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尽天明-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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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玙直接背着柳条筐凑了上去,简单的攀谈了几句,说自己是隔壁村子里的,家中父亲早逝,母亲又体弱,下面还有两个小兄弟,因为家里穷,兄弟三个都还连媳妇都还没娶得上。
不过也是俗话说对了,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自己那两个小兄弟都个顶个的听话懂事,知道帮家里干农活,自己才能趁着早上露水足草药也新鲜的时候,特意到树林里摘了些常见的草药,送到城里的药铺里,多少能换得些铜钱贴补家用,中午赶着时间回去,还能到田地里,继续帮着兄弟一起忙着春耕。
善良淳朴的农人自然是信了,一边可怜感叹着他们三兄弟家中父亲早逝没有顶梁柱,母亲又多病卧床,还好他这个孩子出息些,还认得草药,能拿去卖,说到这里的时候,那个农人还露出了些欣羡书玙懂得识别草药的神态来。
书玙略有些腼腆的笑着,满是泥土和黑烟的脸上笑起来的时候,虽然丑些,却也淳朴憨厚。他谢过了那个赶着牛车的农人之后,坐到了车上。然后有些不好意思的小声解释着,自己这认识草药的本事,还是多亏了小时候,住在隔壁的那家郎中好心,教给了自己怎样识别一些树林里常见的草药。
和那个农人一路上说着话闲聊着,书玙一边故作样子的整理了整理背筐中少量的常见草药和大堆的野草。
顺利的进了奉城之后,书玙借故自己要去熟识的那家药铺,再次十分真诚的道过谢之后,和好心载自己一程的赶车的农人分开,背着柳条背筐,直接绕到了一家简陋的客栈里,进去之后,找小二随便要了个房间,然后拿出一些碎银子,压低了声音吩咐了几句。
那小二初时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半响,看着书玙满是黄色泥土甚至还好些黑烟子的根本看不清原样的脸,再加上书玙的身形和那些地位低微整天下地干活的农人比,不是纤细瘦削了一点半点,恍然大悟之后,那小二立刻拍着胸脯打着包票飞快的出去帮忙置办书玙所说的那些物事了……
书玙进了屋之后,也没打算把脏兮兮的脸上和手腕、脖颈处洗干净,不过毕竟是简陋便宜的小客栈,床铺本身也没干净到哪去,而且床板上硬梆梆的,坐上去之后,稍稍动一下,甚至床板就开始使劲的嘎吱嘎吱响。
书玙直接躺在床上,盖着同样不怎么干净的被子和衣睡了一觉,多少将从大牢里越狱出逃后的两日里,忙着躲避追捕的侍卫,又要赶路,甚至冻得不行的在树林里过夜带来的疲惫和困倦不堪稍稍缓解了些。
等到小二带着一大包的东西敲门时,书玙才刚刚从睡梦中转醒。睡眼惺忪的淡琥珀色眼睛里,满是迷蒙的水汽,即使是在这张遮挡了所有精致容貌的黑黄交错的丑陋脸上,那双水气盈盈的眼睛依然漂亮的惊人。
书玙只将客栈房间的门稍稍开了个缝,刚刚能让自己从小二手里接过那个虽然不小但是重量其实很轻的包裹。
刻意掐着嗓子放柔了声音低声说了一句,剩下的银钱就算是给小二的打赏了,书玙直接关上了门,将那个包裹拎到床边,深吸一口气,然后将其打开。
一件布料一般做工也极为一般、颜色很深很土的大号女装,质地粗糙味道呛鼻颜色浓烟俗气的胭脂水粉,还有几根粗糙便宜的铜簪子什么的……
书玙不忍直视的扭过头去,稍稍平复了一下心神之后,这才用铜盆里清水洗了洗脸,将之前故意弄上去的泥土什么的全都擦洗干净,然后脱去身上脏兮兮的破褂子和其他全部衣物,简单的将身上擦了一遍,好歹洗去了那些满身的灰尘。
书玙慢慢的将那件女装穿在自己身上——他的身形本就纤瘦,个头也不算高,换上那件大号的女装,居然还算合适……
最初的尴尬之后,书玙也平静了下来,反正本来就是权宜之计,女装而已,又没有什么熟人知道,那就不算丢人……
换好衣服之后,书玙拔下那只内有玄机的木簪,将自己的头发散开,对着客栈里脸盆巴掌大小影像模糊的铜镜,有些为难的抿紧了唇——他不会梳女式的发髻,就连男子样式的发髻,他也从来是勉强把头发束上去,还弄得有些松松垮垮的……
犹豫迟疑了一会儿,书玙索性直接把那头黑发在后面编了个辫子,然后将木簪小心的贴身收好,倒是想办法将那个粗糙的铜簪子插在了头发上。
书玙看着模糊不清的铜镜中,那个甚至可以说是清丽的长辫子女子模样,心中万分纠结的扯了扯僵硬的嘴角,不过,倒是第一次有些庆幸卓书玙这个男生女相的容貌来……
扮作一个女子上路,那些追捕自己的侍卫再怎么心细如发,也不会想到卓家三公子能做出这种事情来吧……书玙默默的心想。
让一个男人扮成女人样子,就是在后世,除了特意安排的表演,估计也没几个男人愿意,更别说在这个男尊女卑的古旧时代里,装成女子,对于那些个男人来说,堪称奇耻大辱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女装什么的XD~~
书玙长得比较瘦,个头也一般什么的……
哈哈哈哈
第二十一章 后会无期(上)
一身女装的书玙即使穿着颜色艳俗布料粗糙的衣物;面目中依然有几分清秀的样子。只可惜;书玙不敢露出脸上那道疤,这个特征太容易引人注意,加上书玙也不怎么懂得使用那些胭脂水粉,所以,顺着心思胡乱涂抹之后,原本精致美丽的脸上,已经被他弄得极为惊悚……
即使是对着不怎么清晰的铜镜,书玙也意识到了自己的手法有些过于简单粗暴了;为了掩盖脸上的那道疤痕,他下意识的多涂了些胭脂红色,结果,整张脸被他弄得完全不像个正常人,除非脑子有病的,估计没有哪个姑娘家会这样活生生的把自己打扮残了……
书玙有些无奈的把脸上的胭脂之类的东西全部擦掉,努力耐着性子,对着镜子来来回回折腾了好久,总算稍稍弄出来个人样,虽然妆容依然粗糙,手法拙劣,可是,好在他那张脸的底子实在是太好,被他自己这么摧残了一番过后,居然还勉强能看。
书玙根本没打算在奉城多加停留,他把自己伪装成一个骨头架子稍稍有些大的女子之后,便唤来小二结了账,又让那小二帮他雇一辆马车来。
书玙丢掉了那柳树条的背筐,改成手腕上挎着一个小小的包裹,出了那个小客栈的门,上了马车,先让那车夫带路去买了些干粮,然后便趁着还没天黑,直接赶在关城门之前出了城。
书玙坐在马车里,稍稍撩起车厢上的帘子,正好瞥见一个守在城门边上的守卫,虽然和其他几个城门守卫是一样的装扮,可是,那种隐隐约约高高在上,以及那几个城门守卫对那人恭恭敬敬的样子,全都没逃过书玙的眼睛。
那人,应该也是杨靖泽手下的侍卫吧……
书玙放下车窗上的帘子,默默想到,他果然还没放弃追捕自己。
一时间,书玙的心里有些五味杂陈。他说不清自己现在究竟是个怎样纠结复杂的心思。想要离开杨靖泽的是他,可是,那种离开之后心里有些空落落的感觉,仿佛正在失去一样在他生命中十分重要的东西一样,那种生生被人挖空的感觉,却也愈发明晰……
起初,他曾经以为,爱到不爱了,才会觉得连过去的那些怨恨都多余。
当自己真正毫不犹豫的将过去的一切抛诸身后,孑然一身的默然离开时,书玙才发现,自己的心里,并非不舍,而是,之前和杨靖泽分别的时间和距离,还是太过短暂……
杨靖泽大婚后,一个月的互不相见,书玙所有的心思都用在那个精致惟妙的沙盘上了。后来,他甚至根据自己的理解,将最初只有地形山川河流的沙盘上,全都标记了可以用于进攻、防守、利用地形地势的战斗计策等。
书玙上辈子是个军迷,对于沙盘模拟之类的游戏也十分在行。他并非军人,只是把自己所有的兴趣爱好都投注在了军事上。
不管是军事历史,还是著名的经典战争,策略,书玙全都如数家珍。
只可惜,在这个古旧的世界里,除了和淑瑜一起做沙盘的时候,偶尔聊天时顺口说出来几句,和杨靖泽朝夕相处的十几年间,书玙从未展现过一丝自己在这方面的长处和兴趣。
此番想来,书玙才赫然发现,他原以为的自己对杨靖泽倾尽心思,其实不过是在保全自己的基础上,漫不经心的顺从和忍让罢了。
杨靖泽对他的了解,似乎,只有书玙自己展现给他看的那个柔顺乖巧的假象……
杨靖泽在自己身边展现的,是他难得的真实,而自己曾经许诺努力去学会爱他,然而,给他的所有真实,却是水晶一般,轻轻一碰就碎的假象……
书玙低垂着头,蓦然间觉得有些悲哀。
他太低估了自己在这个皇权至上的时代里,在一位高高在上的皇子身边求生存时,本能的展现出来的一切,都是言不由衷的顺应着那个主掌自己生死的皇子的心思。皇宫里从小长大给杨靖泽做伴读的书玙,宫外九皇子府上和杨靖泽引颈缠绵彻夜纠缠的书玙,太子东宫里顶着一个小小的太子属官名号以为是杨靖泽的爱人其实更像个玩物男宠一样的书玙,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书玙以为的,杨靖泽喜欢的他的样子,而非真正的书玙……
起初,书玙也曾经在杨靖泽面前无比真实的展现过自己,可是,在后来日日夜夜的相处中,真正属于卓书玙的本性的那部分,却渐渐的被掩埋在了书玙可以表现出来的假象里……
之后,书玙唯一的真实,竟然只有和杨靖泽冷眼相对,和他发生争执,甚至是下药害人的时候。
真是糟糕透了的经历。书玙的脸上,露出几丝苦笑。仔细将自己和杨靖泽相处时候的点点滴滴,一一回想,书玙竟然有些震惊的发现,一直虚伪应对的那个人,居然是自己……这还是真是够讽刺的,书玙自嘲的笑笑。
杨靖泽是做了对不起自己的事情,不过,处在他那个位置,加上他从小到大的思维方式里,他的所作所为,都是理所当然的。甚至于,他之前那样护着书玙,反而是杨靖泽的人生里,唯一有过的不理智也不应该的事情……
自己的子嗣被人害死,放在哪个男人身上,都是不能忍的事情吧……可是,杨靖泽偏偏就忍下了,即使那个怀孕的女人是令皇室有些忌惮的赵令颐,甚至于,除了杨靖泽气急的时候控制不住的那一记耳光,他甚至没对自己说过几句重话……
坐在马车里,被城门的守卫掀开帘子,看到里面却是是一个“女人”之后,城门的守卫很快就放行了。顺利的离开奉城之后,心中愈发平静下来的书玙,半倚在马车的车厢里,闲着无事,反而开始回忆起自己和杨靖泽之间的事情来。
距离产生美真是至理名言……书玙懒散的侧着身子,颇有几分自嘲的想着。
不出意外的话,自己差不多就这样很顺利的把杨靖泽和过去的一切都丢个干净了。杨靖泽手下的侍卫和其他人马,在最初几天里肯定是搜寻的力度最大的,尤其是京城附近的大的城镇,那些对于自己来说也是最容易暴露被人捉到,最危险的地方。
如今,扮作女人样子顺利离开奉城,和杨靖泽所能掌控的势力范围越来越远,接下来的路途,应该会轻松顺利许多才是……
如今,自己终于可以把那颗一直高悬着的心放下了,书玙也算是终于有心情矫情一会儿,想想自己面对杨靖泽时候的虚假作伪,以及杨靖泽对他的真实和专注……不过好在,就算自己对待杨靖泽的态度和表象里,掺了太多的虚假,可是,对他的心意,总是无比真实的。
以真心换真心,书玙一点也不亏,同时,他也无需对杨靖泽愧疚。
“我爱你”和“在一起”从来都不是一回事。
最感动人的三个字和最让人幸福的三个字,都太过奢侈。此生得其之一,已经是人生幸事。爱过一个人,并且,那个人也爱你,足够了……
只可惜,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是上千年的历史长河,以及完全无法沟通进而相互理解的存在巨大差异的思维方式。书玙自己不打算改变自己,也懒得把自己的一生当做一场豪赌,豁出性命去赌杨靖泽愿意为自己而改变——书玙清楚的知道,这场赌局,只要下注,自己就必输无疑。
穿越了时空的爱情,注定是个悲剧。
此番别过,后会无期。
接下来的赶路生活,平淡而一成不变。
书玙到了一个新的城镇,往往就会换成另一幅模样,一会儿是寻常女子,一会儿是狼狈公子,反正能想出来的法子,书玙在自己身上,差不多全都试了一遍。如此一番折腾过后,已经是一月有余。
书玙的行程里并未急着赶路,是以过了这许久,他才算到了安王的封地。
京城里,卓家三公子书玙已经在宗人府和刑部等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