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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大关东-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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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扇黑漆大门紧闭着,拴在院子里的两条大黑狗眼睛都红了,冲着墙外像是要跟谁玩儿命似的。季广源喝住狗,扒着门缝儿眯起一只眼睛朝外张望,看见有十几个人站在蒙蒙的细雨里冻得瑟瑟发抖,为首的是一个他叫九叔的小老头儿,也正趴在门缝上朝院子里面看,两人一对眼儿不禁都吓了一跳。
  季广源让门房打开便门,赶紧放他们进来。季广源心情烦躁,说话不在行:“我说九叔啊,你也是一把年纪的人了,咋也这么没正调呢?你们这是干啥呀?”九叔看见季广源还是平常装束也觉得奇怪,被他问得张口结舌,不知道该如何答对:“这就奇怪啦,明明看见你们家坟地里又是灵幡又是车马的……”
  没等九叔说完,守墓老头儿一只眼睛乌青,一瘸一拐地进了院子,看见季广源就哭了:“三掌柜呀,也不知打哪旮旯冒出来一帮凶神,三句话不来就动手打人……您看看我这眼睛,都封喉了。哎哟!哎哟!”这老头儿满脑瓜子沾着杂草树叶,浑身上下没一块干净地方,活像个泥猴子,胡子上又是鼻涕又是口水。季广源看见他那狼狈相儿,心里愈发不痛快。
  正可谓人穷志短,遭到奚落的那几个穷亲戚自觉无趣儿忙找坡下驴。有个心眼儿稍慢点儿的固执地提出疑问:“能不能是哪个糊涂蛋上错坟了?”那三爷爱搭不理地问:“扯犊子,你会上错坟吗?”九叔闻听这句狗仗人势的话更加气不打一处来,心里骂道:不懂规矩的狗东西,哪轮到你龇牙啦。虽然心里骂着表面上却没好发作,又在心里狠狠地暗骂起自己来:该!起早贪黑的老远跑这儿找挨骂来了,还说人家是糊涂蛋,呸!再没有比自个儿更不要脸的糊涂蛋了。骂归骂却没再言语,其他人也都尴尬的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正留也不是走也不是,詹先生小跑着来了。
  詹先生冲九叔他们抱拳拱手:“诸位老亲,休怪广源东家说话不中听。这些天,摩天岭上的那伙儿胡子正勒我们家大脖子呢,为这,他有些气儿不顺,你们都是他长辈,可千万千万别往心里去呀……看看看,这都浇透了,麻溜儿进屋避避雨,喝口热水暖和暖和!”
  季广源抄起顶门杠,对詹先生说:“你叫他们都进屋吧!三爷,你跟我去看看,究竟是咋回事!”那三爷答应了一声,跟着季广源往坟上去了,看坟老头儿也连忙跟在后面,跟头把式地朝坟地跑去。
  亲戚们被詹先生让进门房,坐的坐,站的站。九叔虽说刚才被气够戗,可毕竟是上了年纪的人有几分涵养,听了大管家的话,气便也消了一多半,也觉得这事来得太过于蹊跷,满腹狐疑地对詹先生说:“不对劲儿呀!不会是有人要设啥埋伏吧?可别让他们冒冒失失地上去,弄不好别再吃亏!”
  詹先生恍悟,一拍脑袋:“糟糕,要坏菜!”忙打发门房去追季广源回来,自己奔向后院去向季子祯禀报。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第一单元 荒年(6)
季子祯痰火扰心疢毒日久,在炕上已经躺了整整一夏天,直到立秋之后病情才稍稍有所好转。这阵子,季子祯的右眼皮总是跳个不停,跳得他心神不宁的,总觉着要出什么乱子,今天到现在眼皮一直没跳,心里照往天敞亮了许多。
  季子祯正半倚半靠在大枕头上闭目养神,听见门响,睁开眼睛见詹先生和九叔进屋,掀去盖在身上的夹被,说:“他九叔呀,这扬风夹雨的天你咋跑来啦?”他拍拍炕沿说:“快坐炕上吧,咱俩近点儿……可有几年没见着了,你的身子骨儿还行?”九叔说:“托老哥的福,还行。”
  季子祯见九叔光说不动,疑惑地看着詹先生,詹先生上前扶他坐直身子,将前院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一遍,季子祯闻听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连声说:“坏啦!坏啦!快去把老三他们几个招呼回来!这个傻狍子,明摆着那是个圈套儿,他咋还伸脖子往里钻啊!”詹先生说:“老掌柜您别着急,我已经打发人追他去啦!”季子祯挣扎着下地,在詹先生和九叔的搀扶下来到前院。
  季广源领着那三爷,离老远就看见自家坟地里拴着一挂马车,马车上装着口白槎儿棺材,马车旁边还有一伙儿人披麻戴孝正挥锹抡镐,还有的跪在地上嚎啕大哭,奇怪的是这些人干打雷不下雨。季广源看见有人掘他们家祖坟眼睛都红了,拎着顶门杠冲上前去,破口大骂道:“我操你祖宗!你们这是要干啥,嗯?”
  他骂他的,根本没人搭理他,哭号声更响了,这些装腔作势的哭叫差点儿把季广源眼珠子气冒了。他抡起顶门杠胡乱打起来,不想这些人突然甩掉孝帽子,为首者哈哈大笑起来:“季三王八,爷儿几个等你多时了。我还以为你真成了缩头老鳖,不敢从你那鳖窝里出来了呢。”
  大笑之人正是王福橖。王福橖见季广源手里的顶门杠朝他头顶砸来,一扭腰闪身躲了过去,季广源一棒子落空砸在地上,震得他虎口发麻,正待抡棒再打却被王福橖一个脚绊儿撂倒在地,众人一拥而上,把季广源绑起来生生塞进棺材里,那三爷和看坟老头儿还没醒过腔,也早被撂倒在泥地里,上来几个人七手八脚把他俩捆起来,绑在一棵粗壮的老红松树上……那个追赶季广源的门房老远看见季广源等人被掀翻在地,吓得磨身往回逃,恰在这时,季家的援兵举着刀枪棍棒迎面而来。
  门房见老当家的被詹先生等人架着也在人群里,脚下一滑,一个跟头摔在泥坑里:“老爷子,咱们都来晚啦!”炮手水耗子把枪举过头顶,跃跃欲试的要去营救季广源,季子祯摆了摆手制止道:“算啦,深草没窠的早挠岗了。让他吃点苦头也好,省得不知天高地厚……走,跟我上坟上看看去!”
  詹先生劝他回去:“老当家的,您这病刚刚有点儿见强,别再叫雨激着可就更懊糟啦!……咱还是回去吧?”季家老太爷固执地坚持道:“死不了,上去!”众人只好搀着他往前走。
  来到坟地,詹先生领着人象征性地四处察看,九叔捡起扔在地上的孝衣孝带团成一团,指着祖坟旁边的一个井状深坑对季子祯说:“老哥,快看那儿!”
  秋雨如丝,山风呼啸,松涛之声不绝于耳,季子祯的眼神愈发疲簟@先朔鲎∫蛔鹗笊撕冒肷尾呕汗饪谄矗骸罢猓饽μ炝胧浅尚囊芑道霞炯曳缢。 薄 !�

第一单元 荒年(7)
水耗子端着枪高声嚷道:“这也太熊人啦,咱不能就这么算了!”季子祯像耗尽了全部精力,悲哀地仰天长叹一声:“哎!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报应啊!这就是报应啊!”
  九叔感到很疑惑:“摩天岭这一手可也真够绝的。我琢磨着,既然他们费这么大心思算计老三,这其中自有道道儿!”
  季子祯拿眼睛问詹先生,詹先生知道事情闹到了这一步,再想瞒恐怕是瞒不住了,只得将实情和盘托出:“前些天,摩天岭送来一封信,信口袋里还装着两颗枪子子。信上说,要让咱们家对宋老实的死给个说法儿……要么给他偿命,要么拿枪拿枪子子抵事儿。这两样儿三掌柜都没答应,怕您知道了跟着上火就没敢跟您回。”季子祯一拍石马屁股,说:“结仇啦!这是结仇啦!还等啥呢?麻溜儿预备枪,预备枪子子吧!……再预备二百个大洋……詹先生呀,你就辛苦一趟吧。见到大当家的,千万要好言相商,看看能不能顺顺当当儿的把人赎回来。”
  詹先生忙说:“老当家的,您别上火。这件事情就交给我去办吧。我就是豁出这条命不要,也一定全须儿全尾儿把三掌柜的接回来……”
  季子祯没再说什么,雪白的须髯在风雨中飘动,散乱的目光投向剥蚀不堪的石人石马,听着不绝于耳的风声雨声,老人心中不由得生起一种难以名状的凄凉之感。一扭脸,看见有人正给那三爷和看坟老头儿松绑,缓步走过去,亲手给看坟老头儿解开绑绳。
  看坟老头儿浑身颤抖,艰难地挺着身子。季子祯扶住他,说:“季家不幸,让老哥跟着担惊受怕了,子祯这里给你赔罪!”看坟老头见他如此,含着眼泪,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季子祯见他可怜的样子,心里愈发酸楚:“这个坟守不守也没多大意思了,多给你算些工钱,回家养老吧!”说罢,给看坟老头儿鞠了一躬,又朝众人一揖到地:“季某人谢谢诸位老亲少友,顶风冒雨的老远跑来为老朽送终!”言罢,头也不回地朝山下走去……
  3
  摩天岭大寨被松树明子照得通亮,二龙正领着人查验搬运季家送来的枪支和子弹,水耗子揽着大青骡子,把手伸进怀里攥着装银元的小布口袋想跟二龙套近乎,见他身边总是人来人往的,无奈之下,只好把已到嘴边儿的话又咽了回去……
  红松木刻楞大厅很宽敞,棚顶上吊着一口装着半锅野猪油的生铁锅,锅沿儿上搭着一根擀面杖粗的油捻子,冒着浓浓的黑烟,空中飘着尚未燃尽的油烟絮子。野猪油灯红光四射,在红光照耀下,草上飞端坐在一把桦木大椅上。
  草上飞今天显得格外健谈,用烟袋锅儿指着刚搬进了的枪支,跟坐在斜对面的詹先生唠起家常嗑儿:“你们家老掌柜的一辈子本本分分,恨不得看见蚂蚁都绕道儿走,可到了少东家这辈儿,他们咋就一点儿都不随根儿了呢?……不是我草上飞爱财,我就是为了置这口气!你看看他们哥们干的那些帮狗吃食、坑害百姓的缺德事儿……谁能咽下这口气?”詹先生陪着笑脸说:“是是是……这事一点儿都怪不得旁人。要怪,只能怪我们家少掌柜的财迷心窍不懂事,还望两位当家的多多海涵才是啊!”
  王福橖突然插话说:“没那么便宜。卖酒的跟拎瓶儿的要钱,这是规矩。他二哥季广泰勾结小日本仗势欺人……就算我不活剐了他,弟兄们也不会让他全全科科儿地下山。不卸他一个膀子也得卸他一条腿,不能就这么太便宜了他们老季家!”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一单元 荒年(8)
站立在两厢的土匪头目也跟着叫嚷起来:“对对对!不能便宜了老季家,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先插了这狗日地季三王八,再去掏了他的王八窝!”“对,插了他,给宋粮台报仇!”
  原本挺和缓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詹先生忙偷眼去看草上飞的反应。草上飞不动声色地用烟袋敲了敲椅子扶手:“冤有头,债有主……你们就别跟着瞎嚷嚷啦!”扬手把装着二百块大洋的白布口袋扔给二龙,“拿去给兄弟们分分吧!人怕见面,树怕扒皮。老掌柜的诚意到了,詹先生的话也说得敞亮,就放他回去吧!做人得话服前言。过去的恩恩怨怨,就此一笔勾销,咱们依旧井水河水两不犯!”
  詹先生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忙抱拳当胸作了个罗圈儿揖:“我替我们家老掌柜,谢谢老当家的、少当家的能如此宽宏大量……谢谢三老四少。承蒙老当家的器重,詹某不才,等我回去一定从中鼎力斡旋,重修旧好……不多打扰了,詹某告辞啦!”
  草上飞吩咐把季广源带来,管“秧子房”的土匪头目应声而去。工夫不大,季广源被两个喽啰抬着,“咕咚”一声扔在地上。
  季广源像粽子似的被绑得结结实实,半卧在地上,拱了几拱没站起来,詹先生急忙走上前去把他搀扶起来,刚要伸手去摘套在他头上的黑布头套,被草上飞抬手制止了:“詹先生!他的蒙眼儿就给他戴着吧,别往下摘了!……来呀,送詹先生他们下山!”过来两个拿黑布条儿的土匪,把詹先生和水耗子的眼睛也给蒙上了,用马车一直把他们送出了山口。
  接下来的事情,并没有像草上飞和詹先生所期望的那样就此井水不犯河水恩怨作罢,季广源回到家中,像疯了似的谁的劝也听不进去,跑到省城搬来了森警队的警察,打了摩天岭一个措手不及。结果,老土匪草上飞死于那场混战,摩天岭和季家的过结更深了……
  自从老土匪草上飞死后,季家大院成了大龙王福橖的眼中钉,他做梦都在想怎么跟这个老对头算账。翻垛先生刚刚算定,阴历九月十三申时一刻是攻打季家大院的最佳时间。
  二龙眉开眼笑地走进来,打着隐语:“想啥来啥,想吃奶就来了妈妈,想娘家人,小孩儿他舅舅就来啦!”翻垛先生告辞出去,王福橖问:“是不是水耗子来拍山门啦?”二龙挑着大拇指笑,王福橖说:“亥子此方大失败,鸡犬作怪事难成!……这小子真是报仇心切啊!”
  水耗子是孤儿,很小的时候就跟着木帮混饭吃,练就了一身的好水性,在水下能睁着眼睛抓鱼。排帮上的橹子头儿邰殿臣见这孩子身世可怜,又很机灵便认他作了干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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