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一炮-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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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在母亲的催促下,穿上了那套灰色西装,并且在母亲的帮助下扎上了一根红色的领带。我看到这领带的颜色就想到了屠宰牲畜时从刀口里涌出来的那些血的颜色,心中产生了不太舒服的感觉。我很想让父亲换一根领带,但是我没有说。其实母亲也不会扎领带。父亲的领带是老兰帮助扎好的,母亲做的工作就是把扎好的领带套在父亲的脖子上,然后再帮助他抽紧。母亲在帮助父亲把领带抽紧时,父亲仰起脖子,闭着眼,脸上显出十分痛苦的表情,仿佛一只被吊起来的鹅。我听到父亲低声嘟哝着:
〃妈的,什么人发明了这样的衣裳!〃
〃行了,〃母亲说,〃别嘟哝了,你要习惯,今后穿这衣裳的机会多着呢,你看看人家老兰。〃
〃我怎么能跟他比?他是董事长、总经理!〃父亲用古怪的腔调说。
〃你是厂长。〃母亲说。
〃我算什么厂长?〃父亲说,〃帮人家扛活的。〃
〃你的看法应该大变,〃母亲说,〃现在的社会,一年一个样,你不变,就跟不上形势。看人家老兰,永远是领头羊,前几年个体吃香时,人家领头干屠宰,自家致富,还带领着全村致了富。这几年个体屠宰坏了名声,人家马上成立了肉联厂,引起了镇上、市里的重视。咱们也还算明白,跟上了形势。〃
〃我总感到我是猴子戴帽——装人。〃父亲苦笑着说,〃穿上了这套衣裳,感觉更是。〃
〃你这人,怎么说你呢?〃母亲说,〃我还是那句话,向人家老兰学习。〃
〃我觉得他也是猴子戴帽。〃父亲说。
〃谁又不是猴子戴帽?〃母亲说,〃包括你那个哥儿们老韩,几个月前不还是一个低三下四的伙夫吗?但把那套制服一穿,不也马上就人五人六的了吗?〃
〃爹,娘说得很对,〃我插嘴道,〃俗话说得好,人靠衣裳马靠鞍,爹穿上这身西装,就是个农民企业家了。〃
〃现在,农民企业家比狗身上的跳蚤还要多。〃爹说,〃小通,你和娇娇要好好念书,将来离开这个地方,到外边去干点正儿八经的事儿。〃
〃爹,我正想告诉你,我不要上学了。〃
〃你说什么?〃爹神情凛然地说,〃你不上学,想干什么?〃
〃我想到肉联厂里去干事。〃
〃那里有什么事情要你去干?〃爹苦笑着说,〃前几年是爹的问题,耽误了你上学,现在,你要好好珍惜,如果你想做一个有出息的人,不像爹这样窝囊一辈子,就要好好上学。上学,是正路;别的,都是歪门邪道。〃
〃爹,我根本不能同意你的说法。〃我振振有词地说,〃第一,我认为你并不窝囊;第二,我并不认为只有上学才是正路;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我觉得在学校里根本学不到什么东西,老师知道的还不如我知道的多。〃
〃不行,〃爹说,〃无论如何,你也要在学校里给我沤几年。〃
〃爹,〃我说,〃我对肉有深厚的感情,到了肉联厂,我能够帮你们干很多的事情。不瞒你们说,我能听到肉说话的声音。在我的眼里,肉都是活的,肉上生着很多的小手,对着我摇摇摆摆呢。〃
父亲惊讶地看着我,嘴巴都咧开了。好像那根紫红的领带把他勒得太紧,使他的嘴巴合不上一样。他盯着我看了一阵,然后就与母亲交流眼神。我明白父亲和母亲惊讶的原因,他们以为我的脑袋出了毛病。我还以为他们能够理解我的感觉,母亲不能理解,父亲总能理解吧?我的父亲原本是一个富有想像力的人啊,但是事实证明,他的想像力已经退化了。
母亲走到我的面前,伸手摸摸我的头。我知道她这个动作有两个意图,一是表示她对我的关切,二是她想试试我的脑袋是不是在发烧,如果我的脑袋在发烧,那就说明我刚才说那些话都是胡话。但我自己知道我根本没有发烧,我的神志很清醒,我的精神很正常,我一点毛病也没有。母亲说:
〃小通,不要瞎说了,好好上学,娘过去太看重钱财,耽误了你上学,现在,娘明白了很多事理,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东西,是比金钱更重要的。所以,你要听我们的话,去上学。你不听我们的话,但你应该听老兰的话吧?让你和娇娇上学,还是他先提醒我们的啊。〃
〃我也不要上学了,〃妹妹说,〃我也能听到肉说话的声音,我也能看到肉上长满了小手。肉不但会说话,肉还会唱歌呢。肉上不但有小手,还有许多的小脚,那些小手小脚都像小猫的爪子一样,勾呀勾呀,动啊动啊的……〃妹妹一边说着,一边把她的小手举起来,模仿着她想象中的那些肉的小手和小脚的动作。
我对妹妹的想像力深感佩服,她虽然只有四岁,她与我虽然不是一母所生,但跟我却心有灵犀,事先我根本没对她说过肉的说话声和肉上生了爪子的事,但是她马上就理解了我的意思,并且给了我有力的支持。
我们兄妹二人的话,显然是把父母吓坏了。他们用呆呆的目光看了我们好久,如果不是电话铃响,他们对我们的观察还不会休止。对了,我应该补充说明:我们家已经安装了电话,虽然这电话是内部电话,是由村办公室里的一个小交换机控制着的,但毕竟是电话。这部电话把我们家和老兰家,以及村子里的几个干部家连接在一起。母亲去接电话,我知道电话是老兰打来的。母亲放下电话,对父亲说:
〃老兰催我们去了,说是县委宣传部的人陪着省电视台和省报的记者马上就要到了,让我们先去照应着,他马上就到。〃
父亲捏着领带的结子转了转,又前后左右地摇晃着脖子,嗓音嘶哑地说:
〃小通,还有娇娇,你们的事,我们晚上回来再谈,无论如何,你们要去上学,小通,你要给你妹妹做出一个好样子。〃
〃无论如何,〃我说,〃今天我们也不会去上学的。今天是多么热闹的日子,在这样的大喜日子里,如果我们还去上学,那我们就是最傻的傻瓜。〃
〃你们要给我们争气!〃母亲在镜子前拢着头发说。
〃我们当然会给你们争气,但要我们去上学那是不可能的。〃我说。
〃那是不可能的。〃妹妹也说。
第三十一炮
抬出来抬出来!抬出来我看看。一个额头像瓷片一样光滑的男人,站在院子里,用听上去很不高兴的口吻,对着他身后的随从们,发布着命令。那些衣冠楚楚的随从,鹦鹉学舌般地喊叫着:抬出来抬出来,抬出来让许省长看看。大和尚,他就是我们这个省的副省长,他的随从喊他省长,是遵从官场的习惯。那四个满身油漆的工匠,从大树后急匆匆地跑出来,弓着腰钻进了庙门,从我们眼前经过,聚拢在肉神像前。他们丝毫没有商量,连目光都没有交流,就把肉神放倒在地。我听到肉神发出嘻嘻哈哈的笑声,就像一个小孩子,被大人胳肢着腋窝。他们还用昨夜用过的那两根麻绳子,拴住了肉神的脖子和腿,把两根木杠子穿进去,动作整齐地弯腰,杠子上肩,嗨哟一声,起来了,小心翼翼地往外走。肉神的身体扭动着,笑声更加响亮。我想外边的人,副省长和他的随员们,都会真切地听到。您听到了吗大和尚?肉神出了门口,先放在地上,然后抽掉绳子。扶起来扶起来,副省长身后,一个头发浓密的干部说。大和尚,他就是本地的市长,与老兰关系密切,许多人说他们是拜把子兄弟。四个工匠掀着肉神的脖子,肉神的腿往前溜着,不愿意站起来。我知道这是肉神在跟他们故意捣乱,小时候我也喜欢这样。市长瞪了一眼身后的人,脸上有不悦之色,但当着副省长的面他没有发作。他的部下马上省悟,一窝蜂般拥上去,有的按住肉神的腿,有的推着工匠们的腰,乱七八糟中,肉神嘻嘻哈哈地站直了。副省长退后几步,眯着眼睛打量着肉神,脸上的神情很神秘,令人难以捉摸。市长等人,都在偷偷地观察着副省长的脸色。副省长远观之后,走到近前,用手指戳戳肉神的肚子,肉神笑得浑身颤抖,然后他跳了一个高,摸摸肉神的头顶。一阵风起,吹乱了副省长勉强遮住秃顶的头发。那缕头发顺着他的耳朵溜下来,仿佛是一条小辫,显得有几分滑稽。市长头顶上的浓密的黑发,像一团乱毛,从头上脱落,掉在地上,随风翻滚。他身后的那些人,有的目瞪口呆,有的捂着嘴巴偷笑。突然想到不应该笑,赶紧用咳嗽掩饰。但这一切都被市长的秘书看在眼里。当天晚上,秘书就把那几个偷笑的人的名单,送到了市长的办公桌上。一个反应机敏的中年干部,用与他的年龄相比显然是不相称的速度,飞跑着,把市长的假发套追了回来。市长满面尴尬,不知所措。副省长把自己那缕滑下来的头发复位,看着市长的斑秃脑袋,笑着说:胡市长啊,我们是难兄难弟啊!市长摸摸头,笑着说:这都是夫人的主意。副省长说:聪明的脑袋不长毛嘛!部下将发套递给市长,市长接过发套,用力扔出去,说:见鬼去吧!我又不是演员。那个捡回发套的中年干部说:那些演员,电视台主播,十有八九都戴着发套。副省长说:胡市长,光头市长,更有风度。市长满面春风地说:谢谢省长!请省长作指示。副省长说:我看很好吗!我们很多同志,思想还是太保守,肉神,肉神庙,很好吗。含义丰富,韵味无穷吗。市长带头,众人一齐鼓掌,长达三分钟。其间副省长三次挥手制止。我们的胆子应该再大一点,想像力应该再丰富一点,只要是能给人民带来好处的事,我看没有什么是不可以做的,副省长进一步发挥说,他抬头看看面前这座破败的小庙上的匾额,指指点点地说,譬如这个五通神庙,我看也应该修复。昨天晚上我看地方志,那上边说这座小庙一度香火旺盛,是民国年间的一个官员,下了一道禁令,禁止人们前来上香,才使这座庙日渐破败。五通神崇拜,说明了人民群众对健康幸福的性生活的向往,有什么不好?赶快拨款修复,与建设肉神庙同时进行!这是拉动你们双城市经济增长的两个亮点,可不要让别的省市抢了先啊。市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