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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命该如此-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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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谭敏,你怎么啦——你怎么样?”

  “我……我……可能要……”

  女人话未说完,一阵呻吟取而代之,陈兵顿然醒悟过来。一阵莫名的兴奋与激动,突然想到要做父亲了,心里好比上了星球一般的神秘,但也未忘记妻子的痛苦,忙说:“阿敏,你等着,我叫妈来。”说时穿好了外衣,打开门叫唤着冲到父母房前,迫切的敲响父母的房门,他母亲听了问:“兵儿,怎么了?”陈林华却因被惊了睡梦而唠叨了,但待到听了儿媳要生的事后,他也神经一弹与女人同时坐起,穿衣服出了房来。彭礼会往陈兵的房间里走去,陈林华也要跟进,被女人阻止道:“你跟来干吗?外面闲着。”又转头吩咐陈兵去请陈老太,陈兵未听得清楚,问:“哪个?”彭礼会道:“就是小珊子她外婆,”

  陈兵便飞也似的出门。夜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能凭往日的感觉在高低不平的路上摸索着到了陈玲家的院子,他的脚上绊到一块石头,一跤跌倒在陈玲家的院子里。却也顾不上疼痛,爬起来便上去砸门,扯开喉咙叫嚷:“三奶奶,三奶奶……”直唤了五六声,才听到李湖才混沌的声音问回应。陈兵忙道:“二姑爹,是我,是我,陈兵。”李湖才问道:“你有事么?”陈兵道:“二姑爹,我找三奶奶。”

  陈玲也醒了,拉亮了电灯,起了床,出房来,又打开了大门,问道:“有什么事呀,陈兵?” 陈兵进屋来道:“二姨,是阿敏,阿敏,今晚要生了,我请三奶奶去帮一帮忙。”陈玲咧嘴一笑:“哎哟,这是天大的好事呢!”忙去叫醒了老太太,老太太在床上听了后轱辘一滚,穿了几件衣服着鞋出来,灯光下满脸的皱纹舒展着,张开嘴呵呵的笑,露出只剩了五六瓣的黄牙,嘿然道:“阿兵,那咱们快走。”陈兵感激道:“好,那麻烦您了,三奶奶——”说着先出屋来,却怔在那里了。他刚才发急摸黑而来,现在多了老太太不可再摸黑而去了,况且天上下着小雨。正焦急着,陈玲却十分地善解人意,找出了雨伞和手电筒交给老太太,又取笑他道:“嗳,阿兵,要当爹了,心急吧?”

  陈老太太是黄缪村寨的接生高手,布满蛛网的脸上显着慈悲的面貌和善笑,但苍天对她似乎有些偏心,未因她的慈善而免去她的苦痛,因此要让她生了五个女儿却没一个儿子,从此陈家香火断去。但老太太退一步而坦然的想,为陈玲招了过门女婿,以为三代转祖也是她的恩德,哪知道陈玲又是连生四个女儿了还没有一个儿子呢,眼见陈家将要断去两代香火了。对此陈老太极为痛心,有时候善良的心里生出一些自私,为别人接生出女婴时便大为快意,可一瞬间过后她自责起自己的自私。她想她或许是前世作孽太多而在今生要受断两代香火的惩罚,于是将私之心尽埋心底,一心一意的为人接生以偿还前世犯下的罪孽,以为有朝一日感动了苍天,苍天总是会赏赐她一个孙子的。她的意识里接生就是救人性命,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她救了那么多的生命造了多少级浮屠。老太太便乐意干这接生的职业,虽然有时会接生出死婴,但那决然不同于杀戮,只怪婴儿性急,前世还未修得今生的路便急着要来这阳世间啊,就只有死去——这辩白是老太太很质朴的意识,虽然她善良到不会以此开脱某些偶然造成的罪名,但她确凿未明白。钱钟书说的医生救命有时也成送命的屠夫,同理可得,接生婆接生,有时候也不免杀人的。

  陈兵领着老太太到家时,谭敏痛得扯破了床单……彭礼会领老太太进房间里去了,陈兵就在堂屋里踱步,灌入耳膜的是父亲抽水烟筒的呼噜声和里屋妻子的叫唤。他心乱如麻,脸上因将为人父而兴奋的红光渐渐退去了,静下心来,他就想到往后的生活。对父母要履行孝顺的义务,对妻子要安抚和关爱,对孩子,要承担起养育的职责。人的青春就这样无形的消逝了,站在青春的尽头,心里生起万千感慨和惆怅,却依然无能为力的放任它流驰着……陈兵想着时伸手去撸头发,蔼然心底发凉,为头发的逢乱而心寒。他怀念起往昔,把头发梳理得油光光的岁月里,那才算真正的青春,真正的年轻。然而现在,他虽然才十九岁,却已将做父亲,已将是个老头,蓬乱的头发仿佛就是见证。他突然为自己的青春不甘,然而人几乎都要顺从于生活,他记起结婚时陈晓飞说过的一句话——我们是兄弟,本都怀着理想,有着憧憬。无奈你退学,我读书,我们走了不同的路,于是连思想都发生了改变。你随了黄缪村寨的流俗早早结婚,我知道你结婚出于什么心思,我不敢定论你选择的正误,但我知道,这结婚将让我们兄弟隔得很远,很远。这里有一堵墙,里面是你,外面是我,围墙便是我们的隔膜。

  那也许是陈晓飞的醉话,但陈兵相信自己不但随了流俗,去与兄弟们隔膜,更是在手制一种催化剂来埋葬自己的青春。他向青春挥手,仿佛是与好友作别,怀着痛惜之情;他不甘和后悔,可一切都成了昔日,昔日的朝阳,今日成了落日。

  突然,一声婴孩的啼哭传入他的耳朵里,他的青春真的去了,去远了。他在惆怅中,却又兴奋激动起来,禁不住在心里呐喊一声:“我——当爹了——”陈老太喜滋滋的出来,喜滋滋的说:“是个男孩!”于是一家人都因为新的雄性生命的到来而欢欣鼓舞,这就是一个小农之家的快乐,自私而单纯,质朴而愚昧,轻微而简单。在明天的早上,谭敏生得男孩的消息已经传开,村民们便上门道贺。他们坐在在堂屋里,跟主人一般地欢欣。他们怕带走产妇的奶水而未进入房间。

  陈兵这时把青春问题全抛在脑后了,将脸上笑得发红光,陈林华彭礼会也分外高兴的与邻居们寒暄。

  陈玲昂首挺胸,垫着肚子而来,仿佛男孩是她母亲接生的,她便沾些功臣的光,老远就呵呵的笑道:“阿兵,你——嗳,好咧,头胎便是男孩。”陈兵呵呵笑道:“啊,男女一样,男女一样。二姨屋里坐,昨晚劳累三奶奶,还真过意不去。”陈玲客气道:“你也知道你三奶奶那人那心,哪家有这事她不要去帮忙的,你还有啥过意不去哩。”说完嘿嘿的笑着进屋去了,为做饭招待道贺的客人,陈兵拿了刀去地里割白菜,迎面又逢张明英,也嘿嘿的笑道:“阿兵,生得个儿子罢,好咧!”他恨不能也说好,但自豪难以外露,只叫张明英到家里去,又问:“大妈,大哥这久回来过吧?”张明英怔了一会才明白,说:“你大哥,唉,阿兵,你们以前不是以名字相称吗,怎么哥呀弟的叫起来了,照旧,照旧。”陈兵垂头道:“以前是孩子,不懂事,现在嘛……”张明英呵呵笑道:“做了爹就是不同啊!晓飞这久没有回来,也不知道怎么样。这人比人是比不成,以往你们俩是好得穿一条裤子的兄弟,现在呢,他还在学校里鬼混,你却已经抱胖小子了。好啊!”

  陈兵心里越加自豪,心中全是做父亲的容光喜悦,昨晚尚存有对青春的留念,对后路的彷徨,此刻心境倒大变,好比骤然明白了一个人生哲理,以为人生天地间只为成长,结婚,生孩子,然后老去,死去;以为人是造人的机器,他已造出人来了,便是完成了上帝使命的成功者。这时他的逼仄胸腔里不仅有自豪,还有对陈晓飞生出的一丝怜惜,想以后找工作那么困难,读书就是油去灯不亮,走的全是一条没有希望的路。正在想着,突然又看见前面有一个人缓缓走着,手里拿了一根细竹枝不时地打一下路边的荆棘,那正是少天灵孤单的身影。不知为何,陈兵看到少天灵时心里仿佛打翻了五味瓶,他竟绕道一条小路,避开少天灵而去了。

  转眼过了一月,陈兵的自豪在这一月的生活中开始慢慢退化。男人想做父亲,怕洗尿布,这是通病,他看着尿布上的黄屎一次次想呕吐。幸好彭礼会善解人意把那些尿布拿去洗了,才免去了他的真正呕吐。但那小家伙不安静,日夜啼哭,搅扰得他不得安宁。作满月那日,他家中云集诸亲六眷,满是恭喜之声,算是对新生命到来的一次最热烈的欢迎。将摆酒席时,他为谢陈老太的接生之情而跑去请她来吃饭,半途遇到陈玲,说老太婆生病了,不用去请了,他说:“没事,我扶着三奶奶过来坐一会。”突然四个衣衫褴褛的小女孩从后面追来站在陈玲身边,陈玲便略不过意道:“你别去叫了,吃饭嘛,瞧,这不还有四个。”陈兵没说话,默默地转身与陈玲一同回家来,招呼客人去了。

  呆在家里的陈老太不仅身体有恙,而且心中有恙,这时正躺在那间阴暗的小屋内,蜡黄枯瘦的脸,比屋内的阴暗还阴暗。现在屋外的世界该是融和在阳光中罢!人们该是欢笑着罢!那作满月的人家该是饭菜飘香罢!

  老太太想了许多自己和自己身外的事情,首先想到的自然是那支香火,突然就问了一句:“唉,天啊,这是怎么了?”但未必能有答复,因为天是虚幻的东西,无论如何管不了人类的悲苦,及欢乐。所有的一切只存在于自己的意识中。她得不到天的回答,便自己用心去想,然而终究也无答案。她将一双手伸到被子外来看,并无怪异之处,可心里总觉得有些古怪,否则为什么能帮别人接生出男孩,自己却要面临断两代香火的危险呢?这是个大的问题,据遗风的意思,绝了香火,以后在阴间将收不到子孙的纸钱,那她在另一个世界里的生活,岂不就成了乞丐吗?这一个定断让老太太焦心和痛心,她眼里突然流下泪水,先是停滞在眼窝里,渐渐的打湿了面颊——干燥的面颊。流泪后,她只感到心里一阵刀绞般的痛,痛得失了理智,便不再敬畏平时供奉的上帝及神灵,自言自语的开口骂起来了:“呵,上帝啊,这该死的上帝,发昏啊,从来就不长眼睛和良心,不然我老婆子有什么错事,为什么要承受这样的惩罚?呵,无眼啊,菩萨无眼啊!陈家的祖宗也无眼啊,你们缺德啊,缺德……”

  仿佛有一阵冷风从窗户的破洞处吹进来,骤然间,老太太全身一阵颤粟,神志清醒了许多。她为自己刚才的发昏而自责,想到女儿的肚子渐渐地大了,或许这一胎就是胖胖的孙子,那天女儿不是被童韦凤带小分队的来抓去吗,都因为胎儿怀了太久不能做手术而放回来了,这一切不正是上帝神灵在保佑么?可见这一胎是男儿了,虽还不是现实,老太太却已欣慰,更痛责自己刚才的发昏,强忍着身体上的疼痛起床来,要去案神下求神拜佛以谢刚才亵渎神灵的罪。

  天冷得光明都害怕,早早地降了夜幕。老太太须拉亮电灯才能找到香烛和纸钱,在案神下焚化了,她瑟缩起衰老的身子跪在堂屋里低语,身上一阵一阵的疼痛袭来,而且头上发昏,但她不在意,只做自己的虔诚的祈祷,低语着,低语着……

  突然由破窗口灌进来一股凛冽的冷风,她感到一阵钻心的痛,终于支撑不住,毫无声息的往前扑倒在地上了,双膝仍然跪着,双手仍然合着,被额角压住,仿佛虔诚的教徒深深的求拜下去,求拜下去。老太太是昏过去了,还是死过去了,屋外的寒风并不去深究,反而像是戏台下的观众欣赏到了精彩的地方而欢呼鼓掌,萧萧声如狼嚎,似要卷走一地尘屑。

  四个小女孩吃饱了饭回来,看见外婆扑在地上的姿形,起先是惊奇,站在旁边看;而后是担心,不知这一求拜要持续到什么时候。见外婆始终一动不动,稍稍懂事的小珊子觉得出事了,她叫了一声外婆,不见回应,又叫一声,依然如故,忙上前去摇着自己的外婆并叫了第三声,仍然没有反应,但老太太的躯体晃了几晃,噗的一声栽倒在地上了。

  “哇呀,哇……”

  四个女孩儿哇呀哇呀的同时哭过不住,一阵风似的去找陈玲,说你快回去你快回去,外婆死了。陈玲一听好不心痛,亦哭哭啼啼的,忙叫李湖才去请医生,她自己先奔回家来,一把将老太太搂到床上去。李湖才也很快地领着肖医生来了。肖医生忙去把脉,翻看眼皮,好容易说声没事,只是昏过去了,夫妻二人这才松了一口气。四个女儿仿佛比声音洪亮,仍然哇呀哇呀地哭。后来来了一伙人,都以为老太太升天了,要来安慰生者,告慰亡灵,彭礼会也在其中,她虽觉得老太婆在自己的孙子作满月这日死去隐含着一些不吉利,但因老太太的接生之情只得过来瞧瞧,瞧瞧而已,她无妙手回春的能耐。看见老太太并没有死去,她也大喜了,不断地念着阿弥佗佛。

  陈老太早醒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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