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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便衣警察-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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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收怎么行!”
“这么野蛮!”马树峰的声音不禁抬高了一点,“他家里是干什么的?”
“是个高干子弟。’狱政科长苦笑着摇摇头,“五处不知道是怎么搞的,这种人,居然还
给他入了党。”
又闹扯了几句,狱政科长走了。马树峰默默地洗了碗筷,然后又一个人默默地往招待所
走,心里泛着股苦涩的感慨。一个高级干部的儿子,又做了七年的公安工作,而且还有那么
一位漂亮的姑娘在痴恋着他,怎么就会坏到了这个地步呢?家庭的董陶,组织的教育,爱情
的温暖,难道都不能挽回他的恶习吗?他一定不是一开始就这么堕落的。人的变迁,有时看
上去真是种难以理喻的现象。他虽然没有见过这个犯人,但闭眼一想,脑海里便立即能浮出
一张被凶残和颓顽败坏了的亡命徒的嘴脸来。
到了招待所,和公安部的人见了面。这些人对他的名字当然不陌生,所以十分客气。寒
暄过后,他们一起坐上车子,一路往北,直奔砖厂来了。
看来,砖厂的几位头头已经在路口迎候多时了。这个偏僻的角落,大概还没有被任何市
局的干部“深入”过,更不要说公安部前来问津了。他们在砖厂干部颇为隆重的簇拥下,来
到一间会议室里。屋子很破烂。
马树峰没有见过于中才,但是几句话一说,便能认将出来。彻好茶,点好烟,于中才很
殷勤地向调查组的人问:
“怎么着,把犯人叫来?”
“行,来吧。”
犯人因为正在关禁闭,没去上工,所以很快就提到了。在这个颇有些恶名的犯人迈进屋
门的一刹那,马树峰几乎不能控制住自己的惊奇,犯人给他的头一个感觉,完全是个未更事
的孩子;进屋便在指定的凳子上坐下,显得很老实;仔细看,眉眼居然也十分俊秀,只是身
子过分消瘦了些,脸也太脏。
因为前两天已经审过几次了,所以今天一开口便直接介入了正题。看上去,犯人没什么
精神,两眼无光,问一句答一句。
“那女的叫什么名字你都不知道?不可能!”
“我就是不知道她叫什么。”
“我明明听见你叫她名字了。”砖厂的一个戴眼镜的干部插嘴说,“是叫英英还是叫红红,
反正是这个音,你还想抵赖吗?”
“什么?我就是不知道嘛。”
“不知道?那你们是怎么勾搭上的?难道在大街上?”
“嗯。
“这么说你承认你是流氓了?”
犯人不说话了。
审不下去,换一个问题再审。
“周志明,你说你没有放跑徐邦呈,可又举不出任何证据加以证明,叫我们怎么相信你
呢?”
“我就是没有放。你们说我放,为什么木举出证据来呢?干嘛单叫我举?”
“周志明!你太狂了,这样顽固有什么好下场?无产阶级专政不是拿你没办法!”
没审几句就和犯人吵起来,简直像泼妇骂街。马树峰实在听不下去了,站起身走了出来。
现在,怎么都是这么搞公安啊!
看了这个犯人,听了这段审讯,凭了一个老侦察员敏锐的第六官能,他对这个犯人是否
真的放了徐邦呈,有点怀疑了。而调查组搞到现在,竟连一件像样的证据也举不出来,反倒
让犯人问住,然后又吹胡子瞪眼地吓唬犯人,水平实在太差。如果用一句时兴的话来说,他
现在甚至怀疑这个调查组的“大方向”是否错了,究竟有多少根据,要跟这个当时只能办办
具体事的小侦察员过不去?311案指挥上有没有缺陷,为什么不去稍稍调查一下?甘向前愚
昧无知而又独断专行的霸道作风、迎合形势迎合上级的市侩习惯,为什么没人提一句?难道
这些就不能造成徐邦呈脱逃的事实吗!
快到中午了,审讯者们精神倦怠地从房子里鱼贯而出。犯人还一个人留在屋子里没有放
他回去。于中才用细细的声音苦笑了一下,说:
“怎么样,领教了吧。这种吃了扁担横了心的主儿,你就愣是没辙!”
在马树峰听来,于中才的苦笑中,是略略带着些得意的成分的。他本来想说几句挑刺儿
的话,犹豫了一下,还是换用一种迂回的口吻,说:
“并不是所有案子都能审出来的嘛,有的,是犯人封供不改口,还有的,是本身就没有
那回事,犯人不肯屈招,两种情况都有。我看,上午收了吧,如果需要的话,下午再审,好
不好?”
没人响应他的看法,也没人反对他的提议。对于是否下午接着再审的问题,调查组的几
个人似乎都是一种无可无不可的表情。他们大概对速胜论已经丧失信心了。
周志明被从屋里叫出来了,低着头,跟在一名干部的身后往监区那边走。经过于中才身
边时,突然听到于中才大叫了一声,嗓门细得发尖。
“站住!”
几个人围了过去。马树峰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只听到于中才高声喝斥:“这是什么?
人赃俱获,有什么说的!你胆子不小,咯!”
他看清了,原来于中才手里摇晃着一张报纸,一张旧了的《人民日报》;他也明白了,是
犯人偷了屋里的报纸,塞在衣服里让于中才看出来了。他心里一阵彷徨,偷,实在是可恶的,
可偷报纸看,算什么呢?唉——,他甚至觉得这个年轻的犯人,有点……可怜。
“你真是偷、流、打,五毒俱全!”
于中才尖锐的声音使人头皮发麻。马树峰心里那样想着,对这种恶骂,就有点觉得不顺
耳了,忍不住说:
“偷张报纸,以后叫他注意就行了。”
于中才虽然把犯人放过去了,嘴里却叽叽咕咕不知说给谁听,“偷报纸,哼!他这叫习惯,
见东西就想拿,不拿手痒痒!”
马树峰有些忿然了,转脸对身边一位砖厂干部问:“你们不给犯人看报纸吗?”
“按规定应该给,可报纸太少,队长们看完常常包东西、糊房顶用了,再说他是反省号
的,按规定也没报纸。”
他本来想说,“犯人的报纸应当保证。”但张开嘴的一瞬间,忽又意识到自己目前的地位,
就是说了也不见得有人听,与其招人一笑,不如咽下不说。他沉着脸,转过身去了,心里长
长地叹了一声:
“公安人员啊,你也是有过值得骄傲的历史的……”

——条细细的带子,微红、耀眼,从眼前掠过,似乎伸手就能触到,可胳膊被什么厚厚
的东西重压得麻木了,动弹不得。带子飘忽着远去了,模糊了,却把一片斓烂的彩晕留在眼
前,红黄闪烁,像一片缤纷竞呈的春花。这儿是哪儿?十一广场浩瀚的花海?西夹道里静谧
的黄昏?还是美丽的湘西,那倚山临水的弹丸小村,那吊脚楼下溅起的晶莹水花?是谁,谁
在抚摸我的脸?再重一点儿,爸爸,重一点地舒服,不,你已经死了,你不在了。“孩子,以
后谁来照顾你呀?”不不不!我不需要照顾,我大了,自己援,自己援,保证干净。那么你,
你还爱我吗?十五年,我都老了,没意思,别爱我,我要哭!……瞧,多好看呀,金光灿灿
的带子,闪闪的一缕亮点儿,躲开,别遮住它,队长,教导员,让我看看它吧,别遮住它,……
你到底是谁?姓田的,我跟你拚了,你我也认识,你还逃跑不逃跑?站住,站住!枪机怎么
涂了一层猪油?腻得拉不开栓,站住!哎,怎么是你?你不是肖萌的姐姐吗?那你也是我的
姐姐了,你看见徐邦呈往哪儿跑了?不不,他不是我放跑的,我放的是你,可你是好人哪!”
眼前的黑影移开了,晶莹透彻的亮点又复现,他像一个从漫长的黑夜中走出的人突然见
到了正午的艳阳,半开的眼角猛地收缩了一下,意识却从股俄中苏醒过来。亮点又一次消失
了,一个大脑袋逼近了他,一股热乎乎带着烟臭味儿的鼻息直喷在他的脸上,紧接着,一支
粗糙的手触到他的脖颈,轻轻摸着,他用力睁开眼,劈面撞进视觉的,是一双干枯的深棕色
小眼睛和一对贪婪地开张着的大鼻孔,他恍若觉得自己像个被饿熊嗅舔的猎物,不由倒吸一
口冷气,墓地从床板上掀起半个身子来。
“嘿!干什么?吓我一跳。”那人蹦起来,脸上的疤痕直抖。
“是你?”周志明完全清醒过来。
“我给你送饭。”林士杰的目光躲闪着。
他急促的喘息平静下来,脑袋有气无力地歪在墙上,“滚!”
门外传来丁队长不耐烦的喊声,“林土杰,你磨蹭什么哪。”
“来啦。”林土杰慌忙应了一声,急急地走了,关死的门上响起一阵上锁的声音。
“报告队长,昨天晚上的饭他又没吃。”林上杰毕恭毕敬的声音令人作呕。
“他还说胃疼吗?”丁队长的话音夹杂在一串细碎的脚步声里,渐渐远去了。
他望见靠门边的地上,放着两只碗,一碗高梁米,另一碗,还是那种不三不四的汤。他
想爬起来,却感到全身每一条肌肉都精疲力竭地松懈着。胃又在隐隐作痛,没有一点食欲。
斜上方的墙角处,黄昏的残阳把一束金色的光芒从一个冬天插烟筒的墙洞里注入室内,
晃在他的脸上。刚才那冥冥梦中的黄带子,大概就是这束耀眼的光柱吧。他努力追索着梦中
的一切,做梦,哪怕是一个凌乱破碎的梦,于他也是得到精神满足的最便宜的机会了。
“嘟——,”院子里响起尖锐的哨子声,值日的杂务在大声喊着口令,一片杂沓的脚步声
响过来,是开晚饭的钟点了。
他环视着这间反省号,来砖厂的头一天,卞平甲就对他介绍过这间小房子的职能,没想
到他这么快就来亲身领略它了。这屋子只有七八米见方,没有窗户,光线主要从门上一块涂
了白漆的玻璃上穿过来,拦在玻璃上的一根根铁条把印在地面上的光影宰割成若干长方形。
天花板很脏,一个个被拍死的黑苍蝇麻麻地贴在上面,屋里没有床,身下这块嵌在水泥地上
的木板便是反省号里唯一的铺位了。
他仰起头,头顶上墙面上,几行用红漆喷出的整齐的仿宋字映入眼帘。
“只许他们规规矩矩,不许他们乱说乱动,如要乱说乱动,立即取缔,予以制裁。”
这条语录,是这几个月来他接触最多、最熟悉的一条。《论人民民主专政》、(敦促杜章明
投降书》、《南京政府向何处去》这几篇文章,许多段落他几乎都能倒背如流了。记得当预审
处看守所的队长头一次指定他学习这几篇文章时,他几乎不能控制住委屈的泪水,爸爸是党
员,妈妈是党员,他也是,他的一家子,他的一辈子,本来是革命的,是党的,二十多年的
社会存在给予他精神上的自尊和眼下实际处境的强烈矛盾撕扭着他的心,那一刻他竟想到了
死,但后来,却并没有真的去死,死,毕竟也不是件容易事。
然而,熬十五年,又是什么滋味?
这才几个月,他就已经身心交瘁了似的。胶卷的事完了,可现在又把311案件扯出来跟
他没完。如果说,徐邦呈逃跑的责任要他来承当,他是情愿承当的,就是定个读职罪,他也
说不出什么。现在他越想,越觉得自己也许是真的有罪的,不管怎么说,徐邦呈是从他手上
跑掉的,他要不是大意了,就绝不会有如今的局面。到手的特务又叫他跑了,是叫国家大大
丢面子的事,他的确应当引咎受罚。可人们干嘛非要无限上纲,硬给他戴上通敌的帽子呢?
他难过的是,因为这么一个胶卷的事,他在人们的眼睛里,无论怎样也不是个好根子了,什
么毒草都能从他身上发出芽来,是的,就是因为出了胶卷的事,人们才怀疑到徐邦呈的脱逃
是否另有内幕,奇 …書∧ 網才跑到农场来兴师问罪呢。
审了三天,他第一天就说了,愿意认罪,承担该职的责任,疏忽、大意、轻敌、麻痹、
手软、无能,怎么罚都公平,但他没有通敌。他木明白,审来审去,干嘛老是缠在萌萌来看
他的事上,非要追问他从前写给她的那封信呢?这使得他加倍警惕起来,一人做事一人当,
加刑吧,我签字。一扯出萌萌,势必要把她那个倒霉的家株连在内,搞不好就能兴起大狱来!
只审了三天,那些人就再也不来了。砖厂这地方实在太偏僻,太苦,南州市来的人不容
易坚持太久。他倒宁愿让他们天天来提审,见见太阳,也不愿日复一日地关在反省号里守孤
单。还有他的胃,老是疼,好几天了,只能清水入肚,前些日子那种总也吃不饱的饥饿感现
在倒是难得可贵了。昨天早上送饭以后,他强挣着吃了一点儿,胸口和两肋便胀得难受。进
反省号已经多少天了?熬不过的闷热和比闷热更难熬的寂寞把日月的行走越拉越慢,过一天
活像过一年,他一天天在这个与世隔绝的蒸笼中往下熬,早已记不清过了几度晨昏,只知道
现在是七月份,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了。干部们仿佛已经把他给忘记了,除了每天有人到这
小屋来送两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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