:“璧儿。”

谢澜冰扶着那阑干怅然凭风,青丝在风中飞扬,一身素白广袖月纱长裙微微飘动,安谧娴静如广寒仙子。

“澜冰。” 叶君镆静静地站了一会,终是出声唤她。

谢澜冰回转向他,一如既往地淡淡一笑:“殿下一向守时。”

她清减了,愈发纤弱如同随时都能化去一缕清风。站在这里的并不是一个人。一个……有心的人。叶君镆觉出了不同。

“殿下请坐。”谢澜冰在桌边坐下,伸手向桌上探去。

“别碰!” 叶君镆惊诧地将桌上茶壶移走,有些不置信地看向谢澜冰:“这是开水。你的眼睛怎么了?”

“看来得烦劳殿下为我倒茶了。” 谢澜冰将手缩回放于膝上,那笑有几分无奈:“也没什么大碍,只是看不太清了而已。”

那一双或潋滟如水、或清冷如泉、或犀利如冰,蕴着无尽星光月华的明眸,似笼罩了淡淡的烟,不复清亮。叶君镆瞳孔收紧,低声逼问了一句:“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谢澜冰嘲讽地牵了牵唇角:“边州被困,死伤的将士近三十万!城中伤亡的百姓更有百余户!如你所知,你的妹夫也已身葬沙场。我不过只是看不清了而已,哪里需要那么多为什么。”她略略一合目,平静道:“边州被困,粮草被克扣、救兵被拖延,都是英王所为。可我想知道,殿下你既已与我结盟,为何没有阻止?若是边州丢了……”

“边州不会丢。” 叶君镆淡淡出声却是不容置疑:“有你的风陵骑,有我的天机营,如若真有闪错我自会亲自披挂出征。”

他的自信决不是没有道理,他有十分的把握。“看来果然是皇上的意思。”谢澜冰别过脸去。可笑如她,怎么频频忘却身处最高端的那个人为了自己的目的何惜让万人埋骨!连眼前的人,最初自己也一时失察,没能看个清楚。“殿下该希望我把这笔账记在英王身上罢!”

叶君镆伸手倒了杯茶给她,自己也端起茶杯小啜一口:“的确。当然乐得一见。坐享其成之事何乐而不为。”

“我愿助殿下扳倒英王,不过我有三个条件。第一,此事我亲自去做。第二,我需要殿下配合。第三,殿下须答应我向皇上求情保住靖宁侯府和贤妃娘娘。”

“你还是为了他。若是我,就算保靖宁侯府也不会为贤妃娘娘求情。大哥如果失势,贤妃不如死了干净,在冷宫中活着更是受苦而已。你这心慈倒不如心狠。” 叶君镆似不意外她会这样提。

“他同我说他姑母自幼对他很好。如今……我怎可害她?我想过了,若是没了记忆便不会痛苦了,再将她送到别处,这我自会遣人去办,殿下不必多管。” 谢澜冰面色一冷:“既对殿下有益,殿下何必管我是不是为了他。”

“你那一箭……”叶君镆微叹了口气:“本是为了救他。只可惜……或许你们终是缘分太浅。你的眼睛该也是与这有关吧。” 听手下禀报了当时情况,他大略猜到她为何射了那一箭。 旁人只道她心冷无情,他却知道她做出那样的决断有多艰难。得知卫谦下落不明时他心中没由来一松,却还是有丝担心,与其说担心不如说好奇,他越来越想看清她是怎样的人。

谢澜冰闻言波澜不惊的面色有一瞬的诧异——他居然懂!然而……越是这样她心中便越凉。他了解她比她了解他要深,仿佛博弈,他能明晰她每步棋为何而布,她却还不能完全弄懂他的。难免一输。

“如此,殿下只管等着我的信便是。霜袖,扶我下楼。”

今冬无雪,一月的天却寒冷得似能将人全身的血液冻结。瑞和公主一身孝服守在卫谦的灵前几乎哭晕过去。素烛白帷,长明灯暗。谁能料想,当日城外送别英姿勃发风神俊朗跨马出征的丈夫,前日府中迎回冰冷沉凄的灵柩……大婚不过三年,膝下无子,如今竟成了未亡人!就算原来他心不在,可好歹人在。哪怕是疏离,还能听他的声音、还能看到他的身影。可如今……

前来祭奠的人一波接一波地来了又走了,不知几人真心、几人假意。卫桓自卫谦灵柩归来后也是一直长吁短叹老泪纵横,家人们各自伤感,除了身边彤裳哪里又有谁真正顾着她肯陪她的?贤妃在宫中得知,亦是难过非常害了病,所幸英王素来看重这个表弟,这几日一直在靖宁侯府帮忙料理后事。

谢澜冰远远看见那高悬的白色灯笼神色便是一黯,谢澜钰与沈玉淑看见她这样心中也是无限难过,沈玉淑将她揽靠在自己肩上:“小妹……” 谢澜钰感激地看了妻子一眼,亦柔声抚慰:“过去了就莫想了。你的身子经不起再伤怀过度了。”

“我没事。” 谢澜冰坐直了身子垂了眼帘神色淡淡。手指轻轻抚过随身佩着的一环一玦,刺痛绕指而生,直蔓到心上。然而……握住那仿佛寄存了所有支撑她心念的碧玉,浅笑如烟:“大哥,玉淑姐姐,我知道如何才能让他放心。你们真的不必忧心。”那日哪怕她的箭尖直指着他,他尚且笑容温润满盈信任和怜惜。那样安和地求死……不,不是求死,他是相信她定早有谋划,他是那样了解她。他答应过她会尽力活着,所以他没有自行了断。只有活着,活着才有变数,活着才有希望!为国,为她,就算真的……他也决不舍得看到她难过罢。

少庄,谢澜冰在心中默道:更何况,害死你的人,害死瑛哥哥的人,若我查得水落石出定不会放过!我或许不相信什么天理昭昭恶有恶报,我能做的只有以我之力让他们悉数抵对。是,就算这样也唤不回已逝的人,可我怎能看着他们满手血污依旧逍遥快活!边州近三十万的英魂啊,我相信他们在看着……这世上权谋之中,到底还是有那微弱的、顽强的、不完全算得上是正义的正义。只为给逝者一个安息,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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