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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桃夭 作者:君子在野-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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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你老儿的见面礼,送给我家那傻子补身子吧。”
老仙儿咝咝抽了几口凉气,只剩干瞪眼的份,围着龙渊连绕三圈,一甩袖子,扼腕叹道:“帝君,为那公子寒改命至今,以毁去你千年仙骨,若再篡改天意强留他性命,就算你为星宿之首,也免不了被除去仙籍,落到魂飞魄散的下场!”
“帝君,你一向清醒自持,以天道为尊,跟老朽说说,这次为何执意如此?”
龙渊并不回答,抬手置于水镜之上,只觉一阵寒冷入骨,那本来蒙着一层薄雾的镜面忽然呈现风起云涌之势,云雾从四方堆叠而来,又忙不迭分开,镜中之物已同方才大不相同。
“此镜名为菩提台,以手拭镜,可见前世今生。”
镜中映出市井喧闹,往来之人皆穿前朝衣衫,正值隆冬腊月,天寒地冻,路人各个忙着置办年货回家过年,街角一间高广大宅,朱墙下缩着一名身着破烂单衣的少年,踏一双漏底草鞋,面色发青,十指腐烂,已经冻死多时。
一转眼已是第二世,依旧是那少年,躺在一间四面漏风的破屋里,身边偎着病入膏肓的老母,墙角一只缺了口的黑瓦罐,蹲着一只瘦精精的老鼠。又过三夜,有野狗进屋啃食二人尸身。
第三世,那少年被诬为偷儿,被富人遣家奴当街乱棍打死。第五世死于霍乱,第六世出天花,被家人用草席子裹了,趁夜丢至后山;第七世,朝廷乱臣当道,又逢连年大旱,田野颗粒无收,那少年正在村口挖野菜,被官兵抓做壮丁,在去前线的路上遭遇义军伏击,乱箭穿胸而亡,尸身在河里漂了七天,被江鳗和蛆虫啃噬殆尽。
第八世,第九世,少年背着行囊,佝偻着瘦削的脊背,行走于苍茫天地之间。
第十世早已改朝换代,少年为乞儿,刚讨得半只长了霉的馒头,市井有纨绔子弟跨马驰骋,马匹无故受惊,朝少年狂奔而来。
皇宫琼楼玉宇,乞儿躺在榻上,有华服少年用手指蘸着药膏,小心翼翼的涂抹乞儿那满头癞疮,柔声道:“皇宫虽大,你我相依为命,再不会受人欺凌。”
那老仙儿随龙渊看完镜中景物,长长喟叹一声,道:“劫数。”
龙渊将手指朝那水镜一点,景象再次变换,又至鸾音阁,公子寒久候龙渊不至,连晚膳都没有用,和衣歪在榻上,已经睡熟了。
水镜渐渐清晰,公子寒清秀的脸近在眼前,龙渊伸手去抚,只觉得镜面寒冷刺骨,凛然寒气侵入肺腑,像一根针,插在心头狠狠的搅。
龙渊抽回手,对老仙静静道:“我为上古神裔,与日月山川同生同老,人间无常在我眼中不过是安排好的棋局,自然更无法对所谓的情爱感同身受,乃至轮回十世,看尽人世污浊,有时甚至思索,若人生所追逐之物都如此短暂可笑,生有何欢,死有何惧?可笑世人尚不自知,竭力求生,这一点,公子寒也不能免俗。”
“身为上仙,不对众生心怀悲悯,与魔物有何区别?”老仙闻言大骇,后退一步,“那你又何必自废基业,保这江山数年太平?”
恰好镜中公子寒翻了个身,从榻边摸到一件龙渊的锦袍抱在怀里,孩童似的蜷起身子,喃喃嘀咕了一句什么,又皱着眉头睡熟了。
龙渊不自觉的扬起唇角,道:“我想让他高兴。”
“仙翁,你曾经也是凡人,大彻大悟才得以位列仙班,你可曾有过这种感觉,当待在一个人身边时,就好像回到故乡。”
“我并不知道凡人口中的故乡究竟是什么,我浪迹人间十世,时常为了乞些钱粮与与行路的旅人攀谈,听闻他们说起故乡的烟雨、集市和采桑的姑娘,无不双眼含泪,就连犯下杀人重罪的逃亡者都眼露温情,我想,那必是一处极美的地方,在那里人们心有所居,平安喜乐,无忧无惧。”
“至于你所担忧的,我心中有数,公子寒的江山气数已尽,从登基开始他会一路坎坷,直至被亲弟弟篡位夺权,发配边疆,冻死街头。从现在开始我再不插手他的命数,待他离世,我便可重回天界,与仙翁在昆仑山颠好好喝一顿酒,下一局棋。”
无论那仙翁如何劝说,龙渊都似打定了主意,再不回话,穿过迂回的游廊,原本的青铜院门已近在眼前,伸手一推,整个由术法支撑的仙界幻象霎时被抽去颜色,逐渐分崩离析,再回头看时,只剩一间破败的殿宇,院中处处悬挂白绢,屋内燃着红烛,一股纸灰味儿直呛鼻子。
龙渊迈出小院,那衣着褴褛的老道又举着桃木剑且吟且唱起来,跳了一段不知所云的舞,望着龙渊越来越远的背影,感慨道:“公子寒的薄命之躯,哪里承受的起帝位的福泽!”
院中升起一阵青烟,再细看时,老者已无踪迹。
古旧的大门发出吱呀闷响,在身后渐渐合拢。
秋天日头短,仅是说了一会话,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皇宫禁院次第点起灯火,禁卫列队巡视,提着一只只圆圆的绢布宫灯,映照回去的路。
公子寒又翻了个身,感觉怀里搂着的锦袍被人抽走了,便不满的睁了睁眼睛,迷离间看见一个高挑的人影,正杵在帐外解衣裳,便嘟囔道:“回来了?”
龙渊嗯了一声,把自己脱的一丝不挂,又来解公子寒的寝衣,直把他也剥成赤条条的,才钻进被衾,用掌心细细抚摸那具自小养尊处优的柔滑身子,被窝被公子寒早捂得热了,两人腿缠着腿,脚趾勾着脚趾,恨不得化作一双巨蛇盘绕在一起。
公子寒平时少睡眠,一旦睡熟了也不容易醒,被作弄了半天还犯迷糊,只觉得一件硬邦邦的物事抵住腿根,耍赖似的要往里磨,公子寒推也推不开,咕哝了两句不要,接着全身被人按住了,龙渊翻身骑在他身上,那硬而热的物事干脆没羞没臊的在他小腹磨了起来。
公子寒这才勉强醒了,红着脸嗔了他两句,伸手拢住龙渊的那物事,轻车熟路的开始上下揉搓,手中很快有了粘滑的触感,便分开腿等他进来。
龙渊却没了下一步的动作,慢慢伏下身子,将侧脸枕在公子寒的胸口,随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轻轻道:“你且睡,我忍得住。”
公子寒伸手搂他,将龙渊散乱的黑发攥成一把,用手指拨弄着玩,实在懒得睁眼,便摸黑低头胡乱亲他,亲到哪里算哪里,感觉碰到嘴唇就停下多缠绵一会。因为困倦,声音也听起来黏黏的,像在撒娇似的。
“可见着那妖道了?”
龙渊极有耐心的把公子寒全身抚摸了个遍,连平时甚少顾及的小腿和脚踝都没放过,在腿根流连一阵,转到他的后臀,一手握住一块臀肉使劲揉搓,应道:“妖道自知那套把戏唬不了人,我提着剑,还没走到门口就见他背着包袱溜了。”
公子寒被摸的难受,微微喘了起来,将眼睛睁开一条缝打量龙渊,但室内烛火尽熄,太过昏暗而看不清他的表情,便又作罢,问道:“怎么去了这样久?”
“那地方偏僻,种了一棵大槐树,我在树下休息了,一不小心就睡着了,还做了个很长的梦,好像梦见做了神仙,醒来才发现尚在宫中。”
公子寒忽然一惊,双手搂着龙渊的脖子,道:“你不要做神仙,要不然我就见不到你了。”
龙渊道:“好。”
公子寒想了想,又咕哝道:“要是真有机缘,你就去,我等你回来。”

第十二章

乾卦九五爻爻辞所云:“飞龙在天,利见大人。”九五爻得中得正,主开创王业者有登九五至尊之象。
九月十六为黄道吉日,新皇登基,普天同庆。
清晨的露水尚未散尽,天空阴霾,终南山顶过于浓重的暮霭不合时宜的遮挡了初升的朝阳,一轮模糊的红日在枝杈间显得摇摇欲坠。
天象不吉让钦天监的官员们暗自抹了一把冷汗,所幸没有人当场提出质疑,登基大典依旧进行的威严而肃穆。
辰时一到,鼓乐齐鸣,公子寒身着绣有十二章纹的青色广袖衮服,腰系黄金革带,在一众宫人的列队簇拥下缓步走出内殿。与此同时,千人仪仗队伍浩浩荡荡,彩色锦旗猎猎飞扬,年轻的天子站在城楼顶端,面带春风化雨般的微笑,朝南面广阔的疆域和远方跪伏如蝼蚁的百姓伸开双手。
文武百官三拜君王,山呼万岁,钟鼓声如惊雷,以破天之势响彻云霄。
遥远的观礼距离让官员们只能瞻仰新皇颀长的身形和清秀的面容,却无法看清他眼里的水雾,同时也恰如其分的遮掩了少年身体的微微战栗,对于新皇来说,这种颤抖并非源自恐惧,而是出自神圣仪式所带来的,对天,地,时光和四海归一的敬畏,以及对自身命运的无所适从之感。
公子寒描述不出此刻澎湃却饱含迷惘的心情,他还没有做好为权力厮杀的准备,或者说,他一生都不曾做过这样的准备,仿佛一场大梦未醒,他已经头戴沉重的帝王之冕,站在了这个万人敬仰,也注定一生孤独的玄妙位置,从此手握江山,君临天下。
鼓乐停歇,霎时万籁俱寂。
一名皇嗣打扮的年轻人腰配长剑,手捧诏书,从内殿走至公子寒身侧;宣读诏书本应是司礼太监的职责,文武百官见此情状,不由发出一阵嗡嗡议论来表示对新皇不遵礼法的惊愕,有知情者面露嫌恶,用口型对身旁友人道:“小小男宠,竟张狂至此。”
更多无法涉及皇帝家事的外臣则对龙渊心怀好奇,最令他们诧异的是,相比略带青涩的少年新皇,这名容貌美艳堪比妇人的男子,首次以真面目现于人前,竟无一丝忐忑之色。
龙渊的神情一如既往的慵懒而倨傲,听闻殿前传来轻微议论,抬眼朝皇城略微一扫,一双上挑的凤目不怒自威,似有寒风刮过百官脊背,无人再敢多言,各自屏息凝神,等待一届新王朝拉开序幕。
天子允许先皇的另一位公子在圣驾前不卸武备,同登武安门的传闻,在往后的相当长一段时间内都是长安城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有首次面圣的小官员回到家中,紧紧关闭大门,对內子转述登基大典情状,言及两名公子,妇人问:新皇何如?
官员神色诡谲,答曰:新皇如玉树临风。
妇人又言:公子龙渊何如?
官员环顾四周,附耳曰:龙渊有天子之仪。
雨水便是在龙渊宣读诏书时落下来的,登基大典进行至一半,天象忽然大变,乌云聚拢,闷雷轰鸣,很快,豆大的雨点卷着浓重的土腥气,噼里啪啦的朝皇城倾倒,瓢泼大雨先是打湿了明黄帛书,更以摧枯拉朽的势头将文武百官浇了个湿透。
领头诵经祈福的老和尚被一道凌空劈来的闪电吓慌了手脚,手腕一抖,竟将一只木鱼敲断了,僧人们见此情状,更加大声地念起经文,一时风动雨急,香雾环绕,祝祷声回响如海。
公子寒见场面混乱,先用几句简短的圣人之言安抚了百官的情绪,眼底却禁不住露出慌乱,回头迎上龙渊的视线,喃喃道:“莫非天不佑我?”
龙渊望着乌云压城的怪异景象,不紧不慢的宣读完诏书,趁百官还俯首跪拜,上前握了握公子寒的手,淡然道:“天地若不知仁义,你还理它作甚?”
刻意收敛了一身凛冽寒气,龙渊的目光透出温柔之色,安慰道:“不怕,我在。”
公子寒点头,顶着越来越猛烈的雨势和一声声撕裂耳膜的炸雷,以帝王应有的仪态祭拜天地,昭告神坻,供奉宗社,训诫百官。
最后一场祭典临近尾声,一道闪电如巨龙撕裂远方的混沌天宇,只听爆炸般的巨响,闪电击中城门一角的瑞兽,湿木猛烈燃烧,全城百姓皆望见了从皇宫升起的滚滚青烟。
臣子们见此异兆,纷纷交头接耳曰天谴,一名老臣已年逾古稀,经受不住恐惧的煎熬,带头连滚带爬的朝外遁逃。他这一领头,百官如群龙无首,争相作如鸟兽散,场面霎时失控。
御前侍卫提议让新皇率众暂避一二,公子寒正欲应允,龙渊却把他往身后一拉,挺身挡在皇帝身前,先命令禁卫军关闭城门,见对没头苍蝇般奔走乱撞的臣子们厉声道:“都给我站住!”
这一声远在城门之上,又仿佛响在耳畔,话语中的威严让人无可抗拒,众人皆打了个楞,停下步子,回身朝城楼张望。
龙渊抽出腰间寒光凛凛的鱼肠古剑,一步步走下石阶,稳步朝方才带头逃跑的老臣走去,穿过混乱的人群,龙渊凌空抓住他的后襟,只见宝剑寒光一闪,那白发老儿当场血溅三尺。
“欺君罔上,按律当斩。”龙渊的一身凶戾之气如恶鬼临世,单手将刚斩下的人头高高举起,大声道:“今日就以他的头颅,祭祀新皇的轩辕之旗。”
他衣衫尽湿,从头到脚滴着雨水,满身血污被冲刷一道道红河,待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龙渊一手扶剑,朝满院呆若木鸡的官员环视一圈,一字一句道:“龙渊取乱臣首级,恭贺陛下新登帝位,愿陛下万寿无疆。”
上古神邸,天潢贵胄,染尽一身血污,对城楼之上的凡人屈膝一跪,拜称君王。
文武百官被这阵势吓得面无人色,不知谁先带头,如千重荷叶被疾风吹低,只听四面八方皆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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