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望断(雍正) 作者:寻常巷陌-第8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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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是自己放纵荒唐,逼的老父哭庙,落得身陷囹圄,子孙涕泣,哪堪自比刘伶?”胤禛也在一旁坐下,放下几分顾忌,硬生生扯开嘴角,似嘲似讽地看着自家兄长。
“你说的对,你说的对,你总是说的很对……”胤礽恍恍惚惚念道,竟似失神落魄,提壶灌了一大口酒,晶莹液体从嘴角溢出,顺着起伏的喉结滚落,沾湿了袍褂,“自作自受,不过是自作自受,人人都是自作自受……”
胤禛挺着腰背听他胡言乱语,一字不发。
“且不说我,我自知罪孽深重,落得如此下场还算是陛下仁慈,不会自比扶苏刘据,你们也不必假惺惺那般看我,爷还用不着你们同情!”胤礽冷哼,“可谁不是如此?!你以孝著称,受两宫爱重,自然看不下去老爷子瘦骨伶仃,觉着我枉费了人家一番心肠,哼哼,倒真是孝顺的很。”
“本朝以孝治天下,胤禛何过之有?”雍王缓缓靠在椅背上,敛目不去看他。
“天下从没有无辜之人!你当他真为我伤心?错了!他是不甘!不愿!他是为他自己伤心!我这东宫太子,从来不过是他实现自己方略的一个棋子,他要按他的心意把我捏成泥人!他要证明他是对的,他最英明!如今,我输了,就是他输了,你当他哭庙,哭的是我吗?!是这段父子情吗?!你错了,他哭的是他三十年心血一朝流水,他是扯下脸来向天下承认,他错了,错的是他!无能的是他!哈哈哈哈——”
“我这大清国第一个太子的实验失败了,你说是也不是?”
“他一心汉化,要吸引天下汉人归心,可又舍不得满洲基业,不敢让满洲传统被败坏一点半点。他为难自己,也要为难我,可还是失败了……”胤礽又灌下一口酒,不再看着胤禛,他的面容是坦荡的,甚至是愉悦的,报复的愉悦,“他立我为储君,真的都是为了我额娘?别人不清楚,你还能不清楚?不过是三藩之乱举步维艰,要争取汉民汉臣之心,仿汉家旧制立储,可一旦那些大臣按汉例上书请皇太子出阁读书,他就立马翻脸,三请四请毫无音讯,伤了汉臣之心,他怕什么?还不是怕太子出阁,就将储君交到了阁臣手中,就另成一党,分了他的权!说是亲自教养,还不是怕我有了二心,更怕我成不了他要的型儿,承不了满人的传统!从五岁拖到十来岁,才勉勉强强举行出阁读书之礼,向朝臣炫耀他的教导如何之优良,可实际上呢,折辱我的老师,让他们大热天跪在地上请我念书,指责负责的阁臣,嫌不尽心意,最后还是把堂皇的太子太傅弄成了私属臣僚,出阁读书徒有虚名,还不是在他牢牢掌控之中,一步不得自由,由着他的性子揉捏!他名头上立了太子,可还是认真打磨一众庶子,让他们成长,让他们成才成器,让他们成为储位的威胁,让他们来争、来抢,让他们也成为他手中的棋子,老四你不是也曾被当做过棋子么?只不过你聪明,你聪明的逃了而已……可现在呢,秉性凶残、行事乖戾、不从教诲……哈哈哈哈——可不是个天大的笑话!是谁教的我秉性凶残,是谁教的我行事乖戾,是谁教的我不从教诲?!眼下一废二废,生生把他的面子丢尽了,他输了,他要像被他折辱打压的儒臣承认,他输了,他教不出好学生,生不出好儿子,哈哈哈哈——”
胤禛抬眼,看着他放荡狂笑,声音却越来越低,握着酒壶的手上青筋暴起,整个人伏在案上,有如呜咽。
是的,皇父输了,可这次认输,是以他最心爱的儿子为代价。
心中低叹一声,胤禛起身上前,握住他的苍白削瘦的手,取出瓷壶,另一只手放在他肩上,“二哥你醉了……”
“哼,我没醉,怕是你醉了,我要好好地活着,等着看你们谁是下一个我,谁又是下一个他!”胤礽眼角带着放肆的笑意,鬓角飞扬,虽在低处,神态却睥睨众生,“我告诉你们!那个位置不好坐!不好坐得紧!”
胤禛沉默了一刻,招手叫人来照看他,自己缓缓转身。
从寂寥空旷的厅堂走进黄叶乱舞之中,任卷动的枯枝搭在自己身上。
在呼啸的风声中,隐约听见最后一声呢喃,代我照顾好阿玛……
胤禛恍若未觉,脚步未曾一顿,看着咸安宫地的大门缓缓合上,仿佛永诀。
今日的差事着实为难,折腾的他一身冷汗。
大哥是掩饰狡辩也好,是悲愤直言也好,他都不想知道。
或许是他做的,或许是人夸张陷害,那又如何,一个能买凶刺杀储君、在老父面前直言弑弟的皇子,无论如何也不冤枉。
天家父子,他这十几个手足,从来没有干净的,即便是他自己。
至于太子,他与皇父的父子情分,生生灭灭,本不由人,旁人为之扼叹,身在其中者唯有甘苦自知了。
那位子不好坐,是的,他知道,没有人比他更知道,那位子不好坐的紧,是天底下第一个煎熬之处,可他需要那个位子,需要那份权力,同样没有人比他更需要,煎熬又如何?
他本是这样的汉子,他本是这样的皇帝。
“大阿哥呢?”回到府里,收拾利落,胤眩返i的声音仍在耳边回荡,老父瘦削的手掌浑浊的目光亦剜之不去,想到父子缘法,想到自己的几个儿子,旁人只道小受大走,孝顺至上,惟他觉得天下没有不是的儿子,只有不是的父亲,倒不是指摘皇父,只是稚子天生淳朴,本无善恶,全赖父母师长教诲,所谓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正如是也,便又念起早晨胤禵说的事。
不一时,弘晖便进来请安,掐花的坎肩,压墨的袍子,正是少年英姿,抽条儿的时候,面上一派生机勃勃,光彩照人,与适才两府中的死气沉沉大不相同,让人看着便觉赏心悦目。
“听说你最近和洋人往来密切?”
弘晖一听父亲要审,也不惶恐,反而笑盈盈凑过来,“哪个跟父王面前多嘴告了儿子,可是十四叔说的?”
“滚一边儿去!好好说话!”胤禛随手拿起案上书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收回来一看是胤祥给他淘换的宋版山水集子,双鱼尾苏刻,又是好一阵肉疼。
他前世是极严苛的父亲,可重活两世,再见着兄弟都像小字辈,更别提儿子们,态度难免宽和许多,再加上为着弘晖上辈子夭折的事儿,小心翼翼养着,更难免有些宽纵,养的这小子现在竟滑头一样,除了他真正光火时候,竟不怎么怕他这个外头人人忌惮的铁面亲王,简直让人气闷。
“回父王话,往来确是有的,可不怎么密切,”弘晖摸着额头站远了几步,老老实实回话,面上仍带着笑,“不过是听他们讲些海外的事,觉得有趣,便借了两本书看看,只当闲情逸趣,并不敢影响功课。”
“知道就好,收敛着些,你汗玛法虽也学数理,可也不过是爱好,并不当真,你可明白?”言下之意莫要往来过甚让外人察觉了捅到皇上那就是大麻烦,看儿子深以为然地点头称是,胤禛才漫不经心地微微颔首,“不过中洋风俗迥异,学识不同,多看看书,涨涨见识也好,莫要妄自尊大见人就称蛮夷。”
“是,孩儿明白。”弘晖神色不动,目光雀跃。
“法不传六耳,这话莫让旁人知道。”
“父王放心,儿子晓得。”
作者有话要说:因为jj抽得厉害,所以有时候评论没法回复,大家见谅……TT
谁说我周更的,谁说的!我明明是周双更!
顺便把和阿福连的词儿发上来,我俩都非专业,大家看看就好别计较哈……
阿福:
捧谕旨扬威地官府,理度支肃整朝纲。
兄皇也曾把旨降,免操劳少进朝房,
忧心国事为皇上,厘清浊访贤良荐举圭璋。
也是我主洪福广,数年来河清海晏国泰民安康。
息边锋定疆安民君威壮,感圣德从此三木离刑堂。
将在外恃宠竟生骄,降天诛我兄皇易如反掌。
今日里臣弟恭举寿觞,谢兄皇励精图治重整我家邦,圣恩天下彰。
撩袍端带我把金殿上,擎天保驾伴兄皇。
巷陌:填的是沙家浜·智斗
白:登龙撵步玉阶眼前堂皇,那撩袍端带顶天立地可不是孤家贤王!
曾降旨免操劳少进朝房,怎奈他忧心国事恭谨端方。
唱:话当初太祖太宗眼界广,先皇他心忧社稷,九子选王
携贤弟避筹谋,踉踉跄跄
明月下,桂树旁,胤祥他聪慧贤明念黎苍
孤只道王弟仁善,忠敬诚直,步履匆忙
却不料心血损,带恙奔走抱病平章
似这样天大功德谁人敢忘,桃花扇翠鼻烟,成对成双。
接巷陌姑娘,413见面了,填的是甘露寺·劝千岁
劝万岁赏字休出口,
臣弟与主说从头:
臣自幼为皇子天下供养,金玉枝与国同休。
总角年蒙兄皇算学教授,
翰墨书香日夜不休。
及年长皇考厌弃、多病故人疏,唯兄皇常勉励来日待从头。
登大宝兄皇威风有,降殊恩臣弟占鳌头;
东直门外起王府,圆明交辉同源水流;
辅大政亲掌宫府事,含天宪宗藩头筹;
领禁卫督皇子,尊妃母免我心忧。
似这般圣恩哪个有,敢不鞠躬弼九州?
为臣辅君分内事,逞大志助兄皇日夜思谋。
谋得海内免争斗,兄皇垂拱盛世收。
臣万事遂心无以奏,求兄皇免赐鸾俦。
最后一句是为了和上巷陌姑娘的“成对成双”,413嘛,四哥求婚被十三拒绝了!呃,我知道十三当面这么说很雷,接受不了的姑娘就当是说的四哥赏十三小老婆的事吧!
巷陌:被拒了?四哥说再接再厉!不信他不答应。填的是《八大锤》
唱:听他言来急心上,
唤声怡王听端详:
说什么万事遂心肠,
鞠躬尽瘁为兄皇,
说什么蒙圣恩无以偿,
圆明交辉本棣棠。
自古君臣难久长,
孤却要你我并坐龙堂。
白:查京畿分钱粮王弟操劳
问脉案试汤药寡人心焦
兄弟绵长本是两心相交
岂因御座明堂分开河套
丈夫伟业自难忘
君不可自欺欺人绝孤王
127、临终 。。。
康熙五十二年的秋天。
雍亲王胤禛再没有露出过一个笑容。
一入秋,在深宫安养的佟佳皇后骤然病重,缠绵病榻,起卧艰难,眼看福祚难绵。
请了特旨,胤禛并雍邸大阿哥弘晖衣不解带在榻前侍奉,霁格格归宁,连康熙皇帝也面带悲痛惶然之色,常驻承乾宫,整个人形销骨立,疲羸有不胜衣冠之态,佟佳氏主掌后宫三十年,恩威并重,母仪天下,深受阖宫内外尊崇敬慕,是以她骤然病倒,宫内诸人日夜涕泣,佛堂磬声不断,香烟缭绕。
昏昏沉沉了十多日,太医已透了底儿,胤禛五内俱痛,但这两日佟皇后却突然有了几分精神,面色红润,人也坐起来了,还能说几句话,却让胤禛心底更沉了沉,怕不是好兆头……
“额娘,吃药了……”
胤禛单膝跪在皇后脚踏上,宫人试了药后将小白瓷碗儿捧给他,弘晖从背后扶起祖母,轻轻在她背上顺抚,少年经了这许多事,瘦了一圈,面色惨淡,但双目精光灼灼,仍不见懈怠疲态。
皇后抿了半勺药,秀眉紧紧蹙到了一起,身子朝后微微躲了躲。
胤禛看得好气又好笑,当真是老小孩老小孩,阿玛额娘年纪大了,吃起药来却一个比一个难哄,嫌苦嫌烫嫌多,比弘昼还难说话,但怕解药性,喝了药又不能吃茶又不能进奶子,只好提前备些清水甜点润口。
“额娘,凉了更苦,趁热吃了药,病就好了。”
佟佳氏瞥了瞥眼睛,正待张嘴回他一句什么,又突然止住,看了一眼儿子,眼角带上了一丝辛酸,不再说什么,干脆利落的喝完了药,简直像是为了全谁的念想。胤禛心里也是一苦,他母子连心,因那一顿,便立刻猜出了额娘嘴边不曾说出的话,毕竟,任谁都知道,眼下,任什么药,也不过是自欺欺人的功夫了。
进完了汤药,佟皇后半依在榻上,胤禛父子坐在她下手,殿里的空气一下子如流沙般沉淀下来。
佟佳氏殷殷握住儿孙的手,爱新觉罗皇室课弟子甚严,眼下,连弘晖,也早都是一层厚厚的茧子了。
她清明温润的目光流过两张极为相似的脸庞,如清泉汩汩,盘旋徜徉,最终定格在胤禛的脸上,双目如星,仿佛有千言万语要说,看得胤禛精神凝聚起来……可她嘴唇嗡动,却最终什么也没说。
握住胤禛的腕子,葱指拂过层层盘绕的佛珠,眼睛却缓缓扫过屋内天顶殿外吊脚,目视弘晖,眉眼弯弯,“玛嬷这殿子也住了有三十年了,真有些舍不得……”
弘晖闻言双眸瞬间浮上一层雾气,却又突然一敛,余光扫了一眼父亲和祖母,下一刻,再看他神态又与适才一般无二了。
身后的宫女袖口因微风轻动,胤禛扶了母亲躺下,准备辞退,却被佟皇后拉住了手。
“额娘吩咐。”
“这几日昏昏沉沉,总梦到你乌库玛嬷,她老人家就那么日日夜夜立在我面前,跟生前一模一样,说了好些话,还叮嘱额娘无论如何要亲自去一趟五台山,替她拜一拜……我现在忘性大,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