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箱丝绸-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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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却容不得他摇摆,因为很快就有一小厮连滚带爬的冲进来,浑身透露出一股被吓得屁滚尿流的惊恐状,结结巴巴的说:“大大大人,不好了,余,记烧饼铺…子门口,又又出现…一具尸体——”
顾恽再不好推辞,连夜随着县太爷赶往义庄,在半路上和匆匆而来的师爷撞了个正面。
师爷姓余,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身量中等清瘦,相貌端正气质正派,面色忧心忡忡,看着比胖子县太爷可靠许多。
罗县令见了师爷先是长吁一口气,卸了重担有人挑似的,张口就问发生了什么事,师爷说的和那慌乱的小厮差不多,气度却沉定得多,话语也条分缕析,顾恽不由多看了这人一眼,觉得比起这县令来,这人更像是拿主意下定论的主心骨。
几人移步到了放置尸体的义庄,顾恽发现罗胖子一脸抵触,越近越骇然,自个给吓出了一头冷汗,都走到门口了,这大人却突然尿急了,捂着肚子尴尬又扭曲的说了声见笑,夹着腿一溜烟跑了,顾恽去看师爷,却发现师爷一副习以为常的神色,伸手请他进去。
顾恽站在尸体前,随行的仵作绕到另一边,知会一声,拉住一角白布慢慢掀开,露出一个头的时候,顾恽就知道了,为什么连舌灿莲花的衙门师爷,都不知如何描述,因为实在复杂诡异。
面前一张死人脸,两眼一只大瞪,像是死前见了吓破胆的东西,另一只却虚迷着,纵欲的模样,相同之处在于瞳孔都是剧烈紧锁的状态,而眼白上遍布血丝,重叠交缠出血水一样的颜色,刷上去一般。面色也多样,青白中透着扭曲,扭曲中却又夹杂着快意,一左一右界限分明的对比,使得几乎是对称的脸皮,像是对劈了两人的组合到一起似的,嘴巴僵硬的张着,目光所及之处除了血污,没有舌头,下巴也上全是干涸的血迹,光是一颗头颅,就叫人别扭顿生,男幕拧�
仵作掀布的动作还在一寸寸继续,脖子露出一半时,顾恽突然感觉到他心口的黑玉坠子,剧烈的跳动了一下——
作者有话要说:今晚同学来了,招呼一半把人丢在床上了orz,我简直不是人o(╯□╰)o
、第六十二章 血气殆尽
说那时那时快,因为脖子上的姬鬼蛛突然动作,顾恽心神一凝,尸体脖子上一闪而逝的小黑虫,就没能逃过他眼睛。拜赵子衿满院子随时乱窜的蜘蛛毒蝎子所赐,对这些东西,他倒是被训练出别样敏锐的感知力,风吹草动都会皆兵。
那是只黑乎乎的爬虫样活物,指甲盖大小,爬起来飞快,白布才被撩开一角,那玩意儿瞬间就贴着布面钻了进去,梭机上猛然被抽掉的一条黑线似的,顾恽天天在赵子衿的院子里撩拨,于是虽然只是匆匆一瞥,他也认出了那爬动姿态,是蜘蛛。
蜘蛛哪里都有,出现在尸体上,也没什么特别,让顾恽特别在意的是,他脖子上的姬鬼蛛,突然动了那么一下,因为自打他离开平沙,赵子衿青眼有加的毒蜘蛛,连动也没动过。
赵子衿刻意交代过,这是给他防身用的,一来防人,二来防毒,姬鬼蛛绝不会平白无故的转醒,它要是动了,要么是顾恽见了血,再要么,就是碰见了同宗的毒物,并且,毒性还不小。那也就是说,这蜘蛛毒性不寻常,又或者,这尸体上有其他毒物。
顾恽精的跟鬼似的,喂了毒的蜘蛛毒蛇,可不就是蛊么!——赵子衿含糊其辞,他虽然有些好奇赵子衿到底哪里学来这么一手歪魔邪道,可笃定了那人不会害他,也信他不会随便拿去害人,就揣着明白装糊涂,将脖子上的毒蜘蛛,当宠物那么收下了。
他脑子里突然浮出一个猜想,这里的诡案,会不会和养蛊之人,有些纠缠不清的瓜葛。
他扭头看了一眼顾玖,发现他正目不转睛的盯着逐渐拉开的盖布,毫无所察的模样,于是压下心底那股异样,去看显露在外的尸体。
屋子里有股无所不在腐臭,这会布一掀开,味道愈发浓郁,里头隐约掺着一股苦涩的药气,闻起来怪异的要命,而气味的来源,正是尸体的身躯。
只见尸体从脖子往下,浑身的皮肉被一刀刀划破,鱼鳞一般密布,竟似被人千刀万剐,伤口深可见骨,皮肉开裂翻卷,红中透白,连里头的经络血管,都隐约可见。
怪异之处在于,这样深这样广的伤口,暴露在衣服之外的地方,却不见一丝一毫的血迹,翻开的皮肉也是浅红,连肉缝里都被擦净了,肉质上头不见腐烂,却又一股子恶臭,还有,死者生前受了这样惨绝人寰的屠虐,半边脸上偏偏还做了春梦似的满足,强烈对比,实在诡异。
胆小些的官差早就抖若筛糠,虽然类似的惨状并不是第一次看见,可这样的画面,看千百遍也让人无法习惯,更有甚者,腿一软,咚一声砸倒在地,牙关不由自主磨得擦擦做响,窘态尽出。
襄水的县太爷临阵脱逃,现在这里拿主意的,就成了顾恽。
余师爷沉了脸瞪属下们一眼,转而对着顾恽有些惭愧的说:“下属无状,让大人见笑了。“
顾恽微微一笑:”无妨,让他们出去守着,劳烦师傅这便开始验尸,趁机师爷也与我说说,之前五具尸体的情状和发现。”
他厢泰然自若的指挥,一点也不像他这个年龄的文人,会有的沉稳淡然,余师爷一愣,挥手让那人出去了,看向顾恽的目光,就多了一份潜藏的审视。
师爷姓余,单名一个劲字,他是个有真才实学的人,意气风发之年,也曾乙榜题名中解元,巡抚亲自邀约鹿鸣宴,诵诗鹿鸣踏舞魁星,何其光耀门楣。后来却放弃了会试的机会,留在这井底一样的襄水城,当了二十年的师爷,只是因为这里的父母官,不把百姓当人看。
他是个知恩图报的人,有时失怙孤苦无依,幸得街坊邻居们东拼西凑着接济,勒紧了裤腰带过日子,勤奋刻苦无人能及,后因才华被私塾的先生看中,行了磕头礼拜做了弟子,乡试一举,震惊满城。
可就在上京赶考的前一天,邻家婶子的闺女小茹,却被城里恶贯满盈的纨绔给糟蹋了,羞愤之下,衣不蔽体就跳河自杀了。
婶子是个孀妻,年纪轻轻就没了丈夫,独自拉扯着闺女,过的艰苦贫穷,却没少给余劲帮助,余劲对她十分感激,长母一样孝敬着。
可怜这女子一无背景二无钱财,击鼓鸣冤跪在明镜高悬的县衙大堂,县令被那畜生他的员外爹收买,女人伸冤无门反被狠拍了五十杖大板,血肉模糊的被丢在门外,还是余劲得了消息,赶来将人背回去的。
寡妇在他背上哀嚎一路,声声泣血泪下,临到家门口,突然力大无穷的拽住他两边肩膀,歇斯底里的起毒誓,要变成厉鬼,回来找这群王八犊子算命,语气怨毒入骨,喘气声急促尖锐,凝出实质的寒气似的,从耳朵里往心底钻。
这女人一生低声下气忍耐度日,临死前却一反常态刻薄怨毒,几乎将她前半生的平和善良焚烧殆尽,余劲心里难过不已,也只能要劝她留的青山,自己会帮她想办法讨公道,谁知还没开口,就听耳旁急速咳嗽。
紧接着卡住变成一道突兀的呕吐声,他心里升腾起浓厚的不祥预感,刹那,一股血柱子,就想利剑一样从他左箭头射出,噗的一声,砸上了地面,溅开出一朵边角毛糙的绒毛状花来,艳红而妖异。
背上熄了一切动静,没了哭喊,没了唾骂,连气息也停了,余劲知道婶子断了气,当时却空无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他背着一个皮开肉绽的死去寡妇,在门口站了足足有半刻钟,然后面无表情的,将人背了进去。
那绝不是他生命里,第一次对浑浊肮脏的官场产生质疑,却是最撕心裂肺的一记迎头痛击,将他对当官为民的信条,拍的支离破碎。他坐在婶子简陋的便宜棺材前,旁边并排放着另一具棺材,里头是两个惨白如素稿性命如草芥的孤苦女子。
他想,律例公正严明,终究抵不过执法之人利欲熏心,官大一级压死人,却奈何不了天高皇帝远,世间自有公道,而公道自在人心,可人心,却比什么都善变又难测。
他远赴都城应试,没有三五年,根本回不来,到时,襄水早不知积压了多少冤案,阿茹母女的冤案,也都是凉透的黄花菜,再想捡起来,天方夜谭一般,俗话说的好,阎王好斗,小鬼难缠,那他索性,就在襄水,做个小鬼罢了。
于劲使了个路见不平的苦肉计,在一次宴会上,雇了刺客去杀当时的县令,然后千钧一发冲出来挡了一刀,用腹部那个对穿的刀口,换了县太爷感恩戴德的上宾相待,故意展露才华,被庸庸碌碌的县令上赶着留在了县衙,当了师爷,再后来,为婶子母女平怨招反,就手到擒来。
于劲跟随的几任县官,不是贪得无厌,就是平庸愚蠢,没个干正事的,衙门里的案子,大都是他在经手。他一辈子没离开过襄水,几任县官寒了他的心,让他对官场十分失望,说他是井底之蛙也好,一叶障目也罢,总之对当官的没什么好感,可眼前这人,和他所见之人,都不同。
这人气质清华,淡如菊,却又劲如松,一双眼睛慧光内敛,眉清目明面容清和,让人一见就心生好感,又有临危不乱镇定自若的见识,可见不是个死读书的绣花枕头,气度实在折人。于劲暗自对顾恽评头论足一番,觉得这人从头到脚都瞧着舒服,他心道,若是自家有闺女,必然会想招这人做女婿的。
姑且不论他没有闺女,就算他有,这厢招女婿怕也轮不上他家千金,前头早有个虎狼之辈,盯紧了顾恽肥肉似的,咬定青山不放松了。
顾恽不知眼高于顶的师爷先是忆昔往事,而后一眼瞧上他,心里盘算着要收他做女婿,见师爷盯着自己神游九天,还以为他是想线索想出神了,等了好一会还不见回神,便试探着轻声喊道:“于师爷?”
师爷一愣,知道自己失礼了,便连忙敛了心神,拱手据实以报:“禀大人,其余五具尸体,表情和伤势,与这具如出一辙,周身刀伤一千零五刀,走向深浅大同小异,从下刀的手法和力道来看,推测出自同一人,凶器应该是柳叶薄刃利口小刀,最让人费解的是,不知凶手用了什么手法,尸体全身的血液流的一滴不剩,剖切到脏腑,都见不到一点血丝。”
他转向正将尸体小心翻了一遍的仵作,道:“老严,切一刀给大人看看。”
仵作老严点点头,抄起手边的细长刀具,手法老练朝着肩胛那块被割得乱七八糟的腱子肉飞快的划了一刀,熟稔的朝两边拉扯,寸许身后的人肉就露在外头。
烛光黯淡还不停摇晃,顾恽不得不弯腰低头,凑近了去看,顾玖瞧他面色自如,像是月夜里低头去嗅盛开的牡丹似的,不由就丧心病狂的有些想笑,觉得王爷这心上人,胆儿大的近乎神鬼不惧。
烛光黯淡,顾恽不得不将头悬在人肉上方一尺处,很认真的观察着,只见刀口肌理分明,竟是腱子瘦精肉,等间距分布一些线状的白色絮状,便是肥肉,若是割下来混在卖猪肉的案板上,保管是块好卖的上等精肉,叫谁也分辨不出。
再者,仵作这一刀,十分巧妙的割破了肩部的血管,青黑色的脉络断开在肉里,沁着浅黄色的液体,而红色,却是一丝也没有,真如师爷所说。
顾恽盯着沁水的血管,估摸这人死亡,最多不过一个白昼,他曾在古籍里见过一种细管导血的罕见医术,同宗兄弟姐妹之间,若是一人身中剧毒,另一人愿替他以身赴死,便可以血换血来救起性命。
用这种方法,会使得献血之人血气尽数流光,却也决计不能这样干净,就算是茶杯泼水,杯壁尚有残余,遑论这么大一个人身子,筋脉血管七万八绕,复杂无比,所以尸体的形状,决计不可能是人力所为,那是什么呢?
顾恽心道,除非——是被活物吸食殆尽,而且这吸血之物,体型小巧,须得钻的进,这划破的刀口才行……
作者有话要说:卧槽我写的不是朝堂篇么,怎么有种恐怖篇的发展趋势orz……真的真的很想大虐,来激发热情orz
、第六十三章 万冢凶阵
待到仵作老严先生检验完,朝顾恽汇报的,和师爷之前描述的大同小异,并没什么发现。
顾恽敛眉想了想,朝仵作问道:“严先生,除了刀伤,尸体上可有中毒的迹象?”
仵作答道:“回大人,银针多处验过,没有变黑的迹象。”
顾恽观察入微,眼神又毒辣,发现这尸体在阴暗潮湿的义庄里摊了一个时辰,又是夜里,除了之前那只蜘蛛,连只蚊虫也不停留,更别提最爱钻尸体的蚰蜒依旧苍蝇,这有悖常理,除非,是这尸体上,有让虫瘿畏惧不敢沾的东西
顾恽心知世上并不乏银针试不出的毒药,赵子衿随手就能配出一堆来,因为万物相生相克,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