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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小鹿 作者:尼罗-第10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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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盒子里嵌着一对红宝石袖扣,是订制品,珠宝店的经理刚刚亲自把它送了过来。程世腾轻轻转动盒子,要看看袖扣在阳光下会怎样变幻光彩。天气越来越热了,等过一阵子,他会抽时间去一趟东河子,把这一样小礼物送给小鹿。
这个时候,书房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来宝伸了脑袋进来,陪笑问道:“大少爷,您今天去将军那儿吗?要是去的话,现在就不早了。”
程世腾一点头:“嗯,这就去,让人把汽车开出来吧!”
来宝答应一声,领命而去。而程世腾放下双脚,把盒子盖好放进了抽屉里,然后起身走到电风扇前,又痛痛快快的吹了一阵。昨天程廷礼在家里翻黄历,忽然发现儿子今年已经二十八岁了,而孙子还是无影无踪,便骤然发作了他的急脾气,要把儿子叫过来教训一顿。儿子明知去了是要挨骂,所以并不热心,然而不去又不行,所以一直拖到今天这般时候,才不情不愿的动了身。
程世腾无心插柳柳成荫,这一拖反倒是拖好了——程氏父子的狗脾气都是有时效性的,过了期就会自行消散。程廷礼昨天恨不能把儿子抓过来食其肉寝其皮,可是一觉过后到了第二天,他洗漱穿戴之后叼起一根雪茄,心情愉快,早已经没了训子的斗志。及至程世腾在下午时分溜达过来时,他这父亲站在庭院之中,和个新来的小副官有问有答说说笑笑,已经温柔得如同春风一般。见儿子来了,他笑容可掬,让儿子去客厅里吃冰镇西瓜,儿子见状,一声没敢吭,贴着边就真溜进客厅里去了。端着一块红西瓜站到窗前,他边吃边是随意的看,结果偶然的一回头,他忽然发现了站在客厅门口的小韩。
小韩手扶门框默默的站了,透过前方的玻璃窗往庭院中望,看程廷礼先是对着那新来的小家伙长篇大论,说到最后两人都笑了,程廷礼一边笑,一边抬手用力一揽小家伙的肩膀,这一刻他看起来是特别年轻,仿佛和小家伙是一对好兄弟。
从相貌身量论,小家伙并不比小韩高明,论年纪,也未必小韩更嫩,小韩知道自己只是旧了,而程廷礼喜新厌旧。
程世腾对小韩并没有兴趣,只当他是个小疯子。转身走回茶几前坐下了,他连着吃了几大块凉西瓜。吃完之后洗了洗手脸,他感觉自己大功告成,并且运气很好——硬着头皮来了,然而并没挨骂,还安安静静的吃了一肚子甜西瓜。
在天要黑不黑的时候,他打算告辞回去。而程廷礼这时候才意识到儿子的存在。把雪茄换成烟斗,他宛如杂志上标准的摩登绅士相,风度很好的问儿子:“你最近还好?”
儿子漫不经心的答道:“还是老样子。”
老子又问:“老白没刁难你吧?”
儿子不屑的一笑:“老白无非是挂个名而已,他能管得了谁?想刁难我,他还没那个本事。”
老子抬眼望向了儿子,忽然想起了新问题:“小瑞,你如果实在是不喜欢老白的姑娘,可以另纳几房姨太太,不图别的,只图生养。明白我的意思吗?”
儿子恭恭敬敬的答道:“爸爸,我知道了。我心里有数。”
程廷礼一点也没看出他哪里有数,但是忙着夜里试用新人,故而匆忙说道:“明天下午再来一趟,下半年的饷钱又是个大窟窿,你给我报报账,看看能不能一次把它堵上。”
程世腾答应一声,然后很麻利的撤退了。
程世腾回了家,开始摊开账簿拨动算盘,算他这几个月来的烟土总账。他这账上全是天文数字,因为程廷礼知道他再闹意见也不至于跑去给别人当儿子,所以把财政大权统一的全交给了他,凡事都让他自己掂量着办。幸而他在军事上虽然是一窍不通,并且再给他十年也未必会有长进,但是让他算算账管管钱,还是没有问题的——他在这一方面上几乎是有一点天赋,程廷礼如此精明,但他在账目上东改改西抹抹,常年的积攒零头,居然也能攒出一笔十分可观的体己钱,而程廷礼对此硬是一无所知。
如今他花了小半夜的时间,制作出了一本完美账簿。自认手中钞票和账目可以对成天衣无缝了,他这才安心上床,一觉睡到了大天亮。
日上三竿的时候他起了床,因为睡得还不足,所以半睁着眼睛坐在浴缸里发呆,来宝进来问他什么时候去意租界,他听了像没听见似的,也懒怠回答。来宝知道他的性情,不敢提高声音追问,只好是笑了笑,自己转身又走出去了。
程世腾知道来宝的来与走,然而痴痴呆呆的望着前方,他一动不动,单是打了个懒洋洋的大哈欠。
一个哈欠打完,浴室房门“咣”的一声被人撞开了,这回来的还是来宝——来宝变脸失色的望着他,开口说道:“大少爷,将军出事儿了!”
程世腾慢吞吞的把脑袋转向了来宝:“嗯?”
来宝靠着门框站着,整个人都有点哆嗦,声音也变了腔调:“刚来的电话——将军他、他、他出事儿啦!”
话音落下,程世腾水花四溅的猛然起了身,随即一步迈出浴缸踏上了地面:“他出什么事儿了?”
来宝要哭似的看着程世腾,嘴唇直颤:“勒死了??说是让人给勒死了??家里人都傻了,要您马上过去拿主意呢!”
程世腾听了这话,脑子里登时炸了个旱天雷:“你说什么?”
不等来宝回答,他也打起了哆嗦。水淋淋的大踏步走出浴室进了卧室,他撕撕扯扯的开始往身上套衣服,同时颤声说道:“备车去意租界,不要声张,快!”
来宝是个伶俐的人,此刻听了命令,他强行压下心慌,扭头就向外跑出去了。而程世腾慌里慌张的把两只赤脚踩进皮鞋里,天灵盖有些麻木,天灵盖下的脑浆则是隐隐的快要沸腾开锅。提前找出一粒止痛药扔进嘴里,他没喝水,直接快步出门下了楼。
他听懂了来宝方才所说的话,但是完全不能够领会吸收。弯腰钻进汽车里,寒气顺着他的手脚往上走,沿着血脉往心里钻。他紧紧的咬紧了牙关,咬得下颌肌肉酸痛,同时双眼目光直勾勾的,并没有泪,因为还不相信。
在意租界的程公馆门口,程世腾下了汽车。
双脚落了地之后,他毫无预兆的开始向内拔足狂奔。一口气冲入了楼内,他迎面看到了面色惨白的小裴。一把揪住小裴的衣领,他低声问道:“爸爸现在怎么样了?”
小裴本来是个高身量,然而如今落在了程世腾的手中,因为虚弱恐慌,所以看起来竟是凭空小了一圈。对着程世腾张了张嘴,他很费力的从喉咙里挤出了声音:“大少爷,军座在楼上的卧室里,还有小韩——小韩也死了——今天早上,小王进去发现的——”
程世腾听到这里,将小裴向旁一搡,然后几大步跑上二楼,直奔了程廷礼的卧室。
程廷礼的确是死了,脖子上留着一道深深的红痕,是夜里被小韩活活的勒死了。程廷礼给自己找来的新人在入夜之时吃坏了肚子,上吐下泻闹个不休,于是小韩代替新人,爬上了程廷礼的床。
他学会了小裴的手艺,但是抛弃了小裴的分寸,因为他知道自己旧了,很快就再也入不了程廷礼的眼了。他没办法改变自己的旧,也没办法断绝自己的爱,他能处置的,只有程廷礼。
于是他就用一根红绡缠住程廷礼的脖子,哄着他吻着他,不让他有一点预感,不给他留一丝疼痛。在他最快乐的时候,小韩坚定而又沉默的,缓缓收紧了红绡的两端。
这个时候,他也还在一眼不眨的凝视着程廷礼,看他又是自己的父亲,又是自己的爱人。太爱了,可又太没有胜算、太没有希望了,所以索性同归于尽,只有这样,才能勉强做到生生死死、永不分离。
他把程廷礼收拾得很好,身体擦干净了,头发梳整齐了,周身衣服也是穿得一丝不苟。把程廷礼端端正正的摆在地上,他自己也打扮利落了,然后将那根红绡绕过床头,系了个活扣。他太渺小了,没人知道他的孤独与恐惧,纵是知道了,也不会放在心上。但是他想,从今以后就会好了,再也没有孤独了,再也没有恐惧了。那又是父亲又是爱人的人,也再也不会丢开他了。
伸展身体仰卧在了床上,他把脑袋伸进了那个活扣之中。扭头向下又看了程廷礼一眼,他随即翻身一滚,从床上落到了程廷礼的身上,两人面对着面,是很亲昵的姿势。
于是小韩就很满意,断气的时候,也还是很满意。

、第一百八十二章

程廷礼在的时候,程世腾一直活得悠游有余,程廷礼骤然没了,程世腾这才发现自己的天塌了大半边。
小韩的尸首被人拖开了,程廷礼的尸首则是被人端端正正的摆到了床上。程世腾站在床前望着父亲的遗容,先是半晌不言不动,后来气息忽然一颤,鼻涕眼泪就一下子全出来了。
“咕咚”一声跪在了地上,他攥着拳头垂下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父亲的好处一瞬间全被他想起来了——小时候跟他闹着玩,对他学狼狗,和他逗贫嘴,及至他长大了,一旦受了伤闯了祸,第一个赶来救命的人也一定是父亲。可是毫无预兆的,父亲忽然就没了,程家只剩了他一个人,他再也没有亲人了。
程廷礼的死讯被封锁在了公馆大门里,所以此刻能够有资格安慰他的人,只有来宝。程世腾依稀感觉到来宝在摩挲自己的后背,擦拭自己的涕泪,然而软绵绵的跪坐在地板上,他失控一般的只是痛哭。他想自己活了二十大几,从来没有真正的关怀过父亲,父亲想要抱孙子,自己也一味的只是敷衍和推脱。父亲如果不来电话,自己就永远不知道主动过来看望他——其实父亲已经年过半百,是位老人家了,该受自己的孝敬了。
程世腾越是思想,越是悔恨。挣扎着爬起来,他手扶床边俯下身,泪眼朦胧的细瞧了父亲,程廷礼双目紧闭、面色青白,生前那样威风堂堂的人,死后却并没能留下一副安详的好模样。伸手触碰了父亲花白的鬓发,程世腾终于颤抖着哭出了话:“爸爸??爸爸??”
然而这个世上,已经没有他的爸爸了。
程世腾狠狠的哭过一场之后,就不哭了。
因为不能哭了,程家如今只剩了他一个管事人,他再只顾着哭,床上的父亲怎么办?天气这么热,丧事是绝不能有半日拖延的。程廷礼的死因自然也是绝密,对外发布的讣告上,只写他是死于突发的脑充血。
程廷礼生前的身份如此显赫,死后自然也要风光大葬。讣告一发出去,日本军部来了人,南京政府也来了人,前来吊唁的宾客之中有英美政客,也有满蒙王公。赵将军闻讯从北平赶过来,也在灵前洒了几滴泪。
七天之后,程廷礼的棺材被人从天津一路抬回北平,在北平城外的程家祖坟中下了葬。至于小韩的尸首,则是早被程世腾派人扔到了天津城外的乱坟岗子里,让野狗嚼了。
程廷礼一死,程世腾很快就觉出了自己的孤立。
先前有父亲给他撑腰做主,他走到哪里都是高人一头,然而如今父亲没了,他像那下了台失了势的军阀一般,威风与身份立时消减了许多。老白跃跃欲试的,像是也要谋划着给女儿报仇了。
程世腾在富贵人物之中交游久了,起起落落的事情见得极多,对于如今自己的颓势,也不惊讶愤怒。老白并没有立刻撤他的职,因为不敢太过急切,怕他狗急跳墙,再咬自己一口。不撤他的职,可是已经开始寻找他的纰漏——禁烟局叫名是禁烟局,其实本质上乃是烟土专卖局,并且这些年一直是程记的字号,程世腾在禁烟局中一手遮天,素来是为所欲为,如今要找他的纰漏,那自然是要多少有多少。
程世腾对于老白的所作所为,是心如明镜一般。表面上他不动声色,由着老白明里暗里查自己的账,私底下他去找了程廷礼的老部下,这老部下是位师长,姓王,和程廷礼是真有感情的。见程廷礼的儿子来前来求援,他二话不说,带着一队兵就把老白围在张家口的省政府里了。
老白和他那位佳婿犯着一个毛病,不通军务,手里没兵,是个纯粹的政客。政客遇上丘八,和秀才遇上丘八也差不许多。被堵在省政府中的老白审时度势,决定同女婿讲和。程世腾露了面,比他还和气,亲自把王师长和王师长的兵劝走了,程世腾还用自己的汽车,把老白送回了家。
经了这么一次之后,老白暂时对程世腾放了松。而程世腾自知老白在近几个月内应该不会兴风作浪,便也回了天津家中。
他这一次所回的家,不是自己的小公馆,而是程廷礼留在意租界的宅子。那帮伶俐漂亮的副官全被他打发了,只有仆人留下来继续看房子。房中没了程廷礼,处处都是寂静寥落。程世腾一个人在楼内慢慢的走,走过一楼,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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