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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倾流光-第19章

小说: 倾流光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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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动身去庾州。”

云岫疑惑。聂萦离继续道:“是时候君胄回来京城了。你呢,顺便看一看我那大宅子,帮我打理打理。庾州可是个好地方,包你喜欢。”

云岫点头应允,而后又问:“江声楼最近情势不好,你不怕?”'TXT小说下载:。。'

聂萦离笑而不语。

她当然会怕。当沉疴中昏沉醒来的她看到面前的累累白骨以及成群的地鼠蟑螂,恶臭拥裹着她,黑暗蒙蔽着她,她的躯体如泥瘫软,喉咙间干如旱田,想要喊声求救也不能的时候——东离山,那被世人称作奇山秀水的地方,却是她的人间地狱——

可她究竟活了下来!

二十九

这一夜,聂萦离无端地想起不堪的往事来,却第一次未从噩梦中惊醒,她睡得沉,睡得香,眼角噙着泪,静静滑落枕上。

云岫去了庾州,聂萦离一人无事可做,只得摆出当家的架势去江声楼督阵。燕翁先是对她寒暄一番,其后诸事都打发人来问一问,貌似恭敬,却问的都是无关痛痒又不可推托,如鸡毛蒜皮一般的琐事。聂萦离心知肚明,不和他计较。江声楼前好戏依旧,市井中骂声也愈来愈烈。燕翁使人来问当如何处置,聂萦离先是叹了口气,而后忧心忡忡道:“此事太过棘手,容我好好想想。”

又过了几日,江家来人请二公子,聂萦离心想:也该去江家走一走了。

江家庄园在桐华坊内。城中曾有童谣传唱:“桐高栖云凤,江上垒金山。”桐华坊内梧桐皆亭亭如盖,挺拔青翠,由此得名;而江家建在这一处能招凤引凰的宝地,自是财源滚滚,富可敌国。江家全盛之时已过,唯有这片庄园风光依旧。此时身为二公子的江庾孤身来到门前,住了马,有家仆上来迎候:“二公子,老爷正在花厅。”

“大公子呢?”她问道。

“也在花厅。”

她当即勾起唇角,微微笑着,大步流星跨进门去。

这一路红桥翩然,草木蓊郁,流瀑细泉,潺潺有声;当秋季节,又植了百株各色菊花,于慢道旁,曲廊外,四处点缀。更不消说庄园内楼宇堂庑如何轩敞雅致,器物用具如何精美绝伦;一步一景,柳暗花明,构筑营造如何巧夺天工,即便是身为皇商的梅府也不堪比之一二。江庾悠闲地来至堂前,先等人进去通报之后,这才款步进去,一个深揖,冲堂上的慈蔼老者道:“伯父安好。”

江行笑呵呵道:“甚好甚好。”

江庾见堂下坐着一位蓝袍公子,昂藏七尺,五官硬朗,然面如白蜡,双眸本是昏蒙无神,哪知在看到她的一刹那,精光顿射,如尖锥一般刺在她身上。

“大哥安好。”

此人正是江行的独子江擎。江擎不应,径直道:“我听燕翁说,二弟进城已有多日,怎么连个招呼都不曾有?二叔虽不在京城,我爹也是你的长辈,还把江声楼都交与你打理,你是不是太过怠慢了!”

这番兴师问罪当真不好招架,江行虽立即斥责江擎不甚友爱,怕是心里也存着不快。

江庾上前一步道:“大哥教训得是。小弟在京城,诸事仰赖伯父和大哥,心中感激而无以为报,实在惭愧,羞于登门啊。”

江行到底身为长辈,见后生如此谦和乖顺,一时隔阂都消泯不见,他忙道“见外了”,又道:“伯父哪里需要报答,只要你和云岫早日添丁进口,伯父就心满意足了!”

江擎听了这话,冷冷哼了一声。

江擎已过而立之年,娶下妻子数载,后再蓄下了一房小妾。无奈他先天不足,身体虚弱,始终未得子嗣。江行久盼无望,只得将视线转向她和云岫。可惜——

“延续香火,乃晚辈应尽之事,不可混淆。”江庾不动声色,“伯父请看——”她边说边从怀中掏出一张纸递去。江行打开一看,登时惊呼道:“一捧雪!”

江擎听了,也不禁好奇探看。那张纸上描画了一个玉佩图案,别无纹饰,平平无奇。他嗤笑道:“似这等玉,不知能值几文,何况只一张纸?二弟真是打得好算盘!”

江行道:“你懂什么!这‘一捧雪’虽不是古玉,可也是连城之璧。世传其‘团如月,净如雪’,遇火可使火熄,遇水则能冰结。握在手中,温润无比,玉色竟欲化去。可惜几易其主,不知此时藏在何处宝地。”

“我这几个月在外游历,恰好就遇上了它——”

“哦?在哪里?”江行向来爱玉如命,今日真是惊喜交加。

“我已和那卖家谈妥,货也已验过。只是款项一时预备不下,我又急于回京,就留君胄在那里处置。前几天他来信说,已经上路。不日,伯父就会见到真正的‘一捧雪’。”

“这——”江行欣喜若狂,“难得庾儿有心,伯父真不知该如何谢你!”

江庾似无意地扫过江擎那张铁青的脸,淡淡道:“伯父待我如同亲生,此身外之物若能代之聊表孝道,不当吝惜。”

若不是高堂在前,江擎几乎要疾风骤雨般发作出来。他压抑下狂飙怒火,轻蔑道:“二弟果擅此道!可怜你那江声楼快被人闹个底朝天,你不去管,倒有闲心游山玩水,玩物丧志!”

江声楼易主之事,江擎一直耿耿于怀。江庾心知肚明,但碍着江行的关照,索性置若罔闻。今日江擎连番讥刺相对,定是早有预谋,要给她些难堪,她岂能不察?江家上下都以为她禀性沉毅,容止谦和,也就是好欺负,却不知那层清弱的外表之下,藏着的却是一颗孤傲真率、聪慧柔韧的心。

江庾定身肃立,目光炯然,停驻江擎身上,一字一句,铿锵有力道:“我不在江声楼这几个月,有人趁米粮店以及成衣铺扩张之机,勾结内外,一者以低价强占他人店铺;二者篡改楼中账册,虚报花销,从而尽数贪墨;三者,为妨查账,又大肆将贪墨所得购房置地……桩桩件件,我自明于心,余下的也不须细说。江声楼经营之弊,亦非在一时,而是久成痼疾,顽根难除。”

江行听罢,大加赞赏,江擎登时拍案而起,怒道:“何出此言!我江擎在时,向来风平浪静!不似有人志大才疏,只会夸夸其谈!”

江庾知道多说无益,只对江行道:“伯父见谅,我并非存心惹得大哥发怒,只是将所思所想,一一道来——”

江行此时黑沉着脸,斥责道:“江声楼既然已交与庾儿打理,一切且凭他做主。况且他所说,我以为正是入木三分,一针见血。你为何如此不服?近日你身子虚弱,先回房去吧。”说完就唤人来扶江擎。江擎恨道:“爹,你莫要被他骗了!”

“越说越不像话,他是你堂弟,什么骗不骗?”

“什么堂弟,也不知道二叔从那里捡来的——”话未说完,江擎见父亲脸色巨变,当即住口,遵令退下。

争权夺利,面刺无情,甚至手足相残,怕是每个富贵之家都无法避免。江行浓眉紧蹙,连声叹气,想必十分失望,而罪魁祸首便是她——江庾。

身为聂萦离的时候,她亦是聂家家宅不宁的症结所在。

不到二十年光阴中,她生生地背负了这样多的非议和指责。她曾经想过用死来了结,而今已可一笑而过。

江行情绪虽平伏,却面露难色。自然,一个是亲生骨肉,一个是胞弟子嗣,手心手背,谁也舍不得委屈。他说道:“你大哥他——最近病不大好,心里烦躁,这才冲你发火,你别介意。”

她微微点头,起身告辞。

走出江家庄园,江庾头也未回,她上了马去,任马随意而走。她摸上腰间的荷包,那里面装着一块白玉。她掏它出来,仰头对着太阳仔细地看。那块白玉霎时如日头拂照下的四野雪色,晶莹生辉,不可逼视。“一捧雪”,即是它的名字。

这是她第三次这样仔细看它。前两次时,母亲仍在,她一边好奇地拿着它东瞧西瞧,母亲则一边轻柔地为她梳起双鬟。这是母亲留给她的,也是容碧月费尽心力想要得到的,而今她将它轻易付之他人。

虽然江声楼已在她手中,可楼中情势并不由她掌握,加之江擎并不会轻易放手,她的处境可谓岌岌可危。于此,若能得到江家主人江行全力支持,靠着她的智谋和手段,想要翻天覆地或许还有机会。

许君胄不明白她为何对此宝物无动于衷,她只知道:物是死物,无论价值几何;须珍重的是情,而情早已深埋心中,永难磨灭。

她忽然想到傅阳秋,若是此时找他喝一喝酒,定然是畅快有加。她于是收起玉来,正要加鞭纵马,不妨有人来到身边,喊道:“这位公子——”

她回头一见,身边之人风神倜傥,眉眼间更是笑意盈盈,他道:“公子手中之玉莫不是——”

“是什么?”她故作惊奇。

“稀世美玉。”

她摇头笑起来:“公子真会说笑,你见谁会将稀世美玉当街招摇摆弄,那不是同瓜菜一般丢了身价?”

那位公子愣了愣,显然迷惑间也以为自己眼神不济,看错了。他见江庾又要走,忙道:“敢问公子尊姓大名?”

“萍水相逢,无须——”

“公子很像在下认识的一位朋友。”

她警觉地打量了那位公子一番,不由也生出些模糊的印象来。他——是庾州人氏?

三十

江庾垂眸思忖片刻,莞尔应道:“公子差矣,你我素昧平生,何来相识之说?告辞!”说完,鞭马逍遥而去。

并非她的身份不可明白于世,而是时机未到。江庾——这个显赫的江家二公子的身份,她也不可能永远当下去。因此无论何种身份,对于她来说,都不过是过眼烟云,不可拘系。当下的焦点,全在江声楼上,尤其此时,多的是静观其变,以图渔翁得利的人,因此一旦突生波澜,则必生祸事。正如前几个月岌岌可危的聂家,那时若不是她及时从德记钱庄调出四千两银子,聂家楼想必早已成为他人的囊中物。而今,她的处境却比聂家更举步维艰。

思绪涌起,她不由又担心起聂濯玉来。濯玉虽说是天资聪颖,可生意场上诡谲多变,他初涉足其中,只怕一时应付不得周全。转而她又想到,她自己不也是从不周全一步步地走了过来?想要真正地成就大事,面对坎坷,能靠的唯有自己而已。当下江声楼深陷泥潭之中难以前行,尽管表面熙熙攘攘,内里已被蛀得千疮百孔;这次苦主围攻,正是竭力要将这张虚伪而光鲜的皮囊撕开扯下。那么她该如何做?殚精竭虑,食寝不安?还是低声下气,妥协退让,以度过困境?不,这场戏偏要闹得不可收场才好!

江庾怀着这样的心思,照例每日去江声楼,照例万事不管,偶尔读书写字,对窗吟咏一番。燕翁那里派了人日日察看她的动静,却见她如此游手好闲,无所事事,心里愈加摸不清她的路数。他那名叫官仲成的大徒弟近前来道:“我看他是黔驴技穷,无计可施,这才装作平静如常。”

燕翁紧锁眉头,幽幽开口:“这个江庾,没有你想得那么简单。”

“未见得。他自入主江声楼两年多,除了在外做了几笔大生意,在楼里却连个插脚的空儿都没找着。哼,这个地方,外面姓的是‘江’,里面刻着的可是‘燕’!”

燕翁不耐听那一番骄躁的言辞,摇头叹气道:“这或许正是他的高明之处。如果当初换是大公子的脾性,势必是先下手为强,将我等除之而后快。但实际上楼里楼外早已铁桶一样,他强硬也撑不过几日,最终只能落得下风;这江庾却不一样,除了要安插许君胄一人进来做些杂事之外,对我等所为视而不见,任意放纵。试问能有此心胸者又有几人?”

官仲成不以为然道:“他哪里能同大公子相比?行事藏头露尾,说话不着边际,竟跟女子一般!”说完,他又道:“师父您说该怎么办?外面的那些人闹了这么多天,不能任他们这样胡来下去;还有江庾,他不让师父你管,师父你就怕了,不再管了?”

燕翁嘲讽地“哼”了一声:“小子见识!越是乱,越要稳住。谁先乱了阵脚,谁就输了。”说完,他沉默片刻,示意官仲成附耳过来。他仔细交代了几句,官仲成听罢极是不满,忿忿地走出门去。

在苦主们多日的搅扰下,江声楼生意渐是萧条。然而楼内如被打了闷棍,从不见人出来处置。于是街头巷尾的孩童的嘴里又多哼来一支小调:“上啾下唧,洞里老鼠;缩头缩爪,江中乌龟……”如此云云。元哥听了这小调儿,笑罢啐道:“报应!”傅阳秋则照例走上琼香阁的二楼去,先四下扫了一遍,这才百无聊赖地进到雅间去。

元哥觑见傅阳秋神色有异,心中暗笑,而后故意道:“好生奇怪,为何聂公子好几日都没来?公子,要不要向小二打听一下?”

傅阳秋瞪了他一眼,道:“且喝你的茶。”

元哥撇撇嘴,不再纠缠此事,转而将话题扯到江声楼上来:“公子,你看这江声楼还能撑过几日?”他见傅阳秋只顾凝神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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