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特拉少爷-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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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兄弟吗?”
“托上帝的洪福有五个。”
“我有一个弟弟。”他声音异常地说,歇了一会儿又说,“我受这么多的苦楚都要他来做出补偿。”我问他的弟弟跟我们的不幸有什么联系,他没好气地回答道,“他在家里占我的位置,挂着我的贵族称号,睡我的老婆,让我一个人孤零零地跟一个他妈的爱尔兰混蛋在这荒山野岭里受冻!唉,我真他妈的傻啊!”
这种火爆性子跟他一贯的脾气很不符合,把我吓得手足无措。在生死未卜的紧要关头,平时能让人刻骨铭心的恶语也只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不过有一件事我觉得很奇怪:快到纽约的时候他告诉我,他曾跟一个女的订了婚。如果事情顺利的话,他的财产这时候快要到手了。他说格里姆小姐在乡下有一大笔房地产。按理说这是水到渠成的事,可如今她却要嫁给另一个男人。这个日子——一七四七年的十一月——是值得永远铭记的:就在我们俩困于荒山野岭之中生死未卜的时刻,他的弟弟和格里姆小姐也许正在欢度洞房花烛夜呢。我本来是个对迷信颇为不屑的人,可是此时上帝的命运之手伸到你的眼前,你总不能闭着眼睛不看吧。①
①麦科拉先生原注:这完全是错讹。这时根本就没有提到结婚的事。详见以上的叙述。
第二天、第三天都这样难熬地熬过去了。巴兰特拉经常掷硬币来决定前进的路线。有一次我责备他太孩子气,他不同凡响的回答令我久久不能忘怀:“我不知道还有什么更好的方法可以表示我对人类理智的蔑视。”记得那是我们发现一具死尸之后的第三天。死者是一个基督徒,头皮给人割走了,肢解的尸体浸泡在血泊中,食肉的鸟雀像苍蝇一样密密麻麻地在死尸上哀叫。看着这令人发指的暴行,我心头百感交集,难于言表。不过我知道自己对这个世界完全失去了希望和信心。同一天的晚些时候,我们正在一片烧焦灼林子里挣扎着,在我前头的巴兰特拉突然闪到一个倒下的树干后面躲起来,我也猫着腰来到他的身边。从这里我们能够看见外面,而外面的人却看不到我们。原来前面的山谷底下一大群野蛮民族的士兵正在行军,拦住了我们的去路。看样子他们人数差不多有一个营,而且按照野蛮人的习惯个个赤裸着上身,皮肤涂着漆黑的油烟,还描了白色的铅粉和棕色的朱砂。一个紧跟着一个,活像一群快炎疾走的鹅,没过一会儿都消失在深山老林之中。不过我们俩提心吊胆的这短短几分钟比过了一辈子还要长。他们究竟是法国占领区还是英国占领区的印第安人?我们是趁机冲上前去自报姓名还是悄悄地等他们过去,然后继续我们艰难的远征?这些问题恐怕就是亚里士多德那样的贤哲圣人也会搔破脑壳答不上来。巴兰特拉把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转向我,那副龇牙咧嘴的样子跟我在书中读到的饿死鬼一样。他一言未发,但脸上的表情本身就是一个可怕的问题。
“可能是英国那边的。你想,真是这样我们就得原路返回。”我压低嗓门说。
“我知道——我知道,反正最后还是得冒冒险。”他说着冷不丁地掏出硬币,放在两只手掌心里摇了摇,又朝里面看了一眼,然后俯卧在灰土里。
麦科拉先生的插语——在此我暂且把布克骑士的故事按下不表,因为他们俩就在这一天吵架之后分道扬镳了,而骑士对于吵架的经过叙述出来今我难以相信,完全与他们两人的禀性大相径庭。此后他们各走各的路,四处漫游,受尽了种种艰难苦楚,后来两人先后到达了圣费德瑞科要塞。在此有两件事值得一提,第一,也是我认为最重要的,大少爷在百般无奈的情况下把财宝埋藏了起来,此后再也没有找到埋藏的地点。不过他蘸着自己的血在帽子的衬里画了一幅路线图。第二,他身无分文地来到渡口的时候,布克骑士像亲兄弟一样热情迎接他,并给了他去法国的盘缠路费。在老于世故的人看来,布克骑士的这一做法很值得人们为之称道,可他秉性纯朴,在回忆录里反而对大少爷充满溢美之词。以上我说到他记叙两人吵架的经过令人难以信服,这一点恐怕已经得罪了他,所以特地在此赞扬他对待大少爷时表现出来的崇高美德,也算是作为我对他的补偿和道歉吧。因为他是一个珍惜名誉的人,对于他回忆录中某些(在我看来)有伤风雅的观点我就不妄加评论了。又说到他们俩的吵架:我不知道内情,无法妄自杜撰。不过我深知大少爷是天字第一号的英雄好汉,可惜这一点布克骑士失之疏忽,更有甚者,他回忆录中讲述的故事(姑且不论其中的修饰润色)在我听起来颇有向壁虚造之嫌。
四 含垢忍辱
不难看出,布克先生讲述自己的奇遇是有所选择的。比如说海盗船上的事他说起来就是浅尝辄止。如果把全部的经过原原本本地都讲了,当时的情况就大不一样,就连他东拉西扯的絮叨我也没听完,亨利先生听着听着就低头沉思起来。最后他站起身(向布克先生道歉说他有要事去办)示意我跟他一起到账房里去。
到了账房里,他不再假装关切大少爷的事,只是绷着脸来回踱步,不时地拿手去揉眉毛。
“我们有要事需要商量。”最后他终于开了腔,停了一下后又说,“我们俩喝点酒,还要来一瓶上好的。”这可是破天荒的第一回,更奇怪的是,酒来了之后他一杯又一杯地往肚子里灌,简直成了不讲体面的流浪汉,不过几杯下肚他反倒心宁神静了。
“麦科拉,不必惊慌,告诉你吧,我哥哥还在人世,全家人都高兴得不得了。他现在需要一点钱。”他对我说。
我告诉他我原来也不怎么相信大少爷牺牲的消息,不过现在真不是时候,家里的积蓄都空了。
“不用我的钱。拿去抵押的钱呢?”他说。
我提醒他那可是亨利太太的钱。
“由我去跟她交涉。”他厉声吼道。
“既然这样,就用抵押的钱吧。”
“我知道,就为这个我才找你呢。”
我告诉他这笔钱已经派上了用场,现在要是抽出来,以前的利润就全完了,这个家势必定会陷入经济危机之中。我鼓起勇气请求他别这样,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苦涩而顽固的微笑。我看了大为光火,说起话来完全超出了自己的职权和地位:“这简直是愚不可及,反正我个人不同意。”
他说:“听你这口气好像我是在闹着玩儿,可我现在是做父亲的人了,再说我喜欢井然有序的生活。实话告诉你吧,麦科拉,我对自己的家产是很爱惜的。”他沉思了一会儿、又说:“可那又怎么样?没有一样东西真正是我的。今天的消息使我如梦初醒,我这才知道自己生活在虚幻之中。在这个家里我只有一个空名,没有一样实实在在的东西。”
“上法庭去,这些家产就实实在在地成了你的。”我说。
他用火辣辣的眼光看着我,好像要把我嘴边的话推回去。我话一出口就后悔莫及,因为我意识到他说起家产的时候脑子里也想到了婚姻。这时他蓦地从口袋里抽出那封揉得皱皱巴巴的信来,放在桌上狠狠地抚平,然后声音颤抖地念给我听。
“信是这么开头的:‘亲爱的雅可布,还记得吗,我从前就是这么称呼你的,你现在飞黄腾达,把我早忘到九霄云外了吧。’麦科拉,你听到了吧,这是我亲哥哥说的话。我可以向上帝发誓,我是喜欢他的,一贯对他忠心耿耿的。可他却写出这样的话来!”他说着又来回踱步,“我可不能背这样的黑锅。我哪一点不如他?让上帝作证,看我是不是比他强一些。我拿不出那么多钱给他,他知道我们家的房地产加起来也不够哇。我把自己所有的钱都给他算了,这比他预料的还要多。我把这一切都闷在心里,已经受够了。你自己来看看他后面是怎么写的:‘我知道你是个吝啬鬼。’吝啬鬼?我是吝啬鬼?麦科拉,你凭心说说看,我吝啬吗?”听到这儿我还以为他真的会揍我一顿呢。“那你们都以为我是吝啬鬼了!好吧,让你瞧瞧,让他瞧瞧,让上帝瞧瞧。我就是倾家荡产,赤着脚走路也要喂饱他这个吸血鬼。让他要吧——张开他的大嘴巴要吧,我一定会给他的!这个家里的一切都是他的。我早就料到了这一着。当年他不让我出去,我猜想的比现在还要糟。”说完他又往杯子里斟满酒,正要往嘴里送,我大胆地用指头碰了碰他的手臂。他停了下来,说,“你想得对。”说着顺手把酒杯扔到壁炉里,“来,咱们数钱。”
看到一贯举止稳重的主人心烦意乱的样子,我颇有感触,不敢再跟他作对。我们俩坐下来数钱,然后把钱打成包以便布克上校携带。一切准备停当,亨利先生又回到客厅内,他们父子俩陪着客人作通宵长谈。
天还没大亮,主人就把我叫醒,让我去送布克上校一程。上校是个自尊心很强的人,派一个小厮去他一定会觉得轻慢了他,我们这个家里又抽不出更有面子的人来:因为亨利先生是不能跟私枭见面的。晨风刺骨,我们穿过一片长长的灌木丛时,上校用斗篷的帽子把面部遮得严严实实的。
我说:“先生,你的朋友胃口真不小哇,他的花销一定很大吧。”他说:“想必如此。”我觉得他的回答很冷淡,大概是嘴给斗篷遮住了的缘故吧。
我说:“我只是这个家里的奴仆而已,你可以有话直说。咱们从他那里得不到多少好处吧?”
上校说:“亲爱的仆人,巴兰特拉的精明能干是远近闻名的,我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也很有几分敬畏,连他脚下的土地我都佩服、都忌惮。”说到这儿,他好像很费劲似的停了下来。
“尽管如此,我们从他那里得不到多少好处吧?”我说。
“那当然,你可以这么说嘛。”上校说。
这时我们来到海湾的岸上,有一条船在等候着他。他说:“我很感谢你悉心的照料,你这位什么来着先生,临别之前我有一言相告,你对我们的事这么有兴趣,我就透露一点对这个家可能有帮助的消息。我的朋友没有提到他每年可以从苏格兰人基金会领到一笔生活费。这个基金会对逃亡巴黎的苏格兰人提供年金。”说到这儿,他提高嗓门,情绪激昂,“说起来惭愧,对我一个子儿都没有。”
他朝我斜拉了一下帽子,仿佛他自己遭受的不公平是我造成的,然后又恢复了刚才那种装腔作势的礼貌,跟我拉了拉手,就下到船里去了。只见他把钱夹在腋下,嘴里吹着口哨,是一首名为《亲爱的舒儿》的伤感歌曲。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曲儿,而歌曲歌词以后我还会听到的。不过我记得当时船上的私泉朝他喝道:“见你的鬼,闭嘴。”随后,咿呀的桨声此起彼伏,渐渐远去,而这首曲子仍在我的脑际萦绕。我痴痴地站在岸边看着晨曦爬上海面,看着小船越去越远,看着远处一条帆船降下了帆樯正在等待着小船。
布克上校带去的钱与大少爷请求的数目相去甚远,由此而引起了许多的不快。首先,我扬鞭催马到爱丁堡去借一笔期限不明的贷款以偿还旧的贷款,这样就有三个礼拜不在杜瑞斯迪府邸内。
在我外出期间家里发生的事就不得而知了,不过回来的时候发现亨利太太的举止与前些日子大不相同。以往跟老爷一起在壁炉边谈心的习惯改掉了,难得在一起说上几句话。在丈夫跟前的话可能要多一些,但一开口就是闹别扭,全部的心思和时间都花在了凯瑟琳小姐的身上。可别以为亨利先生对太太的这些变化会幸灾乐祸,相反,每次看到太太言谈举止不合常情他是心如刀绞,仿佛看到她心坎里还是旧情难忘、藕断丝连。太太一贯以自己对死去的大少爷忠诚不渝而自豪,现在知道大少爷还活在人世不禁羞愧难当,正是这种复杂的心情才使她举止失措。我无意隐瞒任何事实,坦白地说,这一段时间亨利先生的心情坏透了。虽然他在大庭广众之中极力保持镇静,但深埋心底的怒色仍然依稀可见。平日里他跟我几乎是无话不谈,这时也常常蛮横无理起来,甚至对妻子也恶语顶撞。有时是因为太太一反常态在他面前献殷勤,有时则不为具体的什么事情,一股无名的怒火就朝太太的身上发泄开来。当他这样忘乎所以的时候(这种莫名其妙地大发脾气与夫妻之间原有的关系极不相符),在场的人面面相觑,而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