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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大关东-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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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臣见这孩子身世可怜,又很机灵便认他作了干儿子,父子两个相依为命,感情也愈处愈深。后来殿臣老了,木帮儿和水场子里的活儿都干不动了,爷俩儿便辞离伙计们在五里桥开了两孔小炭窑,虽说没有什么太大进项,但维持温饱还是绰绰有余,眼看爷儿俩的日子就要过起来了,水耗子也到了娶妻成家的年龄,老把头殿臣本想好好烧几年炭攒几个钱儿,给干儿子把媳妇娶回来,自己也好抱抱孙子安度晚年,可万万没想到平地冒出个大和兴炭厂。更可恨的是,这个大和兴还没挂牌点火,就四处挖墙角儿,很多窑厂的窑工都被他们花高价挖走了,水耗子家也不例外,眼看着全部希望都跟那两孔炭窑一样快要熄火了,老殿臣急火攻心,一头栽倒在窑坑里,从此一病不起。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一单元 荒年(9)
邰殿臣中风不语瘫痪在炕上,吃喝拉撒全靠水耗子照料,褥疮溃烂满屋子都是刺鼻的恶臭,熏得人喘不上气来,成群的绿豆苍蝇赶都赶不走。邰殿臣瞪着一双不甘的眼睛离开了人世,水耗子把这笔账记在了季广源头上,跪在干爹坟前发了毒誓要报复季家。
  水耗子是个很有心计的人,他效仿古人越王勾践卧薪尝胆,隐姓埋名给季家当起了看家护院的炮手,上次护送詹先生上山去赎季广源,他就暗中跟二龙挂上钩了。
  王福橖生性多疑,听说水耗子又来了,不由得在心里直犯合计。他确实有点儿信不过水耗子,怕他反盆,又怕二龙多心,只好敷衍说:“你叫他先回去吧!……咱不干那捅鸡*子的勾当。等啥时候用得着他了,自然会知会他。”二龙疑惑地问:“不用他上托儿啦?”王福橖说:“先不用!”二龙又问:“硬克硬?”王福橖说:“嗯,硬克硬!”二龙无奈,只得把水耗子打发走了。
  谁也说不上哪面墙会透风,王福橖砸季家响窑儿的计划“封缸”不严,被“插旗儿”的崽子不慎走漏了风声,季子祯闻讯暗暗叫苦。
  季子祯清楚,仅凭季家现有的武装力量与摩天岭对抗,结果基本没有多大悬念。虽然他已心灰意冷,对这份不是好道儿来的家业早就不放在心上了,可毕竟是人命关天的大事,他怎么也不能不顾及自家大大小小那十几条性命啊!没办法,季老太爷只好硬着头皮给各路朋友送出救援信。百十里地的大荒川,从五里桥镇算起一直到大荒川尽头共有十几个村屯,东荒地离五里桥虽说不是最近,但也不太远,乌白两家炮手自然也在求援之列。
  按照江湖上的规矩,在这种情况下,只要接到求救的帖子就绝不能袖手旁观。但是,为了避免与黑道结下生死冤仇,在一般情况下他们都不会赶尽杀绝,即使跟对方交上手了也都尽量采取七分吓唬三分打的办法,打那种下三路的“朋友枪”,这样,既不与道上结怨又解了事主之围,可谓两全其美,双方都领情,这是常规也是季子祯的本意。可令他们万万没有料到的是,满铁护路队会半路插一杠子,事情就变复杂了,也必然要把他们卷进一场江湖恩仇之中……
  本来,摩天岭绺子与老季家的恩恩怨怨是中国人自己的事情,他黑川犯不上大动肝火,他也管不着这段儿,可季广源现在的身份是满铁株式会社炭业商社常务董事、大和兴炭厂副总经理了,摩天岭的胡子居然也敢绑架,这让他很气愤。用当地老百姓的话说,这不是把日本人的面子当成臭鞋垫了吗?更让他感到无法容忍的是,大日本帝国制造的三八式步枪堂而皇之地握在土匪手里,这成何体统?在他看来,这两样都是很丢脸的事情。
  还有一个令黑川深感不安的原因,这些土匪首先是中国人,他研究过中国文化,深知“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的道理。日中交战已不可避免,别看他们现在窝里斗得厉害,一旦两国兵戎相见,这些胆大包天、杀人不眨眼的关东响马就会把枪口对准他们这些“鬼子”的脑袋,尽管省森林警察总队*过摩天岭,可一枝“三八式”步枪也没追缴回来,黑川一想到这些,就会不由自主得倒吸一口凉气。
  黑川也非常了解中国人,杀父夺妻都是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王福橖绝不可能善罢甘休,他不敢去招惹森警队,可迟早还得拿老季家开刀,有了老季家这个金钩钓饵,就不愁王福橖这条大鱼不咬钩。同时,他也谙熟杀鸡儆猴的道理,大日本天皇子民的在华利益不能受到任何威胁,借此机会,他要给那些不太理会儿日本人的支那人来一个下马威……只是黑川没想到,摩天岭这么快要对季家动刀子了。

第一单元 荒年(10)
黑川并不是什么正经商人,公开身份是商社的社长,实际是日本间谍,他的使命是秘密收集一切有用的情报,为日后的侵略作准备。黑川抄起电话,要通了满铁护路队的值班室,值班军官伊藤中尉认真地听着黑川说的每一句话。
  黑川的声音电话里尽管很小,但伊藤听得出来,他的语气十分坚定,不容丝毫的置疑:“伊藤君,把握机会,消灭他们!消灭了这些强盗,不仅挽回了我天照大御神臣子高贵的面子,也铲除了一个极其危险的心腹隐患……可谓一箭双雕。你,明白吗?”伊藤毕恭毕敬地听黑川说完,脚跟并拢:“是,阁下!……请您尽管放心……嗯,九月十三,申时……我,明白!”黑川放下电话,脸上浮出一丝冷笑……
  季广源心里不痛快,被叫到黑川的办公室,坐在沙发里阴沉着脸一语不发。黑川连日本话带中国话一起用,先是大骂关东响马无法无天,可关东响马不在身边干骂不解气,便骂开了季广源,直骂得季广源血往上涌,就快沉不住气了。就在季广源要跟黑川翻脸之际,窗外响起了汽车的轰鸣声,门一响,闯进来个矮胖得像个地缸子似的日军曹长。
  黑川也察觉出季广源有些不是心思,人丹胡儿翘了翘拍着季广源的肩膀说:“这下好啦,护路队给我们的季老板护驾来了,你再也不用担心土匪来找你的麻烦啦!”
  季广源猛地站起来:“对不起,我们家的事,不用黑川社长操心!更用不着护路队给我保驾,我担当不起!”
  黑川皮笑肉不笑地把双手放在季广源的肩上,两道如剑的目光直视着季广源的眼睛:“季先生,你何必如此呢?”稍一用力,又把季广源按回沙发里:“你要明白,你现在是我们大和兴的副总经理,季家再有什么闪失,整个大和兴……不,整个南满铁路,甚至所有日本人的面子,都会被你们季家给丢尽的。你的,明白吗?”季广源心里直骂:*小鬼子,你们有什么面子?
  黑川对那个曹长说:“我们是帮助*人剿匪,自然以*警察为主……”黑川的脸色陡变,“请转告伊藤中尉,把部队埋伏在夹卵子沟口,断掉土匪的后路,务必一举消灭他们!”
  季广源听见“夹卵子沟”这几个字从黑川嘴里说出来,简直就不像人话,差点儿气乐了……老林子里的狗熊贪玩,早年间曾经有只小公熊跑到木帮遗弃的楞场,骑在一棵没被完全破开的大圆木上,抱着木楔子左摇右晃,结果钉在圆木上的木头楔子被它晃掉,把小狗熊的睾丸给夹住了……季广源苦笑笑,心说:“但愿能夹死这驴日的王福橖。夹不死他,将来更是个麻烦事儿!”望着黑川鼻子底下那撮人丹胡子,季广源感到一阵厌恶。别看他平时神仙老子谁都不尿,可让东洋人撑腰,他心里却很不是滋味,暗暗骂道:我们家的事情,我知道咋办,用得着你操心吗。你个小鬼子,滚他妈一边去吧!
  王福橖一步一步踏向黑川掘下的死亡陷阱,他却浑然不知。在此之前,五里桥警察所的麻所长接到了黑川报案。老麻的脸抽抽着。他知道手下那点儿脓水,更不愿意得罪王福橖。老奸巨猾的黑川以日人商社在华利益受到威胁为由,软硬兼施,老麻不得不硬头皮答应下来。刚交火时,王福橖没把警察手里那几条枪放在眼里,不想应季子祯之邀的各路炮手相继赶来,愈聚人愈多,黑瞎子岭上的火力也愈来愈强,把王福橖压进沟里抬不起头来,被迫带领队伍顺山沟往回撤,却被日本人的歪把子机枪封住了沟口,弟兄们死伤惨重……

第一单元 荒年(11)
绺子撞墙,踩了黑川的夹子,王福橖身中七弹,后背那一枪射穿了他的肺部,造成了血气胸。见大当家的受了伤,二龙和弟兄们都拼命了,好不容易才保护着王福橖和张素贞逃回摩天岭。
  张素贞也挂了彩,衣服有些破烂,肩头被剐了一个三角口子,翻卷的布片儿跟着她一抖一抖的抽噎。在此之前,张素贞还是英姿飒爽的,此时却是头发蓬乱,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她顾不上伤痛,抱着奄奄一息的王福橖心如刀绞,原本美丽的张素贞,现在是一副深秋后的景象。二龙看到她这般摸样,心跟着一紧一抽的隐隐作痛。
  摩天岭大寨内搭起了灵棚,灵棚里并排停放着土匪的尸体。张素贞把王福橖的灵堂设在她的卧室里,由一个贴身的女侍从陪着她守灵,其他人一律不让进去,就连各山头前来吊祭的江湖朋友,她也一概不见。
  二龙送走了“松江好”水绺子的翻垛师爷,坐在灵棚里看着停在灵床上的一排尸体,满脸沮丧。弟兄们也没有了平时嬉闹叫骂的心情,都呆定地为死去的弟兄守灵,他们都沉着脸和尸体对望着,恍似被打死的不是别人,而是自己。
  一连两天,张素贞不吃不喝,二龙心里不免有些着急。他让伙房做了一碗地瓜苞米面糊糊,双手捧着想进灵堂,劝她好歹吃点东西。不想,二龙的一条腿刚跨过门槛,第二条腿尚未来得及抬起来,只见黑暗处红光一闪,“砰!”“砰!”两声枪响,从灵堂里射出的两发子弹,子弹嵌进门框,打得木屑四散飞溅。这两枪打得太突然了,二龙一点思想准备也没有,枪一响,他下意识地一缩脖子,一个高儿蹦出门外,站在院子里直发愣。二龙两只耳朵被震得嗡嗡聩响,过了好半晌才搞明白是怎么回事,端着剩下的半碗面糊糊,嘟囔了一句:“这小娘们,疯啦?”
  夫人能向二当家的开枪,别人就更不敢进去打扰了。第二天傍黑,张素贞像幽灵一样从阴森森的灵堂里走出来,把蹲在灵棚里烧纸钱的喽啰吓一跳。
  张素贞的嗓音有些沙哑:“冤有头,债有主。把我的话传出去,一年之后,姑奶奶要用季家和帮过季家的人脑瓜子,给大当家的祭坟!”
  那个小喽啰把一叠纸钱扔进丧盆站起身来,回禀道:“回夫人,季老爷上吊,死了……”张素贞微微一愣:“死了?死了好,死了是老东西的福分!”
  “五花山”呈现出难以形容的美丽,秋天的太阳把山谷照耀得闪闪发光,黄的、绿的、红的叶子肆意渲染着,飒飒作响。摩天岭阳坡又并排新掘出了好几个坟坑,坟坑边上停放着棺材和鞍恚砭撸约八勒呱暗男陌铩�
  过山风吹得枯枝树叶乱颤,张素贞跪在坟坑边:“江湖奔班,人老归天!”跪在她身后的众土匪齐声嚎啕:“掌柜的……”“兄弟呀……”“你走好啊,大伙儿都来送你啦!”土匪们的喊叫在山谷里久久回响着,在哭喊和啜泣中,棺材陆续下到坑里。张素贞给王福橖的棺材上填了第一锹土……
  料理完后事,二龙再次来见张素贞。这次他学乖了,没敢贸然推门进屋,先在外面咳嗽一声,怕屋里人听不见,又用烟袋敲了敲门框,女侍从从里面将门打开,把他让进屋。
  二龙坐定,用烟袋锅在烟荷包里不停地挖着,等了半晌不见张素贞跟他搭话,便把烟袋点燃抽了一口,硬着头皮问:“如今大哥不在了,嫂子想过没有,你打算今后咋办?”张素贞眼皮都没抬一下,冷冷地反问道:“啥咋办?”二龙顿了顿,说:“你呀,你对往后有啥打算呢?” 。 想看书来

第一单元 荒年(12)
张素贞摆弄着快慢机驳壳枪,一会合上机头,一会又把机头掰开,听完二龙的问话,停了几秒钟,右手握着枪柄在左掌心上一磕,弹夹“咔”地复位,一拉复进机将子弹推上枪膛:“这还用问吗?既然大当家的不在了,我,就是大当家的!从今儿个起,绺子里一切都得听我的!谁要是敢背着我起妖蛾子……哼!可别怪姑奶奶我六亲不认!”
  张素贞冷酷的面容如同恶煞附体,令二龙不寒而栗,不由想起了几年前第一次让他心房震颤的感觉……
  4
  当初,王福橖在为张素贞赎身之时,因为在价钱上与老鸨子小金宝闹崩了,差一点儿闹出人命来。
  二龙陪着王福橖到宽城子福顺班妓院,与踩盘子的扣子接完捻子,把“插旗”的兄弟打发走,哥儿两个要了几样儿菜喝起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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