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山军魂-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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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早,张琪就起床了。婆婆拿着高粱秸杆儿编扎的扫把正在堂屋里扫着本来就很干净的地面。张琪走过去,喊一声“妈”,把扫把接到手中,扫起地来。妈打开门儿,站在刚刚天明的大门前,笑了。这笑没有一丝声音,是那种获得了某种长长的期待的满足之后的心灵流露,媳妇儿终于从自己的手中接管这个家了。“姑姑,三星哥把嫂子晾了一夜。”“是真的吗?”左三星的妈有些吃惊。准备问还在扫地的张琪。这时,从新房里懒懒散散地走出左三星。妈妈把三星拉到一边儿问:“三星,你昨晚咋回事儿呀。”“妈,媳妇儿的脚特小。”左三星的妈妈想,到底独生子年龄太小,脚小代表美呀。要是脚大,家庭条件再好,养的大脚闺女也没人愿意要呀。你妈脚不小,嫁给了你爸爸这个家道中落的小伙儿,要是脚小,依仗当时的条件,还不一定做你的娘哩。
张琪嫁过来不久,左三星瞒着全家人参军去了。母亲和张琪是不知道左三星到哪里去了的,也不敢到处公开找,本来身体不好的父亲在担心和焦虑中不到两年就离开了人世。当左三星在家乡解放之后,从东北寄回村里的信被母亲和媳妇儿收到时,被舅舅派到家中帮忙种了几年地的邓云把信撕得粉碎:“好个左三星,你把姑把嫂子可坑苦了。”信撕完,三个人又在地上找,找到那些碎纸片后,张琪说:“妈,我把它再贴起来吧。”一字不识的张琪贴了两天,居然把那堆破纸屑贴在了一块儿,一点儿也没有丢,一字也没有错。妈说张琪手巧,张琪说:“贴两张纸,把眼都熬痛了,邓云弟弟劲儿大,信撕得太碎了。“得到家中的信,左三星疯了一般跑到营地一个叫十八岗的地方,抱着一棵大树哽咽,直到他倒在树下也没把泪流出来。
自从左三星走后,妈妈就跟张琪张罗织布。妈妈对张琪说:“三星不知到哪儿去了,连音信都不清楚,他回不回来,早回来还是晚回来,你都是我们的儿媳妇、亲闺女。”张琪就落泪。就起三更睡半夜的同母亲买棉花,请人弹花、搓棉条、纺线、染线、牵线、织布、浆布再去卖布或做衣服,左三星的父亲逝世后,母亲和张琪两人更加艰难,好在有个扎实的舅舅把邓云派来种田,要不然,到左三星给家里写信时,有没有人收都是问题。
不久,左三星随部队路过老家,顺便回去了一趟。那天,妈妈和张琪正在场里牵线。地上,是扎进土中的每二十公分相隔的木板,木板只有七、八平方厘米见方,木板的中央是一根竹子壁做的约三十公分长的圆杆儿,圆杆儿上套着一根直径约两厘米高约三十厘米的圆滑的竹筒,竹筒的外壁是已染成色的中间鼓下头大和上头小的圆形的棉线锤。一个竹筒上的棉线一个颜色,张琪把线卷在手上,牵着线来回地走,把一段又一段的线卷置放在眼皮底下的织布机的木轴之上。母亲站在一旁,看着五颜六色的线匀称地从圆形的叫做“筒壳”的线圈中随着有节奏的声响往外倾泻,这些线在阳光中慢慢流动,其不断组合的线型犹如一幅美妙的钢琴曲。
“妈,那是左三星吗?”“儿呀,你可回了。”母亲瘫坐在地上。张琪把一大团手中的线拿着,站了好一阵。等左三星把妈扶起来时,张琪又开始牵线了。
“邓云老弟,你和小旗来有什么事儿吧?昨天在团部,你在电话里吞吞吐吐的,我感觉有事儿。”“当然有事儿。不是有事儿,是求你办事儿。”“你就别求人事儿了,说吧,我俩有什么藏着掖着的。”“两件事儿,你办吧。我的儿子二十四岁了,知道我到你这儿来,希望你给弄一件的确良的上衣和一顶军帽,他说穿的确良军装帅气。第二件事儿嘛,左小旗初中毕业,已在生产队里劳动两年,这个孩子从小懂事儿,家中事,包括照顾奶奶和嫂子的事儿都她干了。姑姑告诉我,你让左三星把小旗带到部队,嫂子没说什么,就说当兵也不是什么好事儿,小旗大了,她去找她的爸爸吧。”“关于军装,我有,带一套回去给侄子吧,至于左小旗当兵的事儿,有困难不好办。”“三星,你是大官儿了,这我知道,可是你官儿再大,跟我说话也不能像训话一样啊。什么叫有困难不好办,我们听不懂。”“邓云,你别生气,我说的是事实。”“是事实不是事实与我没关系。你给侄子军装,是你的人情。左小旗的事儿不应该与我相干吧,你是她父亲。”
这时,左小旗说话:“爸爸,我想当兵,你把我留在你们部队吧!”“你把凳子搬过来,跟爸爸坐近一点儿,让爸爸好好看看你。”“奶奶说,她希望你回家,带她和妈妈到天安门。再不去北京,今后腿脚不好使,恐怕就去不成了。奶奶还说,你告诉你爸,近两年我的眼也快瞎了,腿也走不动,可脑子里想的事儿不少,你告诉你爸,人老了,耳聋眼瞎腿瘫,还想事儿,还想天天跟人唠叨,还想蹦蚕豆,还想到外面走走,是不是不正常。我妈说,跟你爸一辈子,一辈子都是你爸当家,你爸说了算,你爸叫你当兵你就当兵吧,你爸让你回,你就回来。”“云老弟,今天你就同左小旗下山回家,小旗当兵没有政策,你回去给妈妈和嫂子讲明白吧。”
过了一会儿,又把左小旗拉过来,靠在一起:“小旗,你生下来就没有几天同爸爸在一起,爸爸欠你的呀,等爸爸退休了,就为你奶奶和你妈做饭,你也常来吃。”左小旗还是不甘心就这么回去:“舅姥爷那个村里有个人,参军比你还晚,去年把他的侄女儿弄去当兵了,今年那个女兵回来一趟,轰动三乡五里。”左三星没有解释。“女儿,你是我的女儿,爸爸没有这个能力,你还是跟叔叔一同回老家吧。”“不当兵,我也不走,我想在这里陪爸爸。”“你和叔叔还是回去吧。我的事儿太多了,还是等爸爸清闲了,我们父女再好好在一块儿呆呆。”“爸爸,你这不是赶我吗?”“小旗,你是我女儿,你怎么这么想呢?”
肖平的胃胀胀的。从连队一路走来,狼狗“雪豹”跟着他。这个雪豹似乎听得懂人的话。每天晚上只要有连队领导值夜班,它都一路跟着往隧道走,到了隧道,找个地儿睡着,领导往回走,它不叫就醒了,再同领导回。路上,雪豹从不乱叫,总是那么在人的前后跟着,有时,你以为不在身边了,你一喊,它就跑来了,连把雪豹送到八连的董宁都说,要是知道雪豹这么聪明,怎么也不会送八连。肖平说:“优质犬尤其是名犬,其优质的一窝,也不一定都是一样。关键在于在配种时对血统和品质要有较严的控制。在狼狗的沿袭更替中,如果是名犬,作为种犬,生产的一窝中必然有其基因较好的后代,因此要使其有较好的延续,无论是名犬作为种犬(即使另一方不是名犬中的名犬),也必须为每只公犬留有一个儿子,以继承其血统,也为每只母犬留有一个女儿,以保持其遗传。在品质的选配上,则分同质交配和异质交配。同质交配重视的是性状形态,性能特征,气质表现;异质交配则是选择的两个个体在性状形态,性能特征,气质表现,适应性等各不相同的特点。同质交配要求公母犬在头形、嘴形、毛色等方面具有相似的特点;异质交配,公犬应在体尺、头形、嘴形、耳形、毛色上有优势,母犬在体长、体高、繁殖力等方面拔萃。董宁听着听着听得入神了,但他还是打断了肖平的话。“肖连长,一只雪豹,让你带出一套狗的繁育理论,你难道是学兽医的不成。给你们八连的雪豹就有汽车营营部那只狼狗的血统,没听说同质异质交配啊。”“董副营长,既然你认定我是兽医,权且是吧。其实在一窝中,即使都是优秀的也还有一只最优秀,如果这只优秀的狗,交给一个不懂行的人饲养,成年后不一定优秀,要是优秀的交给行家或者懂点儿养狗知识的人养,最终该犬就是优秀的。”“比如拴与不拴的问题。常拴不利于狗的个性张扬;不拴则满是野性。养一只好狗,就是要掌握好拴与不拴的平衡。”
“雪豹的成长,我们连队的通信员黎兵和我就用了心,八连周围如果没有说错,应该是个狼窝。雪豹的饲养,我们始终想到了它受到的威胁。只有让雪豹在它的意识中扎下依靠八连这个集体,并做好与狼巧妙周旋的全部技能、技巧、包括胆略的准备,它才能在玉希莫勒盖有一席之地,否则,狼杀雪豹或雪豹在与狼不知深浅的交往中死亡,是迟早的事儿。可喜的是,雪豹是个天生智慧的狗,以它让我们也让你董宁同志都吃惊的表现在玉希莫勒盖扎下了脚,应该是幸事吧。”董宁不吭气了。
雪豹一阵“汪汪”地向前冲去。肖平警觉起来,他一边走一边观察两边儿的情况。胃还是胀得厉害,他突然意识到是不是自己的胃真的不行了,人在紧张中容易忘我,雪豹“汪汪”肯定看到了什么动物,我紧张地观察情况还觉得胃不适,这种感觉前所未有。肖平这么推理,心中多了一份疑虑。肖平来到了洞口,又同往常一样进到洞的深处。李望清和谭兵就是一个泥人儿,如果不是很熟悉,从隧道作业出来,真的你还不一定能够认准他们。“进度咋样?”“谭兵,你说吧!”“连长,还用问吗?你看李排长今天高兴的劲儿啊。”“先喝一口水吧。”“连长,余连长今天在我们刚上班时说的一句话让人很不舒服。”肖平心里格噔一下,没有说话。
“余连长说,在一连还挑不出象你和谭兵这样的兵,可在八连又没有像一连那样有一批虎虎有生气的人。”“这哪儿是坏话呀!”“他现在是八连连长,不是一连连长。”“李望清,你这话就到此为止吧。”谭兵站着,听李望清说。“不管怎么样,八连就是好,我才不允许说说咱们不行哩。”“连长,你的胃到底怎么回事儿呀?那天同我们打篮球,我看你投篮儿都费劲,以前,你可不是这样的。”“就是胀,没什么。”李望清和谭兵正准备走,肖平突然在他俩面前晕倒了。李望清把肖平背着就跑。“望清,把我放下来。今天晕倒的事儿,你俩一定保密,说出去了,我要处理你们。”“今晚别干了,你俩衣服都湿了,我们一同回连队休息。”“好吧。”肖平终于没再坚持在隧道继续工作。
隧道口外的风总是那么凉,即使在新疆这个美妙的第三季,隧道口吹出的风依然凉凉的。“望清,你那小妹上学了吗?”“连长,谢谢你关心,小妹读书了。”“读书就好。我听说你每个月的津贴都寄回家了,这是对的。像我们这些农村来的兵,是要养家啊。”“连长,你的身体还是要注意。我们看看你病的样子,心里着急。”“肖连长,我给你提个建议行吗?你的胃不好,味口就不好,你让你爱人来连队探亲吧,兴许她住一段时间,照顾照顾你,就好了。”“连队任务这么重,要她来干什么,况且眼下百日会战,规定不让来。”肖平在前面走着,雪豹紧跟在身旁。他感到浑身没劲儿,脚也迈不动,身上出虚汗。回到连队,躺在床上,再不想动了。
山上又传来了狼嗥声。那个拖得格外长声音又特别低沉的狼嗥声总是像个冲锋号,接着的狼嗥就如同咆哮的山洪,掺杂了太多的杂音。肖平听着狼叫,头清醒了许多。他想,我肖平曾经是多么地富有精力,富有朝气,可就是在连队当了四年连长,在玉希莫勒盖呆了几年,居然就呆成这样了,难道我就如此不中用了?他又想,干脆回吧,回到故乡,做个小小的政府办事员,天天按部就班,过些平平淡淡的日子就好。狼又叫了。肖平还没睡。狼真的太洒脱了。肖平翻了个身。哎,说回去容易,但军装从身上脱了,从心上脱了,难啊!还有玉希莫勒盖,给了自己太多的艰难、太多的挑战、太多的体验、太多的启迪,你肖平离得开吗?
肖平又坐起来,打开灯,卷起一根烟。那个低沉的狼嗥声再度响起时,肖平已把思绪理得特别清了:我肖平的人生是在十几年的军队生活中磨炼的,连队的一兵一卒,哪怕是还未成年的雪豹,在我肖平看来,分外亲切。这既是自己的当兵情结,也是工作的基础和信心所在,还有远在洞庭湖边的年迈的父亲和总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