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续春风-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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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老太太的家坐落在这条巷子的正中间,果然是一处面积极大的老宅子。光看街边那一溜齐整的爬满青藤的厚砖墙和那高大厚实的朱红色大门,便只这处宅子昔日的风光和气派了,只是经过岁月的侵袭,围墙的青砖和门墙上的琉璃已显露出了某些斑驳的痕迹,给人一种极强的历史沉淀和沧桑感。傻大个推开虚掩着的大门,领着两人走了进去。里面是一个极大极宽敞的院落,种满了各色的花草,只是仿佛没有经过精心打理,虽是盛夏时节,各色花草郁郁葱葱,蓬蓬勃勃的,却又给人一种杂乱无章,繁华过盛之感,倒是庭院中的那座假山,奇石突兀,气象万千,颇得中国古典园林之精髓,很是让凌波赞叹了一番。顺着一条石甬路,三人来到一幢旧式的楼房前,说是一幢,其实却是一主一副,一高一矮两幢楼房相连在一起,既相互独立又相互依傍,建筑风格显然是解放前富贵人家流行的西式风格,既简洁典雅,又明快大方,光是那楼底下曲折的石廊和高大气派的拱形门廊,就让凌波和李小秋啧啧有声,赞叹不已,只是经过多年风雨的侵袭,这幢洋房,也已显示出一种沧桑冷峻的意味来,但也正是如此,却才显示出大户人家特有的那种凝重而又气派不凡的深沉美来。
傻大个站在楼底的门前大吼了一声,直震得凌波和李小秋两耳嗡嗡直响。
"你要死了,也不怕惊动了人家老太太!"李小秋笑骂道。
"正是要惊动她,说不定她这会正看电视听戏曲儿呢。"傻大个笑道。
正说着,早有一人打开厅门走了出来,却是一个长得富富态态,满脸含笑的中年妇人,只见她五十岁不到,模样却极是身宽体胖,慈眉善目的犹如一尊女弥勒佛一般,一言以蔽之,那满脸的富相是好得不能再好了
"好你个傻大个,你当我是七八十岁的老太婆啊?"那妇人看着傻大个笑道,竟丝毫没有一点埋怨的意思。
"这便是王老太太了。"傻大个对凌波和李小秋说道。
凌波和李小秋俱都一愣,先前听了傻大个的介绍,两人想来那王老太太没有七,八十岁,至少也有六,七十岁了,不想却是这般年轻而又富态的一位。两人却不知,这王老太太虽然年轻,但在家族中却是辈份极高,威望极重,众人多尊之为王老太太,其实并不是指真实的年龄。
傻大个向王老太太说明来意,王老太太听完之后,却也不言语,只含笑打量着凌波和李小秋。
"你们俩却是谁要租房子?"她突然笑眯眯地问两人道。
"自然是他。"李小秋笑着指了指凌波,"您老人家这么一打量,我就知道不入您老人家的法眼了。"
"谁说的?你小子聪明伶俐,口齿清楚,正合我老人家的脾性。"那王老太太轻声笑了起来,随即看着凌波:"你长得倒也清楚,但不知脑子灵光不灵光?"
"我和大个是师兄弟,他怎样我便怎样。"凌波笑道。
王老太太瞧了瞧傻大个,又回头看着凌波,突然微笑了起来。
"很好,很好。"她边说边含笑点头道。
随后,她将三人让进了屋里,那客厅的豪华设置,自是不用多说了,三人坐在客厅的大沙发上,傻大个以前来过,自不新鲜,凌波和李小秋却不住四处打量,一付兴致勃勃的模样。那王老太太招呼三人坐下后,又拿出水果,点心等物来招待他们,态度竟是十分的热情。李小秋和凌波原以为像这种富家太太必是心高气傲,盛气凌人之辈,早就做好了一旦言语不合,马上就拍屁股走人的打算,谁知这王老太太竟是这般的和蔼可亲,平易近人,两人心中的拘束感不觉一扫而光,愉快地和她交谈了起来。
王老太太见李小秋,凌波二人年纪轻轻,却已在建筑工地厮混了许久,不觉感叹了一回。这王老太太当真如同傻大个所说,出身于龙江城的一个大户人家,一直过着优裕舒适,不事劳作的生活,她丈夫前几年因病去世了,而唯一的一个女儿高中毕业之后,却又跑到广州开花艺店去了,只剩着她一人独自生活在这座偌大的宅子里。平日闲闷无聊之时,她确也和街坊邻居言及,想要招租一户人家,相互住着解解闷儿,不过,这也只是她寂寞郁闷时的戏言,原也当不得真的,像她这般的大户人家,又怎会轻易行此世俗之举呢?只是傻大个听风就是雨,以为王老太太当真想招租一户人家,因此不问三七二十一,径直就把凌波和李小秋带来了。
当下王老太太也不说破,只微笑地询问凌波的情况,神情竟是说不出的平静安详,真正有一种大家的风范。凌波见王老太太热情相问,也不隐瞒,把自己的真实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谁知王老太太听了,却是心中一动,原来,她生平只有一个女儿,从小便宠若珍宝,爱屋及乌,她对活泼可爱的女孩儿,从来都是喜爱有加,珍惜异常的,如今听得凌波还有两个妹妹,一个十六岁,一个十三岁,不觉喜悦了起来,又听得他们三兄妹是孤儿,从小无父无母的,更是悲悯之心大起,隐隐然竟就产生了不如顺水推舟,招租他们三个进来,互相做个伴儿的想法,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便再也遏止不住,又说过几句话,她便邀请凌波去看房子。凌波一听,想到这等好房子,房租定然不菲,急忙推辞了起来,把自己的经济情况如实地告诉了她,表示自己并无能力租住这等条件的房子。那王老太太听了却不以为然,直言看过之后再行定夺,李小秋也在一旁极力拾掇,便一起去看了,却是走出这边的厅门,转过回廊,来到另一处楼前,这里却是先前看到的那处较矮的楼房,也有一个漂亮的厅门。不过规格小了些,里面的客厅也比主厅来得小,不过却也是家具物什,壁画装饰样样俱全,里外前后共有五间屋子,卧室,书房不论,竟连厨房,卫生间亦是设备齐全,直是卷个铺盖进来就可以开始舒适地生活了,这样的房子原也不用多看,略略巡视了一遍,四人便又转了出来,回到王老太太这边的主厅。
"我也不分开另租了,那边整座楼房,我便全部给了你,却只算两个屋子的钱。"王老太太爽快地对凌波说道。
李小秋和傻大个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起来,那般偌大的一座楼房,却只算两个屋子的钱,这便宜可着实大了,这等买卖,可不是天天都能遇上的,两人都情不自禁地看着凌波。
"多谢您老人家的好意,可是这等屋子,我委实租不起。"凌波摇头叹息道,他也不问房租的价钱,想来那定是高得吓人,还不如不问,自己倒还心安些。
"却不知您打算收取多少的租钱?"李小秋见凌波推辞,急问王老太太道。
"你原先租住的那两间屋子,却是每月多少钱?"王老太太没有理会李小秋,却问凌波道。
"那两间屋子简陋,每月只要三十块钱。"凌波回答道。
"我却多收一点,每月四十块钱,你看怎么样?"王老太太看着凌波,不紧不慢地说道。
三人一听,俱都大吃了一惊,不由怔怔地望着王老太太,竟连李小秋那般头脑活络之人,却也说不出话来。
"你们都傻看着我干什么?该不会连每月四十块钱都出不起吧?"王老太太看着三人,笑道。
"每月四十块钱自然是出得起的,只是。。。。。"凌波怔怔地望着王老太太:"只是这等便宜,岂不等于白住了吗?"
他却不明白王老太太的心思,她家境富裕,出租房子不过是图个热闹,哪会在乎这几个租钱?若是顺了她的意,即便是倒贴钱,或许她都愿意干呢。
"却也不白住,日后自有你为我老人家效劳的地方。"王老太太看着凌波笑道,随即又正色道:"这两家相处,便和朋友间相处一般,须得合得来才行,我看咱们也不用立什么协议了,就以一年为期,若合得来,日后住着几时便是几时,若合不来,一年期满,咱们好聚好散,岂不干脆?"
"这话不错,我看就这么办吧。"李小秋大声说道,随即也不管王老太太在不在场,径直对凌波说道:"先享福一年再说,她老人家无所谓,咱们就更无所谓了,最后即便被扫地出门,却也值了。"
"你这小子做坏事也不知遮掩,难道只会明抢,不会暗偷么?"王老太太愉快地大笑道。
凌波也不禁笑了起来,他租房子的事,竟就这般轻易地解决了。
王老太太又和三人聊了一会,听得三人讲起工地上的闲闻趣事,愈发的开怀了起来。临走的时候,她竟将大门的钥匙和那边门厅房间的钥匙,一并给了凌波,让他自行料理去了。三人走出大宅子,直乐得眉开眼笑,开心之极,仿佛天上掉下个大馅饼似的。凌波见这等好事轮到自己,却也不敢独享,便请李小秋和傻大个两人去了街边的一家夜宵摊,叫了几碟卤菜和一瓶白酒,三人直喝得酒干菜尽,方才散了。
依着李小秋的意思,是越早搬家越好,可是凌波自思一个人住在哪儿都是一样,故也不着急,直等到八月底两个妹妹从朱家湾回来,方才动身搬家。那一天,少不得又邀请了李小秋,傻大个,瘦猴,阿信等几个前来帮忙,这次搬家,竟是异常的轻松,大伙儿将原先屋子里的家伙物什一并拉到新居,然后一股脑地存放进底层的一间储物室里,凌波三兄妹只拿出自己的随身用品,便舒适地受用起王老太太旧居原有的一应家具物品来。凌霜姐妹俩稀里糊涂地来到新租住的屋子,见到的竟是这般漂亮气派的大宅子,楼前的花草树木,假山回廊不说,单是所居屋子的豪华布置,亦足以让姐妹俩惊诧莫名,目瞪口呆了,从人员混杂拥挤的大杂院,突然来到这安静优美,几乎与世隔绝的大宅子,姐妹俩直如做梦一般,仿佛一下子从纷扰的人间来到了美丽的天堂。
房间多了,姐妹俩仍不愿分开,凌波便让她俩住进了面积最大的那间主卧室,里面的那张雕花大铁床,够大,也够宽,足够她姐妹俩折腾了,卧室的布置自是富丽堂皇,光是灯具便有七,八种之多,壁灯,吊灯,落地灯,照明灯,台灯等等,仿佛随手打开一个开关,便有一种不同亮度,不同颜色的灯光映射出来,端的绚丽多姿,繁美灿烂。凌波自在书房旁的一个房间住了下来,这房间比起他旧日窝在厨房的一角,自是天壤之别,让他大有咸鱼翻身之感。尤其让他惊喜的是隔壁的那间书房,舒适,安逸,书卷气息极浓,里面三架书橱,竟满满当当地排列着各种书籍,绝大多数竟是繁体的线装书,许多版本目录,凌波实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由此可知,这家老宅子的主人,以前必定是一个饱读诗书文章的儒商,凌波惊叹之余,不由又暗暗佩服起来,人的一生,若能如此书,商两通,取得这般成就,过上如此适意自在的生活,也可算是不枉来人世一遭了,感慨之余,每个夜晚,凌波竟钻进这个书房里,饱览起那些生平罕见的书籍来。
自从凌波三兄妹入住进来之后,那王老太太感觉这处宅子确实变得生动有趣,不似往日那般单调无聊了。她见凌霜,凌雪两人虽然家境贫寒,但全无轻佻畏缩之态,竟是端端正正,规规矩矩的一对好女儿,兼之模样儿又长得好看,由不得她看在眼里,喜在心里,尤其是凌雪,长得珠圆玉润,白白净净的,不但模样儿甜美,言语更是十分喜人,相处不久,便深得王老太太的喜欢,有事没事,总爱来到三兄妹的居处,和凌雪闲聊,玩笑一番。那凌雪也是喜欢热闹之人,便是没事也要自寻开心一番,如今见王老太太态度亲切,模样言谈有趣,焉有不去俯就之理?有时王老太太不来,她竟也过去找她,两人大有知音难逢,相见恨晚之感,不多时,便是上街,两人亦是手牵着手一起去了,那模样,竟是十分的亲密无间,凌波和凌霜瞧了,有时竟也忍不住笑将起来。三兄妹居住在此,委实比以往不知幸福,惬意多少倍了。
和这种舒适宽松的居住条件相比,凌波的经济状况非但没有丝毫改观,却反而有了下滑的趋势。如今,他每月虽已领到了四百五十元的工资,但市面上的物价却也上涨得厉害,每月工资仅够维持日常的用度,想要再有一分钱,竟是不可能了。要想未雨绸缪,为将来计,唯一的途径,便又只能晚上去加班干活了,上半年由于一心辅导凌霜参加中考,凌波晚上几乎没有加过班,虽然暑假期间,他日夜奋战了近两个月,但刨去开支,他身上的存款却也着实有限,这让他依旧感觉经济窘迫,心虚不已。随着迁入新居,新学期开始,凌波便也立即转入到白天做活,晚上加班的轨道上来,如同一只永不疲倦的蜗牛,他坚忍而又顽强地重复着一个个简单刻苦的日子。这期间,唯一让他心感不安和忧虑的,便是大妹妹凌霜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