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山军魂-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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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上班还有点儿时间,张作富去找寅大,寅大刚出完黑板报,手指上满是粉笔灰,连脸上也有一块儿。这脸上的一块儿,有个手印,张作富想,一定是脸上痒,用满是粉笔灰的手挠的。“头好了吧?”“好些了,但还是发炎,头皮有时扯得疼。”“‘余连长找我问头疼吗?我说头不疼,有些痒。’连长说,‘痒是在生肉,千万别搔,否则就坏事儿。’就看我的头。‘还是有些渗血,绷带有一点儿形成了血疤。’连长说。我怕连长又逼我去卫生队,就说:‘确实痒。’连长放下我的头,涮了一把我,说:‘一班长,你的头确实是铁头。’”“要是再不好,你还是去看病吧,头上的伤不是小事儿。”“再坚持坚持吧。”“入党了,觉悟就高了。”“高不高,你还不清楚啊。寅大,我们是好朋友吧;黎兵跟你跟我也不错吧,我没去一班时,有时我们三人查电话线,爬雪坡、爬电线杆儿、攀悬崖,累死累活,带的馒头咸菜也不愿多吃一口,配合多好,你别忘了咱们之间的情谊。”“张作富同志,你怎么突然说出这一大堆听着别扭的话,真的是共产党员了吗?”“你还在说共产党员这话,你不是也在积极争取入党吗?我说刚才的话就是觉得你那句入党了,是不是觉悟高的话不应该从你的嘴里说出来。我已跟你说多次了了,我文化不高,但也是你们的兄弟,而且是兄不是弟,我只会帮你不会害你,不信你往后看吧。”“你真的别激动。好吧,入了党了,多年的夙愿实现了,向你祝贺行吧。”“还没批,批了再祝贺吧。”“哎,批是早晚的事儿,尤其是你这次入党,同其他人不一样,会批得更快。”“我入党,同其他人不一样,其他人又是哪样啊。是不是我入党,有人说风凉话,传到你寅大的耳朵里去了。还有,你寅大对我入党是不是也有看法啊。我张作富当兵第二年要求入党,是把入党当做一个目标在一步步往前走,快满五年兵了,连老家还没回过,要不是同桂花想方设法谈恋爱这事儿,我入党也是理直气壮。再说,当时突然被砸倒在隧道里,醒过来时,想到的不是入党啊。包扎后从卫生队跑回隧道,我也是像其他战士一样,想拼搏,如果再不拼,可能在部队也就会平平淡淡地退伍回家了。怎么拼,拼有什么样的结果,我也和多数战士一样设想不了,也不会设想,也不会刻意去设想,为什么要设想。。。。。。”张作富不再说话了。
“你真敏感,你入党,我高兴都来不及哩。连黎兵都说,你从连部去当班长很难。这次光荣入党,也是用鲜血换来的。你看看,你是当事人,都不感到自豪。依我看,好多英雄人物,灿烂之前也很普通,也在吃饭睡觉也在工作,只不过他们工作的热情、态度、效率可能一直较好。导致普通人成为英雄也是偶然之机吧,要不然,毛泽东同志怎么教导我们,群众是真正的英雄呢?我不是恭维你,这次你能入党,是对那些受过伤,致了残,像祁春那种被追认共产党员的同志们的一种安慰。你想想,有多少人在咱们这只部队干了那么多年,退伍时留下了这样那样的病,这样那样的伤,还不是老团员一个吗?”“寅大,感谢你能理解我,也感谢大家能肯定我入党。”“我又不是池副政委,更不是连长、指导员,你要表态,也别给亲兄弟表啊。”
过了一会儿,张作富问寅大:“入党的事儿,给桂花讲吗?”“你给父母写信说了入党的事儿了吗?没说吧,我就猜得到。你应该先把入党的事儿告诉父母,让他们也喜庆一阵儿,再写信给桂花,让她觉得张作富想落户兵团也有自己的资本,娶你桂花当媳妇儿,也不是仅凭满腔热情。”“是的,今天就给家中写信报喜。给桂花的信还是你写吧。”“好吧,这回有写的了。”“你可别写受伤的事儿。”“看从什么角度。”“什么角度也不行。”“为什么呢?”“她会担心。”“担心是肯定了的。但你别忘了,桂花如果像你说的那样,知道你坚强的意志或耐力,会坚定与你谈恋爱直至结婚的决心和信心的,做女人的都希望男人有种。”“你还不到二十岁,一会儿男人一会儿女人,长大了怎么得了?”“我是成年人,没吃过,还没见过啊。”
小余从吉普车上下来,手里提着碎花棉布包。棉布包的包带很宽却很短,包鼓鼓囊囊的。小余刚下车,从车子里又下来一位个儿不高,脸有些圆胖的穿灰色翻领卡叽布上衣的大姑娘,第三个下来的则是一个壮实的中年人。那位中年人和大姑娘被小余直接领进团长的办公室,小余对中年人说:“左团长一会儿就回了,他到隧道南口去了。”
原来,大姑娘是左三星的独生女儿左小旗,是左三星还在内蒙古边防服役时生的,当时部队驻在一个叫小旗的野山洼,就取名左小旗了。中年人是左三星的舅舅的儿子邓云。
到吃午饭时,左三星还没回来,邓云对小余说:“小伙子,你打电话问问左团长啥时回来。”“打了,团长大概三点左右回来。”左小旗用手翻着左三星床角一堆的书,小余急了:“团长的书是不能随便乱翻的,翻了团长会生气的。”“左三星是你的团长,是我的亲爸,懂吗?”小余愣了。“怎么还不回呢?”“这是左团长让我接你时买的广东饼干。”左小旗把广东饼干拿在手里,看了又看,捏了又捏。
左三星在三点时回到了团指。推开门儿,邓云从椅子上站起来。“你还是坐吧。邓云,舅还好吧?”“说不上好,还行吧。”“小旗也长大了,长成大姑娘了。”左小旗还在捋着辫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左三星笑了一下,对左小旗说:“左小旗还没说一句话,怎么就哭了,不是左三星闺女的性格啊!”“奶奶和妈妈让我来看你,你一天也不见我们,我当然要哭。”“我三年没回家了,也不知家中近况。你领小旗来应该是有事儿吧。”“你老了,比我上次见你,老多了。”“都五十大几了,也该老了,再不老就成妖怪了。”“那几年不这样啊。我当农民的也不见得比你老!”
这时,女儿打开了花布棉包。“这是妈妈给你织的一套棉布衣裤。妈妈说,你爱穿她织的,还说,新疆冷,穿着软和暖和。织布的线是奶奶和妈妈纺的。”“哪儿来的棉花呢?”“生产队分了一部分,亲戚们凑了一部分,几家凑呗。”“小旗,你学会了织布和纺线吗?”“我这么笨,算是学不会。”“现在的孩子哪个还学这些啊。”左三星默默坐着,对于织布,他是太清楚也太有记忆了。
左三星的家,到父亲这一代,只落得个种着几分薄田,勉强度日了。大概是在左三星十六、七岁的时候吧,父母张罗给他娶媳妇儿。母亲踮着小脚对左三星说:“前村张姓闺女二十一岁,会织布,妈想给你娶回来,过日子。”“我不要媳妇儿。”“还是有个媳妇儿好。”这么着,左三星就娶回了那个比自己大五岁的张家那个叫张琪的闺女做媳妇儿了。娶张琪时,天没亮,左三星就同很多人去了前村。前村村小,一下又来了一大帮拿着抬杠、扁担、箩筐、绳子的青壮年,以为出什么事儿了,当他们看到那顶庞大的花轿时,终于明白,张家今天嫁姑娘。
张家的门儿自然是不会开的。张家村里,张家的亲戚朋友中的大姑娘和小媳妇儿就在门内顶着,不开门儿。左三星被一大堆人推着喊门儿。门里传出话来:“怎么是小孩子叫开门儿呢?不开。”一同来抬花轿的邓云虽然比左三星小,可已结婚两年,自然对此中门道要比左三星清楚。“三星,再把红包往里塞吧。”“就俩了。”“俩,都给他们吧。”门还是没打开。来接媳妇儿的左三星的至爱亲朋在门前喧闹,有个性急的小伙子说:“要不是今天这个日子,我早就撞开门进去抢人了。”有人接着搭话:“是你接媳妇儿呀。”众人哄笑。门还是在挤拥中被打开了。
门里的堂屋已是人流如涌,神龛上的八支红烛杆儿在铜蜡台上,呼啦啦烧,尚不燃尽的蜡油往下淌着,只有蜡中间那个燃烧着的红红的艾杆儿竖着,随着燃蜡,慢慢地变成伞状的花影,又缓缓地跌落下去。不大的屋里已是灯影、人影重叠,好不喜庆。
“抬头嫁姑娘,低头娶媳妇儿吗!姑奶奶今天为大。”有个秀美的大嫂站得高高的大声道。突然,有个圆圈从一个小伙子手中抛出,圈中还在愣神儿的左三星。邓云眼疾手快,把圈架在空中,圈边击中左三星招挡的右臂,左三星差点儿摔倒。张家村民风强悍啊。迎亲的队伍一出村,轿夫们就放肆起来。那些俏皮的不俏皮的花的不花的话把本来就窄小的乡村路给塞得满满的,又溢到花轿中,轿中的张琪几乎在这短短的时间懂得了男人们的坏。
左三星的门前烧了好大一堆柴火,火苗被一个后生挑起,蹿得老高,燃着的木头在火中爆出脆响。顶着珠冠披着盖头的张琪被人牵着,像是踩高跷。“跳过去。”牵着张琪的两个媳妇儿,在两个红铜锣和鞭炮的欢鸣中,把漂亮的张琪架过了火堆,人群里立时爆发出欢腾的吼叫。拜天地、拜祖宗、拜父母后,盼望中的喝抬茶开始。左三星和张琪各提一只白底儿红花的瓶壶上的铜制把环,又把瓶碗放在坐着喝茶人手中,倒茶。端者左晃右荡,两人执着的壶口很难对上碗口,更有调皮者把围在新娘旁的人一推,在这推搡中,手中的壶,手中的碗悬于新人心口之上,两人像是醉了似的晃荡。于是更多的起哄声起,把个笑着的左三星和臊着的张琪弄得左右为难。总算经过配合,倒给了一位喝茶者碗中大半碗茶。喝茶者说,新娘喊我大伯吧,明明看着只有十七、八岁,却让你喊大伯,还要加上“孩子大伯”,新娘子还是大姑娘,哪里来的孩子,哪里好意思喊出口。就有好事者敲边鼓:“过几天你生孩子了,还不得喊。”张琪只把头低着不喊。
这时,过来一位胖大嫂:“要么样啊,喊吧,总比做要省心。”于是人们大笑。胖大嫂说:“新娘子,别忸怩,当姑娘,金奶。结了婚,银奶;生了孩儿,卖奶。”说完哈哈笑。“胖大嫂,你是什么奶呀?”有好事的毛头小伙儿挑逗胖大嫂。胖大嫂泼辣地喊:“看老子抓住你,不把你头上的毛拔下来。”于是,众人起哄,胖大嫂真的追打起小伙子来。
好不容易送走了一拨又一拨客人,入洞房时,左三星已是精疲力竭。张琪铺床,四个床角各有一块儿方砖;被子中,枕头下,床的边边角角全是那种长长的有三、四个粒在其中的红皮花生。张琪搬了一块儿砖,又搬一块儿砖,床上床下,有些累了,她终于抬头看左三星。心想,你该帮忙呀。再细看,左三星已睡了。她只得把被子盖在左三星的身上,从头一直盖到脚,又是搬砖又是清扫花生又把床单拿起来抖,再重新铺上。看着床上一红一绿的绣被和两个绣着鸳鸯戏水图的枕头,张琪才算正儿八经地喘了一口气,从此以后就要在这个家跟这个在凳子上睡得香香的男人过一辈子,直到白头偕老。她笑了,美美的笑了。笑过之后,又哭了。哭了之后,又笑了。这个男人还没长大,还在长,长大之后,他会对我好吗?好只知道这个男人同她一个样,不认字,人可聪明,心也大。今天见了他,同他在一块儿被人闹着,将就着他人过了一天,只觉得他小,他还没长大。当她在娘家站在房门背后,透着窗缝看到这个男人被圈几乎套住,要吃苦头时,心提到了嗓子眼儿。就这单薄样,求你们手下留情别打他,他是姑爷啊。这时,房中的蜡烛已烧到还有寸把多长,另一对蜡烛应该换了,她心情突然紧张,在心里喊男人:“起来”。蜡烛的亮光越来越小,有一只干脆化成水,快瘫下去了,另一只也差不多烧完了。她想象没有蜡烛的时间是怎样一番景色,心在隐隐的期盼中狂跳,等到那只流完蜡水的蜡烛不再发光时,房间里顿时黑了,黑得她有点儿担心有点儿说不出的惆怅。正在这时,她分明听见窗外有人影晃动,还有人悄悄地大声喊:“三星,三星,如花的媳妇儿把如水的床都铺好了,你怎么还不下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