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惊讶-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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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出去的三个儿子,哪一个成器?老大三年五载不回来一次,偶尔回来,鼻子眼睛甚至连汗毛都是红的,那是被风吹的,被太阳晒的,被累的,被苦的,说话虽然客客气气,可口齿不清,像把那枚苦果永远含在口里,舍不得吞下去。老三成天跟员文几个人赌博,听说把婆娘的内裤都输给了别人,闹到快离婚啦。老三比老大离望古楼近,可回来的时间比老大还少,他哪有工夫啊,除了赌博,就是闲逛,听说还跟成米的疯子舅舅一起,吆一群狗四处乱窜。老四倒是回来得勤常,可每次回来,还在竹林边就听到他的哭声,张氏一听到哭声,扑趴连天地从屋里出来,在街檐上迎住老四,老四就一屁股坐在石地上,把裤管捞起来,让他妈看腿上的伤形。那是被他婆娘打的。他就这么有出息,隔三差五被婆娘痛打一顿。他比成米还要窝囊,成米虽然百无一用,可他体力和精气上压得住自家婆娘,他不会被自家婆娘打,他只会打自家婆娘(这个恶棍,会遭到报应的)。见了老四,张氏一面往掌里吐口水,往儿子的伤处抹,一面豁开那条口子,妈天妈地地骂媳妇。她男人才不管这事呢,她男人有气胀病,一天的主要工作是放屁,村里人距他十丈远,也觉得近了,他也自觉,从不往人堆里扎,久而久之,村里人就记不住望古楼还有这么一个人了。张氏的口水是黑的,她越往儿子的伤处抹,伤处就越不成样子,她就越是痛心,骂得也越狠,恨不得她的骂声能变成镪水,泼到她媳妇脸上才好。可是,当真她媳妇过来了,她就不敢骂了,有一次她媳妇跟着过来的,老四坐在街檐上哭,张氏坐在他旁边衲鞋底,一声不吭,她媳妇也在街檐上坐了一阵,大概是饿了,自个儿进屋,掀开锅盖,把三大碗冷饭吃了个精光。那母猪,真是一副好胃口;我记得那是冬天,虽没下雪,可夜气挂在松垛上的白毛,一整天也不化,她却吃冷饭。吃罢饭,她招呼也不打,大摇大摆地走了。老四坐了不上一袋烟工夫,就去撵她了。
再说留在家里的两个,老二老实得屙牛屎,老幺,也就是长寿,比成豆还大几个月吧,至今没找到老婆。成豆在大河沟跟三月成就好事以后,有人对长寿说:长寿,你也去试试吧。长寿装着不懂,问试什么,劝他的人说,大河沟是一铺淫床,望古楼有人定居之前,多少跑上山来偷情的男女,就在那里做成了好事,这么多年过去了,没有人用它,它就干枯了,就跟女人没男人用会干枯一样,没想到成豆又把那铺床激活了,它又满满荡荡滋滋润润了;凡是滋润的地方,都是吸引女人的,你去试试吧。长寿当时只淡然地笑了一下,像很不高兴别人这么奚落他。可是,他到底常常去大河沟了,我是亲眼见过的,有一回我去大河沟淘青菜,见长寿一个人坐在石盆上,沉思默想,还把鼻子凑近水边嗅,像要嗅出有没有待嫁的女人来过或者将要来的气息。哪有那种好事呀,成豆遇到那样的好事,长寿遇不到,他绝望了,就离开望古楼,跟随一群人去浙江打工了。听说最近跟四吉在一起,四吉是老光棍,两个人就配神了。人家说,每一个人身上都是有气场的,气场旺,周围的人运气也旺,气场衰,周围的人也跟着衰,看来,长寿一辈子也莫想找到婆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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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青(3)
这就是张大娘的家庭,这样一个烂窝子里的领头人,也配瞧不起我!
还有五丈好像也看不起我,这个老鬼。自从七丈的儿子死后,五丈就沦为村里人的笑柄,他已经有两年多抬不起头了,不仅是精神上抬不起头,身体上也是的,他以前走路,总像要赶去交配的牛,头昂到天上,成为笑柄后,他就成一头骟牛了,一天二十四小时把头垂着。他的头垂了两年多,我以为就永远直不起来了呢,没想到我出事后,他的头又打得奔儿直了。他认为在村里有比他更凄惶的人,才有了底气。他瞧不起我跟别人不一样,别人不理我,他却过分热情地理我,还有蛮天远,他就喊:“苗青,吃了么。”去他妈的,我知道他转的啥鬼念头,我懒得应他。
年龄大得该死三次的卫老婆婆、不满五岁的张妹、出了嫁的玉晴……都瞧不起我了。
我无所谓。卫老婆婆瞧不起我,无非是嫉妒我的年轻,张妹瞧不起我,是她在幼儿班的课本里学了啥坏人的故事,一对照,就把我当成了坏人,她懂个屁!玉晴瞧不起我,哼,她出嫁前不就说过我的坏话吗,不就想跟成豆勾搭吗。全不是正经货色。我才无所谓呢!我还有干娘。干娘没有瞧不起我,她现在很少跟我说话了,但只要是我们两个人在,她还是要关心几句的,还是要给我出出主意的。
都怪成米呀,我恨不得杀了他!如果真像他表白的那样,为我着想,他就不该让我受穷,更不该告发我……我不明白一个人怎么能甘心过穷日子。他总说我们比以前好过多了,吃得上饭,穿得起衣,这是人话么?如果全世界的人都死绝了,只剩我们一家,我也会听从你的话,安安生生打发日子,可是全世界有那么多人活着,比我们活得好的占多数,比我们差的占少数,只要眼睛没瞎,就该看到这个事实。人怎么能不比呢,不比,就不是人了。
我不跟别人比,只跟小夭比,那娼妇虽然没我穿的好,可她是把钱蓄起来的,她一年四季穿旧衣服,并不是没钱买,而是装洋相,让别人从她的旧衣服里看到无形的新衣服,甚至看到县城里的女人才戴的金银首饰。她就有这么阴毒。她阴毒的地方还不仅仅在这里!——谁让她去镇上救我?要救怎么不早点来救?后半夜了,才让派出所长来开门,放我走,这不成心洗涮我么!这一次假惺惺的营救,把她的好名声更大地撑起来了,把我的坏名声也更大地撑起来了。这就是她的用心。
我没法不恨,恨成米,恨成谷,恨小夭,恨山坡,本来也恨成豆,现在他走了,没音信了,可能早跟他那野婆娘死在野地里了,我就饶过他,不恨了。
我还恨一个人,那就是李镇长。那个孬火药,他是来黑屋子里看过我的。我以为他是来救我呢,正要哭诉,就发现他眼光不对路。他的眼光完全是鄙夷的。他问他身边的一个人:“这就是望古楼的那个女人吗?”那人说是的,他抽了一口烟,问我叫什么名字,我说我是苗青,我是苗青啦。他说哪个苗哪个青?我只知道我叫苗青,哪知道是哪个苗哪个青?如果让我写,我还勉强架得起笔,要文皱皱地问我哪个苗哪个青,我就答不上来了。他又抽了一口烟,对他身边的人说:给自己哥嫂的鱼塘里下毒,这女人咋这么狠?他身边的人说:关键是她哥嫂从来没惹过她,听村里人说,她哥嫂还经常帮助她。说这话的家伙是个窜脸胡,在我手里买过鸡,我是认得他的,他以后再到我手里买鸡,我就往鸡肚子里灌石子,灌铁钉,卡死那狗日的。李镇长撇了一下嘴,咕嚷了一声:“人心就这么古怪。”看来他的确没认出我来,也没想起我来,我就说:“李镇长,艳红……”话没说完,他就对身边的人大声说:“好好教育,对这种不要天良的人,决不能姑息。”说罢就走了。
不要天良?到底是谁不要天良?我日日夜夜想着他呢,他竟然假装认不出我,是他不要天良还是我不要天良?
天老爷呀,要是你眼睛没瞎,就该给我说句公道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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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夭(1)
二姐又写信来喊我去了。她总是每隔一两个月就写信来,每封信里都忘不了说一句话,就是让我去北京打工。我知道二姐依然没融入城市,她一个人孤单了,想我去陪她。可是我说过我离不开土地,北京没有哪一寸土地是属于我的,我不能去。
不过说内心话,近段日子,我对土地的感情也有些迷糊了。我刚嫁到望古楼的时候,这里的人满实满载的,虽然也有人外出打工,但那是极少数,人一多,土地就有限了,我在自己那一丁点儿土地上忙碌,觉得每一块土都是一粒黄金。现在不同了,村里走了好多人,青年走,壮年走,连一些小孩和老年人也走,有的人家不仅走了身子,连户口也迁走,与望古楼永远断了根,大片土地荒芜了,长满了杂草。
那些打工的人出村子前,都要挨家挨户过问:要不要我的土地?他们是怕土地抛荒太久,土地就忘记怎么出庄稼了,说不准他们哪年哪月回来,就会缺吃少穿;要将一块生地弄成熟地,没有个三年五载,是不行的。一开始,我多想把那些荒弃的土地全都种起来,可现在荒得太多了,我凭两只手是种不完的,望古楼不比平坝,平坝可以用机械,望古楼只能肩挑背扛。劳力出在人身上,不使也是闲着,可总得要有所收获。我不计较收获,成谷要计较。他大概也是对的,我虽然喜欢劳动,可是劳动没有收获,就成苦役了。我只包种了村里两户人家的土地,就已经算最多的,留下来的人家,只有张大娘包了两户人的土地,别的,最多只包了一户。这么一来,望古楼的荒地就多于熟地。以往的春天,站在大田埂上望过去,满眼是苗茬,现在,苗茬大多换成了野草。野草淹没了庄稼。只看表面,望古楼就成了不长庄稼的土地,不长庄稼的土地还能叫土地吗?我想不能这么叫了,就像不长鸟的森林不能叫森林一样……
没有哪一年的庄稼有今年这么邋遢过,像永远穿不整齐的妇人。伏天都快来了,秧苗还没青田。要是往年,这时候不仅青了田,连田里的水,水里的鱼,还有田边的路,路边的塄坎,都被染青了。青色从坡上一直流到村里,石坝、屋脊、炊烟,都成青色的了。可今年还没青田。那么瘦的苗,成结出好果子吗?
其实天气也不坏,该出太阳时出太阳,该下雨时下雨,可是,该壮苗的时候,苗却迟迟不发育。这景象,很难得走出村子的卫老婆婆也感觉到了。那天我从她屋前过,见她耸着鼻子,在使劲地嗅,我问她嗅啥,她说,她嗅庄稼是不是该扬花了,我说还没青田呢,她说怎么会呢,她活了一百多岁,每年的庄稼都是这时节扬花,今年怎么还没青田呢。我说当真的,站在老远,也能看出田里的水花子,亮光光的,天都照得见。她好像有些着急,耸着鼻子又嗅了几下,终于相信了我的话,泪水从她数不清有多少层皮肉的眼角浸出来,恍惚间整张脸就湿了。我说卫老婆婆,你经的世面多,估摸估摸,今年是个啥年岁?她说她哪里知道啊,她早就不管凡尘的事了。我说既然这样,你哭啥?她有些不好意思,哈哈哈地笑起来。
是不是庄稼本来就该这样,被我看得埋汰了?我真是把握不准。因为成谷说,自他醒事以来,望古楼的庄稼和季候就是这个样子的。这里山高,气温低,庄稼自然成熟得晚。如果真是这样,就太可怕了。人的身子不怕老,反正它是要老的——就怕心老。心老了人就彻底老了。我发现我的心没以前活跃了。仔细想来,也是有原因的。自从苗青往鱼塘里下了毒,整个村子就凝重起来。以前,望古楼人跟我娘家的人一样,再苦再累,也不忘记开玩笑,虽然没有三月那样吹笛的人,可春的二胡也让坚硬的望古楼柔软了许多,这份柔软直接滋润了人心,使他们懂得除柴米之外还有另一种生活。可而今,这另一种生活不见了,大家把日子过得中规中矩的,话说得方方正正的,生怕让人怀疑一样。结果就没有意思了。
更显明的表现是在家里。爸的话越来越少,行动越来越迟缓,远处看他身板,好像比卫老婆婆还老。成谷最近的头发掉得很厉害,早上起床,从枕头上抹下一把,像晚上有一只手在扯他的头发一样。他也很少说话,而他以前的话是很多的,我们两个人在的时候,他说个不停,现在他不说了;不说话,就出神。他有时看着一根枯草也要出神老半天。成米跟苗青两口子倒是少于吵架了,可谁都看得出来,他们过得比以前还要沉闷。从他们家门口过,总是让人感觉到阴森森的。这阴森的气味是谁发出的?都说是苗青。其实成米也阴森,但那是看书看来的,不是他本身具有的,他先前的口风不好,告发苗青之后,村里人都对他另眼相看了,越看越看出了他的明朗。村里人说他娶苗青真是娶亏了,成谷也这么说。我承认成米其实是个面恶心善的人,同时也想帮苗青说句话,但我的话没有力量。苗青她不该做出那样的事体。她好像还在恨我。我真不希望她恨我。被人恨的感觉真不好受。我们是妯娌,我想跟她和好。我不知道怎么做才能让她不恨我。有一次,她在地里拔草,我挨过去,想和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