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沉之战长沙-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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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清明皱眉道:“我父亲刚刚离开,只怕一时半会来不了。”
薛君山笑道:“岳老子,你自己都说兵荒马乱,一切从简,顾老先生跟随委员长东奔西跑,哪里有空来我家闲聊。而且顾老先生已经跟我下聘,让两人先成亲,好让湘湘照顾清明的生活,顾家有头有脸,自然不会少我们一顿酒席。”
胡长宁脸色一沉,气得手指轻颤,胡刘氏悄悄握住他的手,胡长宁强自镇定,挥挥手道:“君山,你自己看着办吧,湘湘走的时候跟我磕个头就成。”
大家目送两人垂着头上楼,薛君山拍拍顾清明的肩膀,笑吟吟道:“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要是不嫌弃,就在这里住下吧,我收拾个房间给你们当新房。”
顾清明并不搭腔,回头走到湘湘面前,左思右想,从怀中掏出一个红色绒布小盒,缓缓在她眼皮底下打开,轻声道:“答应吗?”
夕阳把他的身影拉得老长,重重覆在她身上和心头,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她发了老大一会呆,听到胡十娭毑带着怒气的咳嗽声,茫茫然伸手,小心翼翼拈起小一点的钻戒,仿佛拿着千斤重物,无法抬得更高一些。顾清明连忙将钻戒接过,带着满脸灿烂笑容,轻轻戴在她无名指上,撇撇嘴道:“老狐狸果然想得周到!”
压抑的呼吸之后,大家都拊掌大笑,胡十娭毑拉着顾清明左看右看,越看越觉得自己孙女婿一表人才,嘴巴都合不拢来,也不管他能否听懂,叮嘱他诸多事宜。
小兵在墙角拼命挠头,怎么也想不到进门时还气势汹汹的顾清明变脸这么快,不过,终归是件喜事,他很快释然,熟门熟路地溜进库房找他辛辛苦苦搬来的美味,正好在库房碰到秀秀,两人面面相觑,都扑哧笑出声来,一同准备丰盛的晚餐。
明明这是自己的选择,明明应该高兴,湘湘却怎么也挤不出笑脸,神游一般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床榻上抱着头冥思苦想,回想事情怎会到现在这一步,而她根本没有完成顾老先生的重托,以后该如何面对他们一家。
门开了,不用说也是小满,她头也没抬,闷闷道:“敢笑话我,我晚上扮鬼吓死你!”
听到笑声,她悚然一惊,羞得恨不得将脑袋摘下来,顾清明负手站到窗前,看到小满在旁边门口探头探脑,轻笑道:“你不要怪我,你自己也看到了,并不是我在逼你。你还小,不懂什么情爱,跟了我就乖乖听话,我定不负你就是!”
没有听到回应,他斜眼看了看那只鸵鸟,心头了然,微笑中已带了几分胜利者的傲然——长沙妹子虽然泼辣蛮横,遇到好的猎手,也只能甘拜下风。
听到胡十娭毑的呼唤,他不由得想起老人家的好手艺,迅速收敛了轻视的笑容,热情洋溢地迎了上去。
第二章 **三十三年八月十一ri1
天刚亮,老王就来探听情况,看母子促膝长谈一夜,到底谈出了什么名堂。不过,他也并不着急,反正这家上下他都看成了东家的囊中物,一群老不死的,哪里能兴风作浪,怎么谈都没用!
一夜没睡,胡十娭毑并不见一丝疲色,倒是长宁脸色灰仆仆暗沉沉,如行将就木之人,皱纹更显得深了几分,仿佛难以跨越的沟壑重重。
说是促膝长谈,不过是相对坐了一夜,其间胡十娭毑盹过去几次,睡得心安理得,不知今夕何夕,倒是胡长宁随着时间的推移越发心惊肉跳,听到老王的声音,差点从椅子上跌落下来。
胡十娭毑睁开眼睛,瞄到胡长宁的脸色,冲他咧嘴一笑,胡长宁愈发惊惶,也不知是不是坐太久,脚上半点力气也提不起,就势扑倒在胡十娭毑脚边,仿似跪了下来。
胡十娭毑并未看他,回头去捞拐杖,也不知道从何开始,拐杖成了必不可少的东西,不服老还真是不行。而且,没有几个小的在,她没必要打肿脸充胖子,自己遭罪。
探了几次都没有拿到,胡长宁一手撑在地上,一手慢慢去够,胡十娭毑猛地推开他,终于将拐杖牢牢握住,淡淡道:“你跟我四处看看吧。”
胡长宁艰难地爬起来,扶着她一步步往外挪,看到老王那谄媚笑容,真恨不得一巴掌下去打出门去,偏生老王正着急回话,笑得更加热闹,还想凑过来扶胡十娭毑。
胡十娭毑打开他的手,冷冷道:“老王,你让那些懒堂客们出去,我老人家辛苦一辈子,看不得她们死懒好吃的样子。还有,你去叫车,等下带大虎他们送我儿子去,都穿称头点,样子搞气派点,不要让小鬼子看不起我们!”
胡长宁眼前一黑,不知她到底是什么心思,目光更显得焦灼。不过,胡十娭毑视若无睹,径自将他往后院领。
老王大喜过望,根本不用她说,早就想把那两个懒女人轰走。到底是乡里堂客,没见过什么世面,什么都不会做,算盘珠子一样,拨一次动一下,而且做出来的饭菜简直是猪食,胡家女人随随便便做出来的都比她们的精致好吃。
胡十娭毑把粥熬上,找了洋姜、猫鱼豆腐、辣椒萝卜等几样小菜,用碟子装好放在灶台,引着胡长宁从厨房开始一一看去,也不开口,看到院墙墙角的杂草就弯弯腰,和胡长宁一起清理。老王来看过一次,更加吃了定心丸,后来也懒得来看,一门心思想着如何邀功请赏。
来到楼上书房,胡长宁抱着一本翻卷了边的《红楼梦》不肯撒手,满面哀恸,有满肚子的话想问,却生怕一开口就是错。胡十娭毑怔怔看着书皮,突然忆起某个久远的画面,身体微微晃了晃,笑道:“要是能瞧瞧念亲该多好!”
“是啊!”胡长宁随口应了一句,随手一翻,正看到湘湘娟秀的字迹,眼睛一阵刺痛,慌忙将书放下来,却是一秒钟也待不下去了,急匆匆走出书房,往楼下狂奔。
胡十娭毑也不阻挡,对着空气里柔柔地笑道:“孙伢子孙妹子,你们要好好保重呐!”
粥熬好了,胡长宁将母亲按在椅子上坐下,第一次自己动手,为她盛了一碗粥,恭恭敬敬送到她手里。她浅浅一笑,也不管那粥还有点烫嘴,唏哩哗啦喝完了,撇撇嘴道:“伺候你这个化生子一辈子,都不晓得你来世如何报答我老人家!”
“那也没办法呐,来世我还给您做崽,到时候再好好侍奉您老人家,好不?”胡长宁笑出了满脸皱纹,眸中水光闪闪。
她这才满意,将碗交给他,看着他咕咚咕咚喝了两碗粥,颔首微笑,从房间里翻找了一气,从箱底找出一件青色缎面长袍,嘿嘿笑道:“这是你爸爸的宝贝,好料子呐,你穿去撑撑场面,莫让崽女看不起我们!”
胡长宁心事被她说中,腿一软,重重跪了下来,真正跪了下来。
他自己的命可以不要,却不敢拿亲人的命去赌,秀秀那么年轻,到了胡家什么福没享过,妻子为了胡家操劳了一辈子,还有辛辛苦苦将他养大的母亲,他不能那么自私,连累她们。
他甚至做好了将人领会后自戕的准备,只要保住她们,只要……
来不及了,知子莫若母,他一句话都没说,母亲已经知道他的打算。他满心羞愧,走出这一步,重庆的湘湘和小满会被人瞧不起,湘君和君山九泉之下不会瞑目,他的得意弟子刘明翰会丧失斗志,甚至被人轰赶出游击队伍,而胡家那么多伢子的冤魂,通通会来找他算账!
他们拼死拼活打鬼子,老的反倒怕死,一个个投降做汉jian,要他们情何以堪!
胡十娭毑面色丝毫不变,将衣服在他身上比来比去,看起来颇为满意的样子,笑眯眯道:“你今天是发什么宝气,老跪我做什么,我一个快死的人,有什么好跪的呢,要跪就跪后头那些亲人。湘君可以跪,君山可以跪,你亲家可以跪,还有湘水、湘泉、顾清明,还有那么多的好伢子好妹子,都可以跪!”
她被自己诡异的声调吓了一跳,压低了声音,哑着嗓子道:“去看看他们吧,我晓得你舍不得!”
胡长宁低低应了一声,犹如放下了千斤重担,慢慢地起身穿好衣服,颤声笑道:“不用了,我是他们长辈呢,到时候他们要来拜我!”
第二章 **三十三年八月十一ri
穿上父亲的好衣服,胡长宁看起来确实派头十足,加上老王等人在后头叫嚣,一路行来,在街边洗衣的女人,做事的男人,玩耍的孩子,缝缝补补的老人都停下手里的活计,目不转睛看着那斯文儒雅的男人,怎么也不敢相信,从他家里走出来那么多打鬼子的英雄,宁死不屈跳河的大妹子,救治伤员累倒的漂亮妹子,怎么有一天会冒出鬼子兵,简直不可思议。
胡长宁拒绝了老王上车的提议,让他们等在远处,埋头走了两步,忽而一点点挂上了笑容,将脸上的重重沟壑冲开来,整张脸乃至整个人在晨曦里恍如熠熠发光。又过了一会,他缓缓抬起双手,对着乡邻高高抱拳,lou出灿烂笑容,高声道:“等我崽女回来了,麻烦各位邻舍多加关照,多谢!多谢!多谢!”
伸手不打笑脸人,大家慌忙随口应下,各自忙碌。突然,一个老娭毑一针扎进了手指,疼得呜咽出声,一个老者手里的烟袋咣当落地,在众多忙碌的人中整理衣服,肃然而起,对他高高抱拳,还顺手将自己小孙子按着跪了下去。
两个七八岁的孩子在汽车边玩耍,大虎一巴掌拍开,两人哇哇大哭,一边跑一边回头骂,“汉jian!不要脸!断子绝孙……”
大虎要追上去打人,老王连忙拦下来,低喝道:“正事要紧,慢慢跟那帮小兔崽子算账!”
临上车前,胡长宁回头看着家的方向,如释重负,长长吁了口气,大虎满脸不耐,一手将他推上去,胡长宁并不见怪,双手紧握放在膝上,闭着眼睛自言自语,“难怪这些细伢子不喜欢看书,书房应该改在楼下,随时可以把桌椅搬出来,憋在房间里确实不舒服。”
老王和两人交换一个眼色,大笑连连,更加看轻这书呆子,大虎兴致上来,带着几分猥琐之色嘿嘿笑道:“胡老东家,听说你家尽出美人,你觉得你家哪个妹子最好看?”
胡长宁似乎并没看出他的意思,还作古正经歪着头想了想,嘴角高高弯起,带着几分得意道:“我家的妹子当然好看,知书达理,做事有分寸,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妹子!”
几人再次证实了书呆子的呆,同时爆笑出声,笑得喘不过气来,胡长宁愣了一会,像微风拂过一潭静水,也跟着清清浅浅地笑,一次次将双手握紧,两手几乎绞在一起,骨肉同生。
到了治安维持会,小陈正在门口张望,看来已经等候多时。看到车子,小陈急急忙忙冲了上去,对住老王劈头就是两巴掌,老王被打懵了,见他脸色不对,知道事情坏在哪里了,唯唯诺诺不敢出声,一个劲把胡长宁往下请,催促他赶快进去。
从头到尾,胡长宁犹如置身事外,闲庭信步一般抄着手踱步子,眯缝着眼睛看看太阳,也许是觉得那带着朱红的金色特别好看,不住颔首微笑。
低着头跟到大门口,小陈生生出了身冷汗,见他被翻译迎了进去,这才松了口气,照准老王又是一巴掌,大虎终于按捺不住,压低声音道:“东家,事情已经办好了,我们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哪能这样呢!”
小陈眼睛一翻,低吼道:“胡长宁的堂客昨天晚上自杀了!臭X!臭X!她藏了把剪刀在身上,你们为什么没发现,害死个人!”
“呸!你们别做梦了!我怎么可能会跟你们合作!你们害死我外孙,打死我大妹子,害得我们胡家家破人亡,我要是年轻一点,早就上了战场跟你们拼命!共荣?你们也配!你们杀死那么多中国人……”
胡长宁中气十足的骂声悠悠传来,在早餐宁静平和的气氛中带着几分不真实的感觉,小陈眼前一黑,一脚踹向大虎,喝道:“快把秀秀送到乡下!”
话音未落,一阵密集的枪声应声而起,随后,一个浑身血洞的老人被扔了出来。
第二章 **三十三年八月十一ri
人们纷纷从家里冲出来,衣衫不整鞋子没穿都顾不得了,争先恐后地来抢着拖车,最后,男男女女几乎把车子抬到祠堂,胡小秋一声令下,将棺木小心翼翼撬起。
看到焦黑莫辨的一团和两个血人,周围的男人发出撕心裂肺的闷吼,接着,哭声如滔天的浪,随着这阵吼声一层层蔓延,一层比一层来势凶猛,惊得鸟雀凄凄哀鸣,猛兽东奔西逃,山林呜咽声起。
胡大爹丝毫没有看的欲望,脑子里轰隆作响,一步一挪走到祠堂,往门槛上一坐,当场晕厥。
胡大娭毑听出端倪,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从地上爬起来,一连扑了三步,竟然就势起了身,跌跌撞撞冲向祠堂,胡小秋回过神来,赶忙命人拦阻,只是此时此刻,哪里还有清醒的人,竟让她突破重重阻挡,得以近前。
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