绯色倾城(gl)-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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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仿佛只是在水中睡去了,双腿微微蜷缩,又像是回到了母亲的腹中一样,回到了生命的本源。。。
慕绯颤抖着伸出手去,触及弟弟柔软的肌肤,与池水一样很温很暖。
南雪衣轻轻搂住慕绯的肩膀,陪在她身旁慢慢从头解释。那些话语送入慕绯的耳朵,却变得异常朦胧且支离破碎。师父说翎儿伤得太重,在她诚恳的央求下医馆的大夫们决定试一试西域传来的“冰封活尸”秘术。这巨大的寒冰池本是老庄主在位时的铸剑池,将人放入池中用药液长期浸泡,以求修复他严重受损的血脉筋骨,护着那脆弱的命息,延续他的生命。。。
南雪衣甚至慢慢移动了梦翎的身子,让他略微翻转露出了后脑勺那骇人的血窟窿。那是他的致命伤处,所以翎儿醒不过来。南雪衣一直强调着,翎儿不会死,只是需要时间醒过来,需要你来陪他说说话。
慕绯没有哭,没有喊,没有摇晃弟弟的身体疯狂唤他醒来。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凝视那与自己极为神似的眉眼。稚嫩、细腻、清秀,飞扬的眉梢上有天生的骄傲。
他曾穿着皇袍站在太极殿前的玉阶上,玩闹而又郑重其事地对天起誓:“皇姐,皇姐!我要做这世上最伟大的皇帝!”
他也曾满身污垢地在宫里上蹿下跳,顽劣异常地自己纸糊了一个破破烂烂的物事,缠着慕绯一遍遍地叫嚷:“皇姐。。。陪我放纸鸢吧!”
忘记了那是几岁,父皇突然病重,倒在龙床上难以起身。姐弟两人长久地跪在龙床边抽抽噎噎,为父皇的健康祈祷。然后父皇的大手从纱帐里探了出来,抚摸他们满是泪痕的小脸。。。“绯儿,翎儿。。。你们是朕,唯一的希望!”
——那是一种他们当时无法参透的艰涩与沧桑。
紧接着,便是记忆中那场铺天盖地的血色浩劫。。。疾驰的马车,从天而降的罗网,沾满亲人血迹的丝帕,以及娘亲临死前那空洞绝望的眼神,尖锐而凄痛的呼喊:“端华。。。端华。。。为什么!”
东方端华!
“嘭!”的一声闷响,慕绯竟突然将自己的拳头敲在了坚硬森冷的池壁上!血刚一流出来,就被冻在池边,成了一道蜿蜒触目的红线,永世不灭的伤痕。
“绯儿!”南雪衣惊呼,上前一把攥住了那鲜血淋淋的小手,前所未有的厉声暴喝:“你疯了!右手伤了你要把左手也伤了才满意吗?!”
慕绯没有挣扎,死死盯着弟弟的脸一动也不动,任由南雪衣又急又气,把她狠狠拖出了冰窖般的石室。这心如死灰后突然迸发的仇恨与杀气,像焚烧的烈焰一直烧到了南雪衣心底,让十七岁的少女铸剑师浑身悚然,犹如跌入了深渊黑洞。。。南雪衣带她来这里,本以为她见到弟弟还活着,总会高兴的。
她却看穿了弟弟的虽生犹死,让仇恨的魔障就这样烙进了一颗尚不成熟的心。。。
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绯儿的心思变深了,已经无法用孩子的标准去揣摩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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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绯的左右手都伤了,被南雪衣勒令无限期住在医馆休养,她行动愈加不便,穿衣吃饭洗浴都要丫鬟搭手帮忙。胭红、翠柳、青蓝三个丫鬟时时刻刻围着慕绯,知道这小家伙最近心情郁结,又是悉心照顾又是陪聊陪玩,其实也是受南雪衣的吩咐盯准慕绯决不能离开医馆半步,免得她又惹出什么祸端。
她只能在夜深人静时久久端详自己绷带缠满的双手,夜里伤口疼得紧,她常常翻来覆去不能入睡。有一日到了三更都不得安稳,慕绯索性起身,费着力气忍着疼自己披上衣服,蹑手蹑脚地走出了房门。
月华如水,沿着花园回廊慢慢踱行,颇为享受万籁俱寂时只有她一人的自由自在。一路小跑着来到“乾坤别苑”,走着走着忽然发现一所朝阴的大宅,掩在两棵梧桐树荫下的门扉散出幽幽灯火,竟是虚掩。。。
慕绯鬼使神差地往里走,正厅很大,拱旋雕梁,中铺华丽彩绣毯。刚刚踩上那绣毯,身侧便传来了一声沙哑微弱的轻叹:“你是谁?”
慕绯猛然吃了一惊,循声望去,便见那里间的卧房被一扇九凤雕花屏风隔开,也许是夜深人胆大,慕绯又径直绕过了屏风想要一探究竟。。。
榻上斜卧了一个约莫四十多岁的妇人,青丝白发,容颜端庄风韵犹存,脸色却是霜白如纸,体态虚乏羸弱,好似许久不曾见过阳光。
久病不出的中年妇人。。。
脸颊因失态迅速飞上了晕红,慕绯立刻屈膝跪礼:“弟子慕绯,见过老夫人!”
、第十三章 蝶变(下) 。。。
那妇人微微眯起眼,若有所思地喃喃念着这个名字,隔了许久才幽幽叹了一句:“你可是。。。雪衣救回来的那个小娃儿?”
慕绯点头称是,仍是跪着不动,深更半夜闯入病者的卧房打扰实在是太失礼数,而这位病妇正是师父时常提起的,对她“视若已出的养母”——铸剑山庄的老夫人潘氏。慕绯爱屋及乌,本能地对师父的母亲产生了崇敬,生怕自己得罪了老夫人,又给师父添乱。
然而潘氏并无丝毫责怪的意思,她似睡犹醒,轻轻放下了手中的缠枝花纹手炉,竟是勉力抬手唤着慕绯起来:“过来,让我好好看看你。。。”
慕绯受宠若惊地起身,瑟瑟缩缩地坐到了老夫人榻上。面对着长辈好奇而慈爱的端详,颇有些不自在地更加脸红,却也勇敢地与之对视。她心想老夫人对她起了兴趣,一定会问她的家世和近况吧!脑海里正想组织语言,不料潘氏却什么都没有问,仿佛只看她一眼,就能把这孩子的秘密全都看穿。。。
枯槁瘦削的指尖在慕绯脸上细细摩挲了一阵,潘氏黯然孤寂的目光中也有了一丝喜色,哑声自语道:“你拜雪衣为师了么?面相生的可真好,将来若是行走江湖抛头露面的,真有些可惜啊!”
慕绯最喜被人称赞,粉唇微扬,颊边的小酒窝更是绽如娇涩的蓓蕾,好看得让人不忍挪开视线。。。
一老一少两人就这样一见如故,煞是投缘。慕绯从潘氏口中得知了许多铸剑山庄的过往故事。原来老夫人原名叫潘蓉,其父本是江湖大派“五龙会”的总舵主,所以潘蓉年轻时也是江湖上鼎鼎大名、丰姿绝色的女侠。谁知后来五龙会与江湖霸主“沧浪阁”突然交恶,潘总舵主为与铸剑山庄结盟对付沧浪阁,将唯一的女儿嫁入南家,与南震英结成良缘。
不料最终,南震英为潘家所铸的血剑“乾坤”在最后阶段熔炼失败,失了神剑相助,潘总舵主被沧浪阁阁主“千面巫宗”斩于五龙山,五龙会覆灭。。。而潘蓉也为生南少卿难产了三天三夜,最后儿子健康落地,她却险些气竭而亡。老庄主南震英的余生一直在对潘家的悔恨中度过,他拒绝纳妾,直到后来抱养了南雪衣,才稍稍弥补了不能再有子嗣的遗憾。。。
自那一夜偶遇之后,慕绯每日的必备功课就是去乾坤别苑陪伴潘氏,听她讲那些天南海北,风起云涌的江湖传奇。潘氏病中寂寞,也只有在慕绯面前完全打开了话茬滔滔不绝。从上代的事一直说到少卿雪衣两兄妹的童年,大赞女儿如何刻苦如何天资惊人,仿佛是“为剑而生”。。。慕绯听得动容不已,看着慢慢伤愈的双手,想要回工坊的强烈愿望一天天地累积澎湃。
照料慕绯的三个小丫鬟很快发现慕绯和老夫人有了交往,可碍于老夫人在庄里无可动摇的辈分和声望,丫鬟们也只能睁一眼闭一眼,谁也不敢去向少庄主禀告这个情况。
直到三月初的一天晌午,南雪衣得了闲亲自来乾坤别苑探望母亲,这才在惊愕中发现了慕绯的存在。。。
慕绯也很惊讶地看着师父,只见她一袭浅碧双蝶凤尾裙,翩然曳地,鬓发低垂斜插紫玉玲珑钗,耳垂上一对儿白玉耳坠盈盈透亮。师父性喜素雅,身上极少有冗余配饰。这次仅那一对儿的耳坠子,就颇有些惊艳风情。清冷的素颜因着情绪微微漾红,倒像是施了一层胭脂,柔媚动人。
“绯儿!”南雪衣几乎是咬着牙根唤她:“你怎么会在这里?!”
慕绯黏在潘氏身旁,故意扮出一张懵懂的笑脸,似是找到了更大的靠山,丝毫不怕师父的质问。
“雪衣。。。”潘氏果然亲自接过了话头,苍白的病容比从前丰润了许多:“你啊,收了个这么可爱的小徒儿就知道藏着掖着,若早些带她来我这儿问安陪伴,娘的病说不定已经好了!”
南雪衣敛眉低眸,所有的话都被噎了回去。
“还有啊。。。”潘氏久病涣散的眼神忽然凝聚,凛凛肃然,不依不饶道:“把少卿给我叫来,娘要好好治他一治!”
“娘?”南雪衣惊诧不已地望着娘亲,眉梢不由自主地蹙起。
“哼,他是怎么针对绯儿的,我全都知道了!”潘氏忿忿然地冷哼道,“让他来我面前思过,不跪个五六时辰不许回去!以后庄里谁敢欺负慕绯,我拿他是问!”她继而不动声色地阖上眼,毅然的气势已全然不似病重之人,让南雪衣无法拒绝。
“是。。。”只得喃喃着答应,南雪衣微微侧目,狠狠瞪了慕绯一眼。慕绯完全不以为然,还朝她使劲挤了挤眼睛,就差吐舌头做鬼脸。
南雪衣简直又好气又好笑,这孩子竟然向老夫人告状,真是越来越鬼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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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如雾,弦颤低吟。
琴坊三面临水,潺潺的水帘烘托出了这间别致的小楼。檐下挂着扇贝风铃,随着夜风的拂动发出清脆的声响,亦吹动了河对岸神秘而缥缈的芬芳。水光在纱窗上耀动,衬得那阁楼中抚琴的纤影也好似水雾氤氲成的一场幻梦。。。
南雪衣颔首低眉,素净如雪的指尖静静拨弄着琴弦,但颤音并未成调,她尚在寻找着琴中的佳境。自幼学琴,那些夜色中的独奏却从不为感风吟月,或者是强说欢愁。她只喜在琴音中静思冥想,忘却铸剑,忘却家中的“生意”和种种繁琐,忘却所有。。。
她忽然听到了脚步声,打破了水声与琴音交错的和谐,那脚步穿过水帘,踏上木梯,然后轻手轻脚地推开了琴坊的门。。。南雪衣半闭的眸骤然睁开,她看见了一束单薄熟悉的人影,夜风吹入,纱帐在她的身周起舞。
“绯儿?”她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爱徒,慕绯戴着那顶狐狸毛帽子,薄如蝉翼的雪纱裙氤着水汽,像是刚从炎夏走来。慕绯喘着气试图平静下来,然后她慢慢靠近南雪衣,眼神温存清澈,带着碧玉般的柔光。。。
手中还捏着一块奇怪的红帕子。
不知是不是错觉,南雪衣忽然觉得绯儿瘦了一圈,一瘦就显得身量也拔高了。慢慢地,就不像当初那个蜷缩在黑暗里发抖的小娃儿了。
她两膝一弯,缓缓跪在了南雪衣身侧。似是累极了,一手自然而然地攀上了师父白皙的颈,头也靠在师父的肩上仍是微弱地喘息,另一只手把那红帕子放在了南雪衣的手心。
“师父。。。送给你。”
南雪衣吃了一惊,迅速展开了红帕。。。那似乎是一支刚刚打成形的簪子,凹凸不平,粗糙磨手。南雪衣有些颤抖地把它握在手心,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霎那漫过了她的心,似是一股惊喜交加的暖流,又似是忽然酸涩的心痛。。。这坯形正在急剧冷却,她却觉得越握越烫,直烫到了她的心底。。。
“师父,我打完以后求加工坊的工匠帮我打磨装饰的,但他们不肯帮我。我只好。。。只好这样交给师父了。本来想亲自打一个很别致的簪子送给你的,师父戴上一定很好看!”
慕绯笑着,看着月光透过窗格射落在师父身上,那垂落的长发,玉似的容颜,指间四溢的汨汨琴音,气若幽兰的呼吸。。。师父是那么美,永远都像空灵静默的姑射仙子,像一道温煦的光芒给她救赎,给她依靠。
慕绯两手缠搂着南雪衣的颈,小脸儿也蹭了上去,靠着那软软的酥肩慢慢合上眼。。。
“师父,教我练剑吧。。。”
南雪衣任由她靠着搂着,她低头看着慕绯的手,绷带磨破,血痕斑驳。原来慕绯偷偷摸摸地回了工坊不知几日,忍着还未痊愈的伤痛做完了这个。。。竟是想送给她?!
“绯儿,你是为了这个而伤吗?”她哽咽着吐出几个字,慕绯没有回答,靠在南雪衣肩头很快睡熟了。
南雪衣自十三岁起就不停地收到礼物,各家的聘礼一箱箱地送来欲娶她过门。金银珠宝,玉镯锦缎。。。然而她还是尘封了所以聘礼迟迟未嫁,孑然一身。这么些年了,在她早已对各种赠品都麻木的时候收到这支极不起眼、甚至是粗糙丑陋的簪形。。。
最让她触动的礼物,源自十岁小徒儿最纯粹的心。。。
她转过头细细看着慕绯,察觉她眉宇间有释然的笑意,若有似无地弥漫在每次起伏的呼吸。看到那张稚气未脱的精致小脸儿慢慢隔出了一层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