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夭 作者:君子在野-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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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一路争执,脚步却也没停,踩倒了不知多少株怒放的曼陀罗,也不知撞飞了多少缓步徐行的阴魂,只觉得背后忘川的哗哗水声越来越远,眼前的道路越来越宽,直到冲进一大片空旷而黑暗的荒野,才停下了脚步。
此处雾气弥漫,一扇扇悬在半人高处的八卦形铜门雕满了咒文和各式繁复图案,每一扇前都聚着不少阴魂,龙渊略一思忖,拖着公子寒往最偏远的一道奔去。
相比其他阴魂聚集的玄门,这一扇格外巨大,前面空无一人。
两人刚刚赶到,那八卦门像有所感知一样轰然开启,阴阳交接之处显露出一条泛着金光的通道,里面雾气弥漫,一眼看不到头。龙渊嘱咐道:“抓紧我!”说罢带着公子寒纵身一跃,一头扎进门内不断旋转聚集的浓雾之中。
阴阳玄门在身后合拢,扑面而来的雾气让人睁不开眼,一张嘴就灌了满肚子凉风,耳畔风声呼呼作响,公子寒觉得好像在一条光带中急速飞行,一手死死拽着龙渊,另一只手徒劳的挡在脸前想遮蔽寒风,若不是早已成了鬼,恐怕要被呛的再死一次。
三魂七魄还没有归位,脚底忽然踩到了土地,公子寒站不稳,险些往前冲出去,被龙渊伸手往后一拽,偎着他稳住了动作。
公子寒慌得退后了一步,离他远了些,朝后张望道:“是否回了阳间?鬼兵可曾追来……”
话还没有说完,他突然闭住了嘴,睁大眼睛环视四周,只见此地极其空旷,既非人间又非地府,到处光明而洁白,一丝一缕的乳白雾气贴地盘桓,让人有如立云端之感。举目望去,远处山峦叠起,却都只露出些许云顶,隐隐散发金光。而他与龙渊身后,一座高大的石头牌坊光彩辉煌,一干鬼差鬼使正站在牌坊外焦急地摆手。
“快,快跑!”公子寒几乎魂飞魄散,惊道:“他们还在!”
他说着还要跑,龙渊把他往回一拉,笑道:“不逃了,不用逃了。”说着气定神闲的朝鬼差们作了个揖:“这些年多谢诸位照拂,如今汝等已完成使命,回去交差吧。”
判官急的脸都绿了,却好像对这座石头牌坊颇为忌惮,远远的跳脚道:“这、帝君你这不是胡来吗!小公子还未曾选择命数,天帝若问起,我等如何交代?”
龙渊作出一脸无辜,眼角眉梢尽是得意之色:“南天门都过了,怎么能说没选?就算他没亲口说,难道他的事儿我还做不得主?天帝那儿汝等照实回禀就是,若真有责罚,皆由我一人承担。”
接着将公子寒轻轻往前一推,低声道:“当初平王承之乱,就是向判官借的鬼兵,这一年又对你多加爱护,你来向诸位仙家道个谢,莫失了礼数。”
公子寒听他说的话每一句都跟自己有关,又每一句都听不懂,简直怀疑龙渊的忽然出现是自己做了一场梦,听见他催促,混混沌沌的躬身作了个长揖。众人微笑还礼,尽数化青烟而去,公子寒看得满心惊疑,又回头打量龙渊。
刚才事发突然,只顾了逃命,什么都来不及思量,这一下子,突然看出了蹊跷。
这哪里是一年来浮生山送终的龙渊?只见眼前的人年轻如斯,一身装束颇为奇异,说是道者,那繁复章纹却华美不下人间帝王,说是帝王,那银紫之色却又有仙风道骨之感。重新思索他与判官的话语以及周围如烟如梦的景致,公子寒不敢相认,许久才抬起头,小声问道:“你……当真做了神仙?”
龙渊一副理所当然的笃定模样:“那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自从盘古开天辟地,我就一直是神仙。”
公子寒几乎气结,一张脸涨的通红,颤声道:“什么叫一直?我从九岁就与你相识,十四载相伴,你怎不说你是神仙?起兵叛乱,囚禁我于山野,直到我离世你都不来探视,又怎不说你是神仙?!”
说到这里他突然打了个磕绊,怔怔的望着龙渊,从头到脚都发起抖来:“为何黑白无常对我礼遇非常,为何判官称病避而不见,为何成了鬼都不能轮回托生,原来皆因为你!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你究竟要害我到什么时候!”
龙渊听完他这一串斥骂与指责,眼睛一眯,径直朝公子寒的嘴唇咬了上去,封住他的嘴不让他说话,公子寒心里存着不知多少怨恨和委屈,又有满心疑问,哪里有空与他温存,当即下了死力气摇着头要摆脱他,龙渊强迫数次不成,只好放了他,摸着被咬出血的嘴唇,叹道:“罢了,罢了,我当你只是生气,不想心里早没我这个人了,枉我日夜思念,没有一刻放下。如今我便给你个自己选的机会,你点头,我陪你在天宫永世相守,若摇头,我立刻送你回地府,忘却今生种种,投生到一户好人家,从此你我再无瓜葛,可好?”
公子寒本想说那自然是第二种,可真听到再无瓜葛一词,不知为何心里一疼,便有些犹豫。
龙渊拨开他后颈沾着的碎发,低头亲了亲他的脸,语气愈发温柔:“即便你不问,但若要忘却今生,总先要全数知晓才是,我听判官说,在地府孟婆曾对你讲过一个故事,你甚是喜欢。”
“那故事里的倒霉仙人,就是你从街上捡回来的乞儿,如今也正站在你面前。”龙渊叹了口气:“个中情由纷繁复杂,一时半会也讲不清楚,总之为保你这一条烂命,我几乎耗尽万年修为,往后除了例行公务,还要每日去佛祖跟前听讲经,与众仙在紫竹林辩法。你若选择投生,我不拦你,也没精力再去人间找你,你大可放心。”
说完这一席话,龙渊面露疲倦之色,放开公子寒的手,走了两步,望着远处的昆仑山顶发呆,适时云端的白雾被风卷起,将他的身形映的若隐若现。公子寒静静的看着他的背影,既没有回想自己坎坷一生与龙渊的辛苦经营有何关系,也没有回忆曾经的两情缱绻,只是有些无声的讶异。
他从小就觉得,龙渊这样的人,无论立于街市,书房,猎场,朝堂还是战场,都是格格不入。他总忍不住对这乞儿的身世产生些莫须有的猜测,如今见龙渊独立在这空旷洁白的天宇,衬着那一身翻飞的道袍,终于豁然开朗。
自己怎么就没想到,那小乞儿的神情举止,可真像个神仙。
龙渊听他一直没有开口,以为他仍在犹豫,摇了摇头,背对着公子寒道:“当年在武安城楼,你对我说此生有三个心愿,一愿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二愿不负先祖,传承祖宗基业;三愿与我白首不离。如今太平盛世,淮王继位,前两条我都已替你做到,这最后一愿,便看你的意思了。”
软硬招数都已用尽,他兀自等待,等了很久,久到他快忍不住回头,突然被身后的人牵住了手,公子寒长长的叹气,低声道:“罢了,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可选的,都听你的便是。”
龙渊转过脸,抬起他的下颌,那双狭长凤目一直看进公子寒心里,又问道:“这话说出口就是天地洪荒,不是几十年的事了,你再想想。”
公子寒被他盯得脸红,嘴唇嗡动了几次,终于一横心,一跺脚道:“你把我害成这样,若再不找你讨回来,岂不是赔的干干净净!”
又扯了扯龙渊的衣领,逼问他:“你我相识数十年,你可曾对我说过半句实话?”
龙渊眼底的哀恸转眼就被狡黠的欢喜所取代,厚着脸皮扣紧了公子寒的手,一脸志得意满的样子,懒洋洋道:“除了我喜欢你,确实再没了。”
“你!你这没脸的神仙……”公子寒又被他噎住,一边不情不愿的随他往里走,一边在心里嘟囔着,怎么活着被他欺负,死了变成鬼,还是被他欺负?
两人走了没两步,周围忽然亮起一道道金光,接着三三两两的人从云雾深处走出,都衣冠华美,满脸喜色的朝龙渊拱手问好,祝贺他重回仙班。
龙渊只是微笑着礼貌应对,公子寒却没见过这阵仗,只见那群来祝贺的人里有握着拂尘的老仙儿,有日夜忙着炼丹的老君,有凸额头的寿星,三眼的杨戬,各有神通的八仙,摇着破蒲扇的济公,风雨之神,一百零八星宿星君,以及数不清的叫不出名字的仙童和仙女,还有那持净瓶的南海观音。公子寒做凡人时虽是皇帝,但跪天跪地跪父母的礼数却是万分不敢错,此时又仅是连肉身都没有的鬼魂,当即放开龙渊的手就要行礼跪拜。
众仙忙上前拦他,笑道:“使不得使不得,寒公子行常礼便可。”
公子寒觉得蹊跷,龙渊笑的更加诡谲,附耳道:“进了南天门就成了仙,自然不需行此大礼。”
又得意道:“你这人就是憨傻,我做事怎会留后路?你进了天庭的门,可就再出不去了,刚才那什么投胎转世的话是我哄你的,仙人投生可不会从地府走,且不管几次转世轮回,这前尘后事可都忘不了了,所以你无论如何选择,都得时时记着夫君的恩情,往后嘛,就勤俭持家来好好报答……哎呦!”
话还没说完,已经被公子寒一脚踢在小腿穴位上,疼的直抽凉气。
那八仙也是从凡间得道,每日在天庭早待得腻了,一阵风似的把公子寒卷去闲聊,龙渊走在一行人的末尾,老仙儿捋着胡须凑到他身边,很瞧不上他那懒散傲慢的样子,哼道:“你得意不了太久,往后有你后悔的时候。”
说罢一甩拂尘,唱起了小曲儿:“此乃天机,不可泄露也……”
应天帝的吩咐,公子寒以辅佐帝君的名义,住进了中天北辰殿。
他的到来让天界好好热闹了一番,这群仙家因为龙渊历劫时种种改命之举,跑前跑后的都受了不少折腾,心里早存了报复的心思。紫微帝君为万星之宗主,三界之亚君,大家自然不敢拿他动刀,但公子寒未曾修仙而获仙班,却是个好欺负的主儿,于是一个个大显神通,北辰殿一时趣事不断。
据说,帝君一早去南海聆听道法,公子寒闲着无聊,在后院的荷花池钓鱼,谁知钓上一条摇头摆尾的大青龙,吓得他扔了鱼竿,拔腿就跑。
又据说,帝君掌五雷之术,去东海找龙王商讨布雨之事,公子寒在家用陶盆种葫芦,早上埋下种子,傍晚来看时,盆中竟长出了一名三尺高的秃头矮胖地仙,冲他贼溜溜的笑个不停。
还有传言说,公子寒养了一只色彩斑斓的鸟儿,极为乖巧听话,但每当帝君出门,公子寒在家小睡,那鸟儿就叼起一根羽毛,使劲搔着他打喷嚏。
更别说一干本就年轻顽皮的仙童,各仙的坐骑等等,有事没事就来作弄他取乐,直到这些事情传到帝君的耳朵里,狠狠的发了一通火,逼着众人上门道歉,公子寒却好脾气,早准备了茶水与糕点,弯着眼睛与人倾谈。
接着局势就有些不同了。
先是大家发现帝君虽然冷心冷面,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但只要公子寒在身边,帝君总眼含笑容,对他人说话也会不自觉的放柔三分,于是有些本就地位不高的仙人想与帝君议论公务,总要先打听公子寒的行踪,趁两人同时在场,才敢开口言事。
后来,大家发现公子寒性格温驯和善,为人一点架子都没有,有些刚得到的小仙便很喜欢来找他谈天说地,邀他四处游玩,再后来,跟他熟识的人越来越多,没人捉弄他了,倒是帝君异常郁闷,实在不明白为何公子寒比他还忙,一天到晚不是去了这家殿中做客,就是跑去哪家园林游玩,连个人影都抓不着。
再后来,帝君从天帝那儿领了一项苦差,当天启程赶往昆仑山,北辰殿暂时锁了殿门,每当有不知情的仙家上门来见,守门童子总恭恭敬敬的作揖,道:“帝君与寒公子去了人间,一时半会还回不来。”
若有人问他们去人间所为何事,童子便抓抓脑袋,道:“说是帝君收了位弟子,正奉旨带徒弟在人间历练。”
客人不由咋舌,心说哪位道者如此倒霉,竟投至帝君门下,恐怕修仙修不成,先要被冻个半死,再被吓个半死。
这话说的不错,这徒弟确实总被他师傅折腾个半死,但却不是被吓得,而是……
非礼勿视,非礼勿言。
话说自从北辰殿门户紧闭,天上一日,人间一年,王朝早改朝换代,市井小民换了着装,曾经的都邑不再是都邑,连铜钱上的字样都更改了几遭。
不知从何时开始,人间多了两名修仙者的行踪,据见过他们的百姓口述,两人对外称师徒,却亲昵异常,身着一样的白衣,腰佩长剑,师傅身量高挑,凤目薄唇,甚为冷峻严厉,那徒弟则清秀儒雅,举止谦和有礼。两人浪迹萍踪,相伴游历人间,一路济弱扶贫,乐善好施,也爱做些打抱不平之事,数年下来有了些名气,被好事人写成武侠奇谈,在民间流传甚广。
这一日,人间正值春暖花开,通往山东蒲家庄的小路,两名白衣剑客脚步轻盈,一前一后飞奔而来,身形在凡人眼中快如疾风,在他们自己看来却不过是平时散步的速度。两人中高一些的那名正抱着一只通体雪白的大狐狸,另一人抱着一只白瓷双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