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箱丝绸-第8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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渐变的悲凉血色。
幸存的西原将士哭喊谩骂,却是谁也不肯降敌叛国,惹恼了一些失去同伴挚友的官兵,又是一通屠杀,断气的尸体直接抛进水里。
天色阴暗乌云低压,掺着恐惧的国恨,以及含恨而终的冤魂,像是能飘到天上去。
赵秉人间蒸发了似的,幽明鉴派人几乎将大军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人,他坚信赵秉没死,却不能再等下去了,时间拖得越久,存在的变数越多。
小离传来消息,说洛城残存的守备,全部退到岭曰去了。而顾恽奄奄一息,早没了人形,只剩两口出气,至多撑不过两日。
幽明鉴看着纸上那个和死丝丝入扣的名字,脑中却想起朝阳城外那场雨中,那人一身绛红官袍,打马从细雨中现出面孔,面容清隽气质温雅,那时他就想,此人似修竹,若着青衫,必然风流。
他果然是自己见过,穿着青色最合适的人,沉淀、秀雅,一身文人风骨,似松如柏。
幽明鉴脑中有一瞬空空如也,他描画了许久,却没能勾勒出顾恽没了人形的垂死模样,记忆里最为深刻的,是青楼那次,他明明窘迫不堪,却强自镇定,他说:侯爷,我是良家的,既不卖艺,也不卖身——
他心里有些堵,想着若是没有姓赵的从中作梗,他们的交情,不会浅淡至此。他确实是带着目的在接近顾恽,可他自己也不知道,在某一瞬间,他是否曾经动过心。
顾恽匆匆回了一趟泡在水中的洛城,带着一大批赶制的木船,遣任划水送到李云山屯兵的山坡上去了。有了工具,一批士兵开始在夜间往城池回撤。
隔着老远的水面和遮挡的土坡,双方各自谋划开了,只是除了靠猜测,也没法调查敌方到底在埋伏些什么。
十月十五日这天清晨,天色阴霾的紧,水面上罩着一层浓灰的幛子,视野里像是鬼蜮一般,看不清远处。
幽国大军,在辰时采取了行动,连战鼓都没击响,四人一艘,划着轻舟悄悄的靠近洛城,前头打头阵的五千精兵,都是幽国皇宫的禁卫,身手了得训练有素。
洛城疲倦的守城兵,人数本就不多,此刻多数还在睡梦里,根本没起到警戒的作用,许多人还在睡梦中,就被人割了喉,去地底报了道。直到一名浅眠的士兵听见动静醒来,喉咙上已有一柄开始拉动的尖刀,他惊慌失措却已失去了反抗的机会,好歹是在死前发出了一阵凄厉的尖叫,算是给人报了信。
幽国军队,清早突袭!
幽国前锋解决了洛城薄弱的守备,给后头发了信号,浩浩荡荡的小船部队入水,划过洛城,向岭曰城下进发。
水势就在城墙下不到两丈,轻功稍可之人,可以直接从船上一跃而上,可多数人将士都是普通百姓,就只能借助飞爪等工具,由水中登城也不容易。
岭曰城毕竟兵力稀少,大多还孤立在高坡上,等着船只运送,不比幽国数万大军直接碾压,抵抗虽然剧烈,却十分辛苦。火箭用完了,就开始扔掷石头,实在没办法了,更有往城墙上泼油的,叫人打滑爬不上去。
虽然是无所不用其极,勉强能占着地势打个齐手,可饶是如此,到了傍晚,幽国军队几乎倾巢而出,水面上黑压压一层,像是一阵黑色的滔天巨浪,要将岭曰城,一个翻卷吞没。
城下依旧在交锋,嘈杂混乱暗影横飞,却以显出疲态来,双方都是。
水面上被点燃的火光照的黄光粼粼,幽明鉴亲自踩着轻舟,在大军的避让下滑倒船队阵首,心里是一统江山的豪情万丈,想要亲眼见证,西原的关卡,是在这样一个夜晚,被敲卵一般轻易的打碎,而后大军长驱直入,摧枯拉朽一般,将这占据了繁华地的前一个国家,吞并占有。
火光照着他的眼,里头波光诡谲,秀丽的面容绷紧,冷眼看人生死,淡漠无情,已然透出几分孤家寡人的冷酷狠绝来,何群站在他身旁,觉得他从来没有像这一刻一样,像一个真正的帝王那样,野心勃勃。
越来越多的幽国将士抵达城下,蝗虫一样密集的攀在墙上,而岭曰城头的守城兵,已然稀疏的像是深秋里慢慢掉进枯叶的老树,孰胜孰败,已经显而易见了。
仍在水中的幽国将士忍不住挥舞着火把高声怪叫起来,为城墙上壁虎一样的战友鼓劲喝彩,大伙都以为胜利在望,可就在那时,变故陡升!
城头上猛然冒出密密麻麻的人头,手里抬着东西往城下倾倒,拉着飞爪往上爬的幽国士兵登时就兹溜下去一大片,惨呼一片。
突然冒出来的人叫人有些吃惊,更奇怪的是,他们不去袭击近在眼前的敌人,而是一刻不停的往水里倒着东西,味道越来越浓,从风里飘过来,就连幽明鉴这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金枝玉叶,都闻出那是什么东西了。
那是,菜油的气味。
幽明鉴这才惊觉自己是上当了,瞧这埋伏就知道,岭曰城绝不是群龙无首的混乱状态,有人把控着大局,精心算计,不惜牺牲上万的士兵做戏给自己看,就是为了让自己放松戒备,前来自投罗网。
是谁,在总领大局?他脑子里瞬间划过一角青衣,很快就否认掉,小离不可能背叛他,那不是顾恽,会是谁?
幽明鉴飞快的思量,除了顾恽,西原朝堂有这份狠心和谋略的,恐怕就是传说中神秘莫测的“蜉蝣”首领了。
呵,这头有埋伏,身后必然也有追兵,自己倒是要看看,这行踪诡秘的百年组织头儿,是不是和马王爷一样,多生了几只眼——
幽明鉴面色狠厉,猛然一脚轻点船面,轻飘飘的从船上一掠而起,夜色里身形水鸟一般从水上掠过,偶尔在水面上登萍渡水似的转换踏脚,再度跃起,几个借力,身法轻盈流畅的落在了城头上。
猛觉面前袭来一阵劲风,却是有人伺机偷袭,幽明鉴嘴角一勾,面露鄙夷,眼睛都不抬,听风辨位就拍出一掌,一点余地也没留,用上十层功力,掌风凌厉强劲,偷袭之人被一片无形的大板狠狠拍击似的弹了回去,嘭一声闷响撞在城墙上,隐约能听见骨头碎裂的声音。
幽明鉴转身而立,看着偷袭的黑衣人捂着心口喷出一大口血来,他慢悠悠的走过去,卡着喉咙将人提了起来,和风细雨的问道:“是谁让你来杀我的?他人在哪?”
黑衣人被他打了个半死,又卡住脖子,很快就翻起了白眼,痛苦不堪的模样,却还是艰难的张了嘴:“呸……”
话音说完,就听咔嚓一声骨头错位的脆响,人头无力的垂向左边,幽明鉴松了手,黑衣人就像只破麻袋似的软到在地。
幽明鉴身上戾气很浓,却笑得愈发秀丽,两相对比之下,看得人寒气从脚底直往脑门猛窜。
城头往倒下油的人见这人不过片刻就纵上了城头,一招就将人打了个半死,没问一两句,将笑着将人脖子拧断了,可见心狠手辣,个个都惊惧异常,连手上的动作都暂缓了,戒备的盯着这人慢慢走近,皆都渐渐后退。
幽明鉴哼笑一声,轻声问道:“我只问一遍,让你们这么做的人,他现在,在哪?”
随着他慢慢逼近,终于有一个双腿打颤,声音也发颤,有些破音的嚎叫着:“在知府衙门。”
“多谢……”
“啊——”
谁也没料到他道完谢后会突然出手,隔空一掌拍出,告密那人一声惨叫着从城头翻了下去。
幽明鉴正待将城头这些人杀光,猛觉不远处脚步轻无,似有一批高手接近,他定夺一瞬,决定先勤王再说,一个转身从城头跃下,踩在屋脊上沿着城中西北方位疾行而去。
幽明鉴落在知州衙门的院子里,就见院内灯火通明,一间厢房门口大开,一人正端着盆往外走,快到门边的时候突然顿住脚步警觉道:“谁——”
那人目光如电的看过来,就和自己对了个正着。
那人他认识,是顾恽府上的管家。
幽明鉴突然就明白过来,这间房屋内的人,是顾恽。
小离没回复自己的召唤,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她死了。
小离要是死了,那自己之前得到的一切消息,都是伪造的,顾恽根本没有中毒,在背后出谋划策的,正是他。
幽明鉴心底冒起一股寒气,一步错,步步错,对上顾恽和赵秉这样的对手,踏错一步,就没有回旋的余地,看来今日,幽国必败。
败也就败了,可别的地方,总能讨回一些本来,譬如说,亲手杀了他——
空气中有很重的杀气,顾恽打起十二分戒备,心里仍然没有胜算。从杀气的刺骨程度来说,就知道自己绝不是这人对手,俞崇明等人尽数被派遣出去,南姑娘去给大人配药了,十三他们又送王爷回京去了,这里的守备,几乎可以说就剩自己一个,大人又……
他还在盘算,幽明鉴却已经发动了攻击,招招致命,顾玖根本无从反击,只能尽力躲闪,拦住他去路。不过一盏茶功夫,顾玖被一脚踢在了腹部,倒飞出好几米跌在地上,喉头一甜喷出一大口血沫来。
幽明鉴志不在顾玖,没功夫对他痛下杀手,见他无力动弹,转身就往门里踏。
顾玖急虑交加,不停的呕血,眼前阵阵发黑,手脚并用的在地上爬,手臂伸的长长,试图拽住幽明鉴哪怕一瞬,可他离他,有好几十个臂膀的距离,只能浑身剧痛的看着幽明鉴一步步踏进去,嗓子眼里发出支离破碎的呼唤来。
幽明鉴恨不得将他抽皮扒筋,却在看见床上的人时,又莫名站住不动了,心里的讶异不少憎恨。
床上的人浑然失去意识,全身剧烈的抽搐着,身体绷出扭曲的姿态,扣在床沿的左手上青筋毕露,指甲被挤压破裂,流下一股蛇形的血迹来。牙关咬的紧,咔嚓咔嚓的磕响着,双眼紧闭,面部狰狞,口中不停的呕着血,大股大股的喷涌而出,顺着下巴趟过脖颈,将颈旁和胸前的衣襟,浸出大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他这模样,确实像是中了毒。
幽明鉴看着失去从容的顾恽,面上晦涩不明,半晌,他抬掌蓄力,心想,这下真是一举两得了,一半杀了贼首,一半,也算是看在一场相识的份上,送他一程,早死早超生。
蓦然间,他手腕一翻,凌厉的掌风在手心范围凝成一片水波般的气流,掌心扣下,带着开山裂石的力量,朝床上之人决然拍下。
一路,走好——
只听嘭一声巨响,床板不堪力度,碎成无残片,四溅着飞射而出。
可原本在床上的人,却倏忽就不见了。
幽明鉴一掌落空,心中大惊,瞬间扭头,就见顾恽的身躯被一根长鞭缠住,拖拽着朝门口极快的飞去,而长鞭另一头,一道白影正鬼魅似的迎上去。
作者有话要说:o(╯□╰)o恽哥就这么去地府报道,你们怎么看~~~
、第一百一十二章 命赴黄泉
来人接住顾恽,横抱着人一个转身落地,青白的衣摆旋开,如同一朵倒扣的玉兰刹那绽放。
幽明鉴转身提起戒备,冷眼看门口之人,来人一身白衣染成浅灰,也不知几日没换洗,发色较衣裳更白,短的奇怪,背后负着个长条竹筒。
此刻,他正飞快的将仍然吐血的顾恽半搂进怀里,一只手往怀里探去,却是一眼也没看过自己。
再见此人,幽明鉴发现自己并不惊讶,声音里掺着冰钩子似的,一字一顿道:“你果然没死,赵、子、衿。”
赵子衿心弦绷的就差一线就崩裂,此刻将顾恽还是温热的躯体搂在怀里,感官几乎都失灵,不仅没听见幽明鉴再说什么,更是连朝顾恽痛下杀手的人是谁,他都没来得及看清楚,心里全是庆幸。
幸好山巅上那脾气古怪的老怪人放弃了纠缠,幸好山脚下围攻抢夺红莲的人只有二十三个,幸好那老头子助了一臂之力,幸好在半路遇见了赵全一行,幸好,他还在等自己……
他生怕顾恽熬不下去,一路不眠不休的赶路,连马匹都弃了,直接纵着轻功抄近路。
越近衙门,心里就越没底,从院子外跳进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就是手脚并用在地上爬着的顾玖,朝着那扇大开的门,发出野兽濒死的呜咽嘶吼,那瞬间,赵子衿心脏都差点停跳,直到触碰到还是活着的顾恽,这才冷静下来。
他伸手去捂顾恽唇边一股一股的血流,手掌顷刻就被染红,蛇形的暗红从指缝间钻出来,势头汹涌的向下淌,赵子衿露了个哭一样难看的笑容,看着顾恽纸色一般的面容,轻声唤道:“阿恽,是我,我回来了。”
那个晚风拂动的柳条下,温言笑语说等他回来的温柔男人,这次却没能笑着应答一句,回来就好。
赵子衿觉得心里缺了个豁,源源不断的寒气窜进去,涌进骨头缝里,几乎将他冻成一根冰凌,那三个日夜里蚀骨掏心的剧痛,仿佛又回到了身上,他从来没有这样深刻的认识到,这人还活着,可离死也差不远了。
他想,是自己来的太迟了,还是,不管迟与早,这都是他的命。
转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