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越疯人院-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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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票!加上酋长的投票是二十一票!我发誓,如果这还不算多票数通过的话,我就吃了我的帽子!”
“啊呀,”契思威克欢呼着,其他的急性病人向我走过来。
“会议结束了,”她说,微笑仍然挂在脸上,但是当她走出休息室进了护士站时,她的脖子后面赤红肿胀,就好像她会立即炸开来一样。
但是她没有炸开来,至少没有立即这样,而是等到了一个小时以后才发作。在玻璃窗后面,她的微笑扭曲而奇异,是我们之前从未见到过的。她就那样坐着,我能够看到她呼吸时肩膀一起一伏。
麦克墨菲正在和其他一些急性病人跪在饮水机那边擦洗踢脚板,这时他抬头看了看钟说比赛时间到了。那天我已经第十次清理扫把间了。斯甘隆与哈丁正把打磨机在大厅里来回移动,已经第八次把新上的蜡打磨得铮亮。麦克墨菲又说了一遍他猜测比赛时间该到了,其他人都还未停止工作,他已经站起身把抹布原地一扔。经过大护士的窗户时,她恶狠狠地瞪着他,他却对她咧嘴一笑,就好像在炫耀他击败了她。当他把头往后一仰对她眨眼时,她的头不易察觉地往一侧痉挛了一下。
每个人都在继续做着手上的事情,但是都用眼角观察着麦克墨菲怎样把他的扶手椅拖到电视机前面,然后打开电视坐了下来。屏幕上画面一闪,一个鹦鹉学舌的人正在棒球比赛场地上吟唱着刀片之歌。麦克墨菲站起来把声音调高以便压过天花板上扬声器里传来的音乐,他又拖了一把椅子到面前,坐在扶手椅子上,把两只脚交叉放到第二把椅子上,往后一靠,点了一支烟,挠了挠肚子,打了个哈欠。
“哎呦!嘿,现在我唯一需要的就是一罐啤酒和一个火辣的妞儿。”
我们能够看到大护士的脸变红了,当她瞪着他的时候她的嘴唇动着,她快速扫视了一圈,注意到每个人都在关注她接下来的行动——甚至黑男孩和小护士们也在偷偷看她,住院医生们正陆续进来准备参加员工会议,他们也在注视着她。她的嘴紧紧地闭着,回头看着麦克墨菲直到刀片之歌唱完,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控制器所在的钢门那里,拉了一个开关。电视机画面一闪消失了,屏幕上什么也没了,除了一小束光线正对着坐在那里的麦克墨菲。
那小束光线一点没有打扰麦克墨菲,老实说,他甚至没有表现出他知道电视画面消失这一事实,他把香烟往牙齿中间一放,将红头发上面的帽子往前一推,直到他不得不脑袋往后仰,眼睛才能从帽檐下看向前方。
然后他就那么坐着,两手交叉放在头后面,他的脚伸在一把椅子上,一支点燃的香烟从他的帽檐下伸出来,眼睛看着电视屏幕。
大护士忍受了她能够忍受的足够长的时间,然后从护士站里走了出来,远远叫他最好跟大家一起干活,但他不理睬。
“我说了,麦克墨菲先生,这个时间你应该在工作。”她的声音里有种紧巴巴的哀嚎,就好像电锯穿过松树发出的声音,“麦克墨菲先生,我警告你。”
每个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她看了看周围,然后从护士站里迈开步子朝着麦克墨菲走过去。
“你是被判入院的,你应该知道,你是……在我……工作人员的管理之下。”她举起一个拳头,桔红色的指甲在她的手掌里燃烧,“在管理和控制之下——”
哈丁把打磨机关了放到大厅里,走过去拖了把椅子在麦克墨菲旁边坐了下来,也给自己点了一支烟。
“哈丁先生!赶快回到指派给你的工作中去!”
我在想她的声音像是碰到了一颗钉子,这让我觉得很滑稽,我几乎笑了。
然后契思威克走了过去给自己拿了把椅子,然后比利?彼比特也去了,之后是斯甘隆,弗里德里克森和塞弗尔特跟随其后,然后我们纷纷放下我们的拖把、扫把和抹布,给自己搬椅子去了。
“你们这些人——停止这种行为,停止!”
然后我们一排排地坐在关闭的电视机前面,看着灰色的屏幕,就好像我们能够清晰地看到棒球比赛一般。她在我们身后咆哮着、尖叫着。
如果这时某个人进来看一看,发现一帮男人在盯着一个关了的电视机,一个五十岁的女人在他们脑袋背后尖声怒吼着什么纪律、秩序和追究责任一类的话,他一定会认为这一堆人都是不折不扣的疯子。
《飞越疯人院》第二部(1)
在我视野的边缘,我能够看到护士站里那张白色瓷釉般的脸在桌子上面摇摇欲坠,看着它扭曲着、流动着,竭力要恢复到以前的形状。其他的人也在注视着,但是他们努力装做不以为意的样子,眼睛仍然盯着面前那台屏幕黑了的电视机。但是任何人都能看出,他们所有的人都跟我一样在偷偷瞄着玻璃窗后面的大护士。有史以来第一次她在玻璃窗的另一边体会到了被注视的滋味,而此时她最希望的,莫过于在自己的脸和那些她无法躲避的眼神之间拉一道绿色的帘子。
住院医生和黑男孩们以及所有的小护士也都在看着她,等着她时间一到,就走过大厅去参加她自己召集的员工会议;既然现在大家都知道她会失控,他们都想看她将如何行事。她知道他们都在看着她,但是她仍然一动不动,甚至在他们已经开始漫步到员工室时她也没有动,我注意到墙壁里的机器装置都很安静,就好像它也在等着看她会如何反应。
任何地方都没有烟雾了。
突然,我记起我应该要打扫员工室的。每当员工会议我总是去打扫员工室,多年来一直是这样的,但是现在我太害怕了,无法离开我的椅子。工作人员总是让我打扫房间,因为他们觉得我反正什么也听不到。但是现在他们看到麦克墨菲叫我举手时我照做了,难道他们会不知道我并不是个聋子吗?难道他们会不明白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聆听本来只应该为他们所知晓的秘密吗?如果他们知道了这一点,他们会在那个员工室里把我怎样呢?
我正充分领略到任由麦克墨菲引诱我们走出烟雾之后,我们将面临的危险。
一个黑男孩靠着门附近的墙壁站着,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粉红色的舌尖在嘴唇上来回动着,注视着坐在电视机前面的我们。他的眼睛像他的舌头一般来回动着,目光停留在了我身上,我看到他的皮革一般的眼皮抬起来了一点。他注视了我很长时间,我知道他在揣摩我在小组会议上的表现。然后他身体猛地从墙边窜开,目光从我身上移走,他到扫把间拿回来了一桶肥皂水和一块海绵,托起我的胳膊,把水桶往我胳膊上一挂,就像把一个煤油灯挂在壁炉的吊杆上一般。
“我们走吧,酋长,”他说,“让我们去履行你的职责吧。”
我没有动,水桶在我胳膊上摇晃着,我没有露出听到了的样子。他想骗我上钩,再一次叫我站起来,当看我没动静时,他将眼珠对着天花板一转,叹了口气,伸手抓住我的衣领往上一拖。我站了起来。他把海绵往我的口袋里一塞,指着大厅那一边员工室所在的地方。我去了。
当我拿着水桶走过大厅时,镜头一聚焦,大护士从我身边经过转进了门里,她还是保持着过去一贯的平稳速度和权威,这让我感到惊讶。
我独自一人在大厅里,注意到周围多么清亮透彻——任何地方都没有雾气,大护士刚刚经过的地方有一丝寒意,天花板上的白色灯管像闪闪发光的冰柱一般发出冻僵了的光芒,又像草草装成的电冰箱冷凝旋管那样发着白光,冰柱一直延伸到大厅尽头员工室门口大护士刚刚转进去的地方——一扇沉重的钢门,就像一号楼电击室的门一样,只不过这扇门有房间号印在上面,门上有个小小的玻璃窥视孔让员工们能够从里往外偷看是谁在敲门。当我走近时,我看到绿色胆汁一般苦涩的光线从窥视孔里透出来,员工会议马上要开始了,那就是为什么会有绿光透出来,当会议开到一半时,墙壁和窗户上到处都铺满这种绿色,我需要用海绵把它吸走,挤到我的水桶里,然后再用水来冲洗厕所里的排水沟。
打扫员工室总是一件很糟糕的事情,在这些会议中我不得不清除的东西令人难以置信:可怕的东西,从皮肤毛孔里产生出来的毒药和空气中足以溶解一个人的硫酸,我都看到过的。
在一些会议里我曾见过桌腿扭曲变形、椅子坑坑洼洼、墙壁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直到你能够从房间里拧出汗水来。在另一些会议里我曾见过他们长时间地谈论某个病人,以至于那个病人几乎有血有肉活灵活现地裸体坐在他们面前的咖啡桌上,无力抵御他们魔鬼般残忍的恶意,在会议结束前他们会把这个病人污蔑抵毁得惨不忍睹。
《飞越疯人院》第二部(2)
那就是为什么他们需要我在员工会议里,这些会议如此肮脏,他们需要一个人来清理干净。但是由于员工室只有在开会时才开放,这个人必须是他们认为不能把发生的事情传扬出去的人,那就是我。我长久以来一直在用海绵清洗这个员工室,掸掉灰尘,擦拭一切,并且打扫另一处的那个老旧的木结构员工室。员工们甚至不会注意到我的存在,我干我的活,他们的目光越过我时就像我不在现场——如果我没有出现,他们唯一觉得少了的该是飘浮的海绵和水桶。
但这次我敲门时,大护士从窥视孔里往外瞄,死死地盯住了我,并且用了比往常更长的时间来开门让我进去。她的脸已经恢复了原状,在我看来和以往一样强悍。其他人都在往咖啡里放糖或者向别人借香烟,如同每次会议之前那样,但是空气里有一种紧张的气氛。一开始我以为这是因为我,然后我才注意到大护士还没有坐下来,甚至懒得给自己倒杯咖啡。
她让我轻轻溜进门,当我经过她身边时,她再一次用眼睛狠狠地刺痛我。我进门后她关上门,猛一转身,又瞪了我几下。我知道她在怀疑。我以为她很可能被麦克墨菲的公然挑衅搞得非常生气而没有注意到我,但是她看起来不像受了震撼,她仍然头脑清醒地在考虑当急性病人麦克墨菲叫他举手投票时布罗姆登先生到底是如何听到的?她在考虑到底他如何知道放下手中的抹布去和急性病人们一起坐在电视机前面?其他的慢性病人都没这么做。她在考虑难道还不到时候检查一下我们的酋长布罗姆登先生吗?
我背对着她把海绵伸到某个角落里,然后把海绵举过头顶,以便房间里的每个人都能看到海绵上满是绿色的粘液,而我是多么努力地工作,然后我弯下腰比以前更加卖力地擦洗起来。但是,无论我多么努力地工作,无论我如何竭力假装无视她的存在,我仍然能够感觉到她站在门边,眼光钻进了我的头盖骨直到它马上就要碎裂,直到我几乎想要放弃,如果她再不把眼光从我身上移开,我就要大喊大叫把一切告诉他们了。
然后她意识到她自己也被注视着——被所有其他的员工。她在揣摩我的时候别的员工也在揣摩她,想象着她会如何处置休息室里那个红头发的家伙。他们在等着看她会怎么谴责他,他们并不在意角落里手忙脚乱的印第安傻子,他们都在等着她,于是她不再看我,而是走过去倒了一杯咖啡坐了下来,小心翼翼地搅拌着咖啡里的糖以至于汤匙都没有碰到咖啡杯的内壁。
医生首先行动,“现在,各位,我们可以开始了吗?”
他向啜饮着咖啡的住院医生们抱以微笑,尽量不看大护士,她如此安静地坐在那边让他感到紧张和不安。他抓出他的眼镜戴上,看了看腕表,边说话边给腕表上发条。
“超过我们应该开始的时间已经十五分钟了,如你们所知,拉契特小姐召集了这次会议,她在团体性治疗会议之前给我打电话,说她认为麦克墨菲已经成为了病房的一个不安定因素,虽然这只是她的一个感觉,但鉴于几分钟前发生的一切,你们不会不这样认为吧?”
他上满了发条,再上一下可能要让整个腕表散架了,才停下来。他坐在那里对着他的腕表发笑,用他粉红色的小手指敲打着手背,等待着。通常在会议的这个点上大护士该发话了,但是这会儿她什么也没说。
“今天以后,”医生继续道,“没有人会再说我们所面对的是一个普通的人,不,绝对不是这样的,很明显他是一个不安定的因素,所以——啊哈——我认为,我们本次讨论的主线将是决定采取什么样的行动来应对他,我相信大护士召集这次会议——如果我说的有不妥之处请及时纠正我,拉契特小姐——是为了深入讨论一下当前的形势,统一员工的意见,决定该如何处置麦克墨菲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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