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破日出-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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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这是人生最重要的事,怎能草率了事?”陈皇后把玉如意递给惜玉,“成双成对,事事如意。”
“还有,这是…………朱某的贺礼。”皇上轻描淡写地唤了个仆役过来,那人牵着两匹马,一匹雪白,一匹深红,“白的叫追风,红的叫火舞。”
张起连忙道谢:
“多谢!良驹不可多得,这实在是上等的好马!”
惜玉呆了片刻,马上回绝:
“箱子和这对如意我收下,多谢妹妹的心意。只是这两匹马还请收回,惜玉不能收!皇上颤抖了一下:
“为何?以前你不是很喜欢骑马地么?”
“那是以前,现在不同以往,惜玉不想再过漂泊江湖的日子,自然不再需要马匹……”惜玉看着皇上,一字一句都说得十分清晰。
“多谢贤家的心意,既然惜玉说不收,就……”张起向皇上致谢。
“好!”皇上扫去满脸地落寞,“既然如此,朱某就先告辞了!”
皇上不顾陈皇后,自顾自地走出门去。
“贤家不多留片刻…………”
张起想要挽留皇上,却被惜玉拦住:
“不必。”
陈皇后也告辞:
“怜香告辞,姐姐不必送了。”
惜玉看着陈皇后的背影,紧紧地咬住下嘴唇,直到渗出血来。乾清宫内。
这几日,皇上一直夜不能寐,辗转反侧。他起身点燃油灯,顺手拿起一卷经书看起来。
“惜玉以为只有皇后和贵妃才有读经地兴致……”
惜玉地身影在并不明亮的灯光中朦胧得看不清楚,皇上惊喜万分:
“惜玉!”
惜玉伫立在原地,并不上前:
“惜玉曾发誓再不见皇上,这次真地是最后一次。”
“惜玉……”皇上喃喃唤出一直萦绕在脑海中的名字。
“惜玉先谢过皇上亲自送上贺礼……”一向不讲礼数的惜玉居然给皇上行了礼,“那两箱算做嫁妆,还有玉如意,惜玉都悉数收下,但是皇上的贺礼,惜玉不能收。”
“为何?”皇上追问道,“如果当日是因为有所顾忌,朕能谅解。”
“悠悠我思,永用愿违,万劫无期,何时来飞!”惜玉不是感伤之人,却用一种沉郁的语调念出这几句,“惜玉此生和皇上的缘已尽了,请皇上不要再求索什么……追风火舞没了就是没了,永远不会再重现!”
惜玉的冷清中透着几分无奈的凄凉,皇上的语调缓和:
“朕见那张起也是沾染了几分官场之气之人,与惜玉并无般配之感?”
“般配?”惜玉冷笑了声,“至少他也算是坦荡之人,并无半点欺瞒之心,且与我身份相当,并无高低贵贱之分。”
“你还是介怀朕的身份,”皇上叹了口气,“身在帝王之家,并非朕所愿。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却,忽然而已。繁华一梦,知音难觅“皇上权倾天下,一切唾手可得,惜玉对于皇上来说,只不过是沧海一粟而已。皇上以为人生如梦,却不知知音就在身侧,寒冰不能断流水,请皇上珍惜眼前人吧!”惜玉的身影在昏暗的灯下摇曳,依稀仿佛。
“朕深知你不会留在朕身边,却还三番两次想要挽留。你并非平凡女子,也许朕早该放手,。”皇上向前靠近了些,似乎想要看得更清楚,“惜玉,既然你已为人妻,朕只想你能过得美满。那张起只是小小县令,俸禄微薄,生活不会太过富庶,朕择日会为他加官进爵……”
一片寂静,沉默了许久的惜玉,缓缓走近皇上。
一生自负刚强,即使固执过千万次,却因为皇上最后的这句话而动容。皇上,九五至尊的皇上,为了还自己一个想要自由的心愿而放手,为了给自己一个安定的生活而为张起加官进爵,眷眷情深,今世之情,惜玉只能辜负。
“皇上知道惜玉不在意富贵荣华,只要平实安定,即使粗茶淡饭,也是好日子。这些年来,惜玉一直随师父飘泊江湖,能遇到皇上实乃一生幸事,即使阴差阳错,爱恨千万,也不曾为当初的抉择而悔过。再见云贵妃,惜玉终于可以感到释然,她才是最该让皇上去爱、去怜、去欣赏的女子。惜玉终于可以放开胸怀,去过平凡人的日子。”
惜玉上前轻轻拥住皇上,这是她唯一一次主动去表白自己的情感,没有当初的恨和怨愤,只是绵绵柔情。
“皇上,此生无缘,请为惜玉珍重。惜玉没有痴缠,没有再多停留片刻就离开了皇上的怀抱。
“惜玉!”皇上太多不舍,抓住的惜玉的手,不肯放开。
惜玉转回头,露出从未有过的柔情万种的笑容。那粲然的笑容让皇上看得呆住,终于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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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云贵妃 第七章(二)
秋日是容易感染愁绪的季节。
夏日鸣虫,处处皆荣;秋日霜露,处处皆败。
皇上在深秋的时节染了风寒。虽然经过多个太医会诊,汤药吃了一剂又一剂,方子改了又改,但是不见好转。
“云儿!”这日皇上的精神很好,似乎病情有了转圜,“扶朕到花园里走走。”
“皇上,都入冬了,天冷得很。”云儿看了看窗外,好像雪开始下起来了,“好像下雪了……”
“那就扶朕到门口看看。”皇上执意要出门。
皇上在云儿的搀扶下终于缓步走到了门口,他抬起头,风淡云轻,明霞碧空。
“不知这冬日的寂寥还有多久?”
这刚是十一月初,冬天刚刚来临没多久,皇上就在为这种萧索而黯然了。
“朕前几日一直在重复地做着一个梦,梦里的云儿还很小,就是第一次在王府门口见到的模样。”皇上的眼神飘向远方,“你站在王府门口,弱不禁风,却是那么倔强傲然,你拽着我的披风,不肯放手。王府不缺少丫鬟,却缺少那么一股固执和坚定。朕真是遗憾,还是让你失去了相依为命的亲人,在帝王之家向来都是没有人情冷暖,有的只是残酷的争斗。”
“朕记得云儿你弟弟小武去读书了……”皇上突然提起小武,“好像也有不短的时日了……”
“是,明年就会回京城了。”说到这里,云儿不由得幻想着弟弟的模样,在想那个调皮的小武是不是已经长大成*人了。
“给他安排个官职。(手机站wap;;CN更新最快)。再给他选个好人家的女子成亲。”皇上说得很是不经意,“这样云儿你就不会担心了……”
云儿抿了抿嘴,皇上说到这里她地确无法再辩驳什么了。
“朕还见到雪心了。她不肯与朕说话,就一直用那种又恨又怨的眼神看着朕。她还在记恨朕么?当初如果朕放掉她。让她和福生远走高飞就好了……”皇上遗憾地叹着气。
“皇上,”云儿挽着皇上,“都是好些年前的事了……”
皇上咳嗽了几声,他弓着腰,轻轻地说了句:
“朕想回去歇息了……”
云儿扶着皇上。她能感到皇上身上传来地寒意,他的手指冰冷,连一丝温暖地气息都寻找不到了。
皇上的病情急转直下,开始高热生疮,缠绵病榻数月。到来年早春时节之时,皇上已经有两个月未能上朝。
皇上突然说要上朝,他不肯坐轿子,叫太监们把轿子停在皇极门处,艰难地向文华殿走去。
天真是蓝得明净。灿烂的霞光给白云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辉,极目楚天舒,看来春天要来了。
皇上看到了高拱和张居正。他叫过跪在地上的那个小太监:
“宣高大人和张大人。”
小太监立即跑到高拱和张居正身边:
“皇上宣二位阁下。”
二人立刻快步跑到皇上身边:
“皇上!”
皇上看了看高拱,又看了看张居正。他突然抓住高拱地衣服。紧咬着牙根,却没能发出声音来。
高拱并未忐忑。他似乎知道皇上的意图:
“皇上要去往何处?”
“朕……”皇上从齿缝间挤出几个字,“朕不想回宫。”
“皇上龙体要紧……”高拱似乎又被皇上的态度搞糊涂了。
“那你们送朕回去。”皇上放松了高拱的衣袖,他突然捋起自己的袖子,把胳膊上的疮疤展示给高拱和张居正:“朕的病至今还不曾好转。时至今日,大明江山已过数百年,国家有长君,是社稷之福!只是太子尚幼……”
张居正连忙劝慰:
“皇上万寿无疆。”
皇上的声音凄楚,他几近绝望:
“有人欺负朕!”
“何人如此无礼!臣定依法严厉处置!”高拱一听皇上这话,神经立刻绷紧。皇上沉默了片刻,他淡淡地说了句:
“算了,先生不是内宫,不会知晓的。送朕回宫。”
高拱和张居正不敢多问,就陪着皇上走回了皇极门。皇上依然不肯乘轿,就这样在高拱和张居正地陪同下缓缓地走回了乾清宫。
“朕刚才有点恍惚,自古帝王身后之事大致相同,卿等费心了。高拱和张居正面面相觑,却不敢多言,只得叩头领旨。
皇上一直默默地看着两位大人,看着他们退下,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他轻轻地用手指摩挲着龙椅上那些栩栩如生的花纹,不由得想要落泪。即使他贵为天子,他也摆脱不了归于尘土地命运。生老病死,天道轮回,并不因身份的高低贵贱而增减一分。
皇上对自己地身体状况已经有个预感,他似乎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对这个世界,他地眷恋还有太多。他的江山社稷,他地黎民百姓,他的贤臣,他的妃子,他的子女,他都割舍不下。
在他还是王爷之时,就曾经有过雄心壮志,想要建造一片让百姓安居乐业的乐土。他没有像父皇那样沉迷丹药,弃社稷而不顾,他一直在努力学着做一个好皇帝,即使没有丰功伟绩,不会流芳百世,至少也是一个默默无闻、与世无争的皇上。
羽儿只是一个未满十岁的孩童,江山大业并不是他这个孩子能够支撑得起的。
陈皇后,朕如果当初能对她再好一分,也许不会养成她此时的心性了吧!
惜玉,如果朕当初留住了她,现在她可能伴随在朕的身边呢?
福生,朕不想让你死,朕仍然念着你多年前陪朕一同骑马狩猎,种花养草的日子。
朕亏欠了太多人,此生无力偿还。
云儿,我亏欠得最多的人还是你。这么多年,你一直陪伴在我的身边,为我生儿育女,为我抚平创伤,你聪慧知礼,你清雅安宁,你对我是敬是爱是容,即使我多次缱绻于别的女子身边,你依然还是那个温柔贞静的笑容。我是竹,你是水,你的点滴,我将永远不会忘记。
人生一场虚空大梦,韶华白首,不过转瞬。惟有天道恒在,往复循环,不曾更改。只是这场梦似乎太短暂了些。
5
卷二 云贵妃 第七章(三)
隆庆六年(1572年),五
皇上在早朝之时,突然感到不适,大臣们怕有差池,连忙扶皇上回了乾清宫。
皇上斜倚在榻上,他闭着眼睛,呼吸沉重。他缓缓睁开眼睛,虚弱地吐出几个字:
“请贵妃娘娘过来……”
小太监诚惶诚恐地应声。
“还有……请皇后也来……”皇上一直闭着眼睛,他不知道小太监已经请来了云儿,并且带来了皇上全部的皇子皇女。
“皇上……”云儿见到面色惨白、形同枯槁的皇上,不由得掉下泪来。
皇上听到这熟悉的声音,缓缓睁开眼睛。他甚至不能完全把眼睛睁开,只能勉强把眼睛睁开一条缝隙看着眼前的人。你来了……”
“是,皇上。”云儿上前握住了皇上的手,他的手干燥而冰冷,从指尖到掌心,都是冰一般的寒凉。他的手细瘦纤长,似乎只有一层皮包裹着。
“羽儿呢?他们都来了?”皇上努力想把眼睛睁得再大一些,想看清周围的人影。
云儿回头叫着站在最前面的麟
“麟儿,父皇在叫你。”
麟儿还不足五岁,他是几个孩子中最像皇上的一个,生得白净细致。他并不懂父皇要见他的真正含义,只是顺从地走到了皇上的榻前。
皇上努力想强装笑容,不想让自己虚弱恐怖的面容吓到孩子。
“麟儿,以后要听太子哥哥的话……”
“是,父皇。”麟儿应声。“太子哥哥要做皇上,麟儿以后是王爷。”
皇上满意地点了点头。(www;16K;CN更新最快)。至少在麟儿幼小地心中,早就摆正了和羽儿位置。长幼有序,他只能永远是潞简王。
柳儿和月儿也被带到了皇上的榻前。柳儿八岁。柳眉杏眼,笑得时候还有一对小梨涡;月儿六岁,玲珑精致,冷冷清清有一种傲然的气质。“父皇没有机会亲自为你们册封,没机会为你们选驸马……”
两个公主依然年幼。并不能理解皇上所说地“遗憾”。
“羽儿……出阁就学了……还未曾归来……”皇上寻找着羽儿的身影。
云儿悄悄地侧过头,她不想让皇上看到已经滑落地泪水。皇上已经记不得很多事,羽儿的确是在三月出阁就学,但是在四月就归来了。
陈皇后终于及时带着羽儿赶来了,羽儿快步奔到皇上榻前:
“父皇!”
皇上已经黯淡下去的眼中突然又燃起两簇火焰。
“翊钧,是否还记得你的名字的意思?”
皇上没有叫“羽儿”这个乳名,而是叫了“翊钧”这个名字。
“是……圣明地君主统治天下……”羽儿伏在皇上身边,一字不落地讲出当时皇上告诉他的。
皇上慢慢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