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惊讶-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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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夭(2)
我这才发现,我的心老了,是因为有人恨我。
被人恨都这么难受,恨别人一定更难受。苗青她受苦了。
塘里的鱼又养了一年,成谷放进去的时候,全都是半大,乌黑乌黑的草棒,怪可爱。鱼放进去后,成谷就把塘边的那个茅棚拆了,帮他守鱼的那条狗也卖了。他说睡在茅棚里也守不住鱼,不如不守。他这话也对。人守人到底是守不住的。我跟成谷天天给鱼放草,鱼长得飞快,突然冒出一条来,都让人不相信它们曾经是那么小。但愿今年有个好收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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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坡(1)
吱拉——吱拉——吱拉——
最近一些时候,我总是听到这种奇怪的声音。
第一次听到这声音是在晚上,四人都睡了,我也躺到了床上,刚灭灯,这声音就响了起来。我以为是老鼠磨牙,没去管它。村里别家的人都安了夹鼠器,在老鼠经常过路的地方放了粘鼠板,有的还在苞谷粒中和了老鼠药,就我没有。我要那么粮食干啥呢,成豆走了,我吃不了那么多,不如跟老鼠分享。那些精灵的家伙,知道我这里收容它们,就拖家带口地跑了过来,晚上闹得我耳朵发麻。
很多时候,老鼠吃着我的粮食,我就把它们想象成成豆。有次我看见一只没成年的老鼠,将尾巴悬在篾条上,正倒挂着吃我檩子上的苞谷棒子。我没惊动它,心里说,吃罢,本来就有你的一份。可它突然发现了我,毛茸茸的身子一耸,跳上檩条,眨眼就消失了。这事情让我很伤心。过了几天,我在灶台边看到了那只老鼠,但它已经死去了,四只短而瘦的腿蜷在一起,可怜巴巴地仰卧着。它怎么会死呢。我把它翻过来一看,背上的毛全脱光了,其余地方却完好无损,这是怎么回事?到处都有吃的,它不会挨饿,也没有受到猫的袭击——村子里根本就没有猫——它不该死。
又过了几天,我看到一只跟它差不多大的老鼠,四脚朝天,把身子做成一架大车的形状,车里装着一根苞谷棒子,另有一只大老鼠,咬住它的尾巴,拼命地往前拖,一直拖到碗柜底下的洞里去了。我终于明白那只小老鼠是怎么死的了。它是被拖死的。这些可怜的家伙,我那么相信它们,它们却不相信我。
怪谁呢,还是怪我自己,我总有些事情没做到家,要不,成豆跟三月就不会招呼也不打就离家出走了。他们离家出走是因为不相信我。成豆一走,我这家里就再无人气。电视里的人虽然不少,但那不是人,那是影子。我心里的影子已经够了,不想看到我一点也不认识的影子。
我不是在说那“吱拉吱拉”的叫声吗,我开始以为是老鼠,它们虽然不相信我,毕竟还在我家里隐秘的地方活动,灯一灭,它们就由暗处走到明处,有时甚至从我脸上跑过,还咬穿我的枕头,母老鼠就在里面做窝,生儿,一快乐了,或者咬架了,它们都会发出“吱——吱——”的叫声。很长时间来,就是这叫声陪伴我,没有这叫声,我就没法入睡。
可是不对呀,老鼠有时候的确叫个不停,但它们每一声叫都是短促的,决不会有尾音,这一次听到的叫声是有尾音的。
这不是老鼠。也不是昆虫。屋后卫老婆婆的地,去年春帮她种的时候,化肥下得过重,把庄稼杀死了,把虫也杀死了,我已经好久没听到那地里有虫叫了。
那会是什么声音?我以为是幻觉,闭上眼睛,想些别的事,希望打消那幻觉,可眼睛一闭,那声音就更加割人,好像要把我的神经锯断。
——第二次听到这声音是在坡上。我在朱氏板砍柴。
以前的望古楼,朱氏和严氏都是大家族,两姓打斗,朱氏胜了,严氏败了,而今望古楼没一个姓严的,奇怪的是姓朱的也不过一两家,苗青巴心巴肠拜的那个干娘朱氏,是从外地嫁来的,不算在内。成谷说得对呀,斗来斗去,真说不准是谁胜了谁败了。朱氏板统括的地界,倒是比严家坡大一些,严家坡只余下一块石盆,朱氏板却是一片柴山。这片柴山是分给我和成豆的。我习惯一个人来这里砍柴,除了看见老鹰和竹鸡,偶尔还看见一只野兔,此外就看不到一个活物了,我就喜欢这份清静。我每砍一把柴,就想起跟五妹度过的日子。我的弯刀不钝也不快,剥,剥,剥,砍在青冈树上,又清脆又昂扬,这声音我听得到,老鹰听得到,竹鸡听得到,山也听得到,山发出回响,我制造的声音响过好一阵,山的那一面才发出同样的声音。是我让山响起来的,山又把我的声音扩大了。砍柴的就不是我一个人,还有山,山在陪我砍柴。多少年来,我就是这么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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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坡(2)
可最近一段时间里,声音变得不对味了,我的刀还没劈下去,就有另一种声音出来:“吱拉——吱拉——吱拉——”我以为是蝉叫呢。可蝉在远处叫,认真听才听得出来。我的刀劈得很重,想把那侵犯我的声音砍断,可无济于事,那声音像得了道法,不怕吓唬,不怕武力。我干脆歇下来,坐在败叶上抽烟,那声音连绵不断,越来越响,好像在命令我给它烟抽。
——第三次听到这种声音是在牛棚里。
我的牛棚是空的,那头跟随我多年的白牛,十天前死了。
这事情我真不愿意想啊,一想起来,我的骨头也在抽筋。
是我首先发现它不行的,那天傍晚,我拉它起来去堰塘饮水,可是它半躺着,吆它拍它唬它都不动。牛棚挡住了霞光,我看不清它到底咋回事,但我知道它一定有事,它这一生,啥时候像这么懒惰过。我凑近了看,见它脸上很悲苦,吃力地眨巴着眼睛,好几个指头大的牛蚊叮在耳朵上,它的耳朵扇也懒得扇一下。它不行了,我心里说。我把靠在墙上的犁头提过来,挨着它放在一起。这畜生,以前一见到犁头,就知道该下地干活,再困再乏,也支撑起来,可这一次,它只是悲哀地盯着犁头,然后又悲哀地盯着我,它好像在说:“山坡,我不行了,你好好照顾自己。”我摸着它的脸。它的脸温吞吞的,好像放在冰雪中的热水,在一寸一寸地凉下去。我说:“白儿,你歇息吧,你会好起来的。”它像听到了我的话,又像没有听到,眼里很空。我知道它不是病了,而是老了。
它已经陷入了回忆。
一个人彻底地陷入回忆,就是彻底地老了。牛也一样。在它忠厚的脑子里,一定没有想着自己的功劳,而是想着它哪一次没把活干好,哪一次耕田比赛中它输给了别的牛,丢了主人的脸。它就是这样的品性。这么好一头畜生,我以为它不会老的,可它还是老了。
我想跟它一同回忆,可没走多远,“吱拉——吱拉——”的叫声就响起来了。比哪一次都响得密实,响得尖锐。我根本没法跟上白儿的节奏,就把犁头挪开,离开牛棚,去水缸里舀了一大桶清水,提到牛的嘴边。它没有动。清水映照着它的头,它的头没有皮,没有肉,只剩下枯骨了。我恐惧地把水泼掉,枯骨不见了。
牛在回忆的路上也走到了尽头,做着死亡前的最后准备。
我又去摸它的脸,如果不是脸上的茸毛保存了一点儿温度,它的脸就是浸骨的。
“吱拉——吱——吱拉——吱——”这声音发疯一样响起来。
我抱着牛脖子哭。五妹断气的时候,我也是这样抱着她的脖子哭。五妹是我的亲人,白儿也是我的亲人哪。卫老婆婆不在这里,没有人争抢我为亲人哭的权利。牛脖子已经软下去了,下巴搁在一堆和着牛粪的青草上。
它死了。
我站起身来,去请见公来看看。见公摸了摸它的鼻子,又把手抠进去,摸了摸它的肚子,说牛真的死了。
我把消息告诉了成谷。成谷说,通知成米吧。
牛是我们三家公有的,分家的时候,苗青说把白儿卖掉,钱平分,可是我不愿意卖掉它,我说要卖掉白儿,就先卖我。牛没有卖,它就成了我们三家的苦工,它活得不容易呀。要知道它会这么凄惨地死去,倒不如把它卖给一家人口少田地少的人户。
成谷去通知了成米。成米那时候正抱一本书读。他已经好些时候没读书了。成谷问了他三次,他才说,随你们怎么处置,我无所谓。
他的话激怒了在一旁早想发言的苗青,苗青大声说:牛死了,把肉干干净净地卖掉分钱,有啥好问的?成谷说他就是不知道分肉好还是分钱好,所以才问。苗青气不打一处来,吼破了嗓子说:“分肉?我滑不赢你们!用骨头来给我添斤两,你们净得好肉?没门儿!还是卖掉分钱吧!”成谷哽了老半天才说:“你们家也来一个监督剥牛,不然我就把精肉偷走。”苗青不知是没听出成谷话里有话,还是听出来了也不理会,气冲冲地夺下成米手里的书:“你去!”成米白她一眼,正要动身,苗青又说:“还是我自家去的好。”
山坡(3)
剥牛是请张氏的男人贺久温。这是村里不成文的规矩。贺久温剥了一辈子牛,他就是剥牛的命,有牛剥的时候,他比谁都强健,这几年村里没人请他剥牛了,他就老得快了,气胀病也犯得格外厉害。
请来好几条汉子,才把白儿抬出牛棚,放在当门檬子树下。
我开始没告诉白儿已死,久温带着家伙来的时候,见白儿气息全无,就生了气,说让他剥死牛,他没兴趣。不知道哪一辈牛惹了他的祖宗,久温这么跟牛过不去,以前剥活牛,他早早地就在牛面前磨刀,他说这样做可以让牛认命,免得剥它的时候,它又是乱鸣又是流泪。可是牛还是要鸣,还是要流泪。他就在这当中得到快乐。
他不愿意剥白儿,成谷就给他说好话,并答应他五斤肉,他才不情愿地留下了。答应五斤肉苗青本不愿意,但没办法,村子里只有贺久温的手艺好,换了别的人,刀子一钝,牛皮上也会带走五斤肉,还活生生糟蹋了一张皮。久温的刀从牛的下巴开始,每走一寸,我的心就痛一寸。
……谁想得到呢……皮都剥到颈项上了,白儿突然狂吼一声:“昂——”
这一声差点把山震垮。
它原来没有死啊!
我和见公都看错了啊!它被我们活活地杀死了啊!
这时候成米来了,他古怪地看着牛,脸色一下子变得铁青,像突然遭了大难一样。
我问他咋啦?他不回我,只是脸色铁青。
牛又叫了一声:“昂——”
我跑开了。回到屋子里,身子像筛糠一样抖,骨头都抖散架了。
这时候,那奇怪的叫声在每一个角落响起:
“吱拉——吱拉——吱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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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老婆婆(1)
多少天没下雨了?那天朱氏说有差不多两个月了,我却没感觉到。他们认为的两个月,在我只不过一天。或许一天还不到呢。不过这的确不是一个好年岁。往年的这时节,天是黄的。那是被谷穗染黄的。可是今年,天蓝得愁人。现在的年轻人不知道,蓝色是我们的保留色,恰好配黄皮肤黑头发。保留的其实就是众人的,众人的就不会是高贵的。听我走南闯北的祖父讲,人不仅出身有贵贱,长相有贵贱,颜色也有贵贱。他说中国人最向往的是黄色,皇宫里的主色调,就是黄色,天子要褒奖大臣,据说是赐黄袍马褂。我管不了那么多,我只知道我的主食是稻米,稻谷是黄的,所以黄色应该是高贵的。可是今年的天偏偏从早到晚地蓝着……我一直以为时间是黄色的——要不然,它怎么分辨得出谁该死谁不该死?现在,我倒怀疑时间也是蓝色的了。这真可怕。这可能与年岁没有关系。村子里人多的时候,是黄色,人少了,天就变蓝了,地同样变蓝了。想想吧,走了那么多人,有的死了,有的去打工了,有的带着女人私奔了……
不过这些都不值得可惜,可惜的是最近五丈一家人走了!
他们大大小小搬到了场镇上,再也不回望古楼了。望古楼的房子虽然还在,祖坟虽然还在,但他们再也不回来了,偶尔回来一次,也不过在祖坟前烧烧纸,放两圆鞭炮,给遇见的村里人敬支烟,又下山去。
先是九丈去了街上,开了家铁匠铺子。接着四丈跟去了,镇里打算翻修街道,他精巧的石匠活正派得上用场。四丈走了不过半月,七丈就去了,他以前在老君、杨侯两面山上弹棉花,本以为乡场上没他的席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