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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他方世界-第8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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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她表亲说她受邀前往(不,是说她必须前往!)的那个地方就存在于某种类似虚构、类似假想的模式里。是的,前往,因为倘若那是一片土地,那么抵达那里的唯一方法就是旅行。

这一切都够清楚了,只是毫无帮助。

因为中国天堂跟假想世界有个共通点:不论用何种方式抵达,都是出自你自己的选择,其实要踏上这种旅程几乎都必须先经过冗长的准备,还必须拥有钢铁般的意志或梦想。但那跟眼前这种模式有什么关联?它不顾这个世界,至少是完全没有征求它的同意,就这样一点一滴地侵入,掳获一个建筑师的想象力、攻占五座城镇、侵入一栋贫民窟大楼,连终点站的天花板和首都本身都难逃它的指爪。它袭击了平凡世界的人、将他们卷走,或至少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将他们吸入了它自己的浪潮里。她本以为它是神圣罗马帝国,但她错了。红胡子腓特烈皇帝只是推动时间之流的这波巨浪里的漂流物,他的睡梦遭到入侵,就像洪水冲进墓穴、把死者的尸骨冲出来。他的目的地不在这里。

除非她有办法让他调头。她不打算流落到一个不知由谁统治的世界,毕竟他们可能会非常无法谅解她的反叛。必须让他变节,就像收买敌方的间谍。她偷那副纸牌就是为了这件事。有了这副牌,她也许就能掌控他,或至少让他讲道理。

但那个计划里却有一个极大的瑕疵。

真是个困境。她瞥了行李架上的皮包一眼。她觉得自己为了对抗这场风暴所采取的权宜之计根本毫无希望,就像被某种满不在乎、迎面冲来的庞然大物给撞上,任何行动都是可悲而无望的。艾根布里克的每一场演讲都提到了这点,而他是对的,盲目的人是她。迎接它就跟反抗它一样毫无意义,因为它若要朝你攻来,它就势必得手。霍克斯奎尔很后悔自己当初那么自以为是,但她还是要逃走。她非逃走不可。

脚步声:她听出有人沿着走廊朝她门口走来,跟车轮规律的咔啦声不一样。

已经没时间把纸牌藏起来了,况且最显眼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且她毕竟只是一个老太婆,这种事她不在行,一点也不在行。

千万不要,她告诫自己,千万不要瞥向那个鳄鱼皮包。

门被猛然推开。罗素·艾根布里克站在她面前,两手紧紧攀着门框,在晃动的火车上稳住自己。他肃穆的领带被拉得歪向一边,额头上有闪闪发光的汗珠。他狠狠瞪着霍克斯奎尔。

“我闻得到它们的味道。”他说。

这就是她计划中的瑕疵。某个下雪的夜里,她就已经在总统办公室里怀疑到这点。现在她很肯定了。这皇帝是个疯子:跟任何神经病一样疯。

“闻到什么,先生?”她平静地问。

“我闻得到它们的味道。”他又说了一次。

“你起得还真早,”她说,“来杯这个不会太早吧?”她举起那瓶白兰地。

“它们在哪?”他踉踉跄跄地进入她的小房间,“它们现在在你手上,就藏在这里的某处。”

万万不可瞥向那个鳄鱼皮包。“它们?”

“那副纸牌,”他说,“你这婊子。”

“有件事我必须跟你谈谈,”她站起身,“很抱歉我昨天拖到很晚才上火车,但……”

他在房里转来转去,眼睛快速地到处瞟,鼻孔张得老大。“在哪里?”他说,“在哪里?”

“先生,”她鼓足勇气,但却有一阵无望的感觉上涌,“先生,你得听我说。”

“那副牌。”

“你选错边站了。”她冲口而出,非但没办法把话说得更高明,还很难不去瞪着行李架上他没看见的那个皮包。他在墙壁上敲来敲去,想找找看有没有什么暗柜。“你得听我说。那些对你作出承诺的人根本不打算履行承诺,他们就算想也没办法。但我……”

“你!”他猛然转向她,“你!”他捧腹大笑。“还真慷慨呀!”

“我想帮助你。”

他停下手边的动作看着她,棕色的眼睛里满是悲哀的谴责。“帮助是吧,”他说,“你,帮助,我?”

这字眼确实是选错了。从他脸上就看得出来:他很明白霍克斯奎尔从来都没打算过要帮助,而她现在也没这个打算。他也许是疯了,但他可不笨。他脸上流露的东西令她转开目光。她显然说什么都打动不了他了。现在他要的就只有那件东西,但除非有她在,否则那东西对他根本毫无用处。只是她现在连这点都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她发现自己正盯着它们看,就在行李架上的皮包内。她几乎可以看见它们回视着她。

她慌忙移开目光,但暴君已经看见了。他把她推到一旁、往上伸出手。

“住手!”她说,往这两个字里灌注了魔力。她曾立誓只在最紧要的关头动用这种力量,且必须是为了善良的目的。皇帝停下动作。他的手还举在半空中,想用一身蛮牛似的力量反抗霍克斯奎尔的命令,但却动弹不得。霍克斯奎尔一把抓起那个鳄鱼皮包,仓皇逃出房间。

她在走廊上差点就撞上了那个弯腰驼背、动作缓慢的服务生。“准备就寝了吗,女士?”他轻声问道。

“你睡吧。”她说着从他身旁挤过去。于是他缓缓沿着墙边倒下,张着嘴巴、闭着眼睛,已经睡着了。霍克斯奎尔走进下一节车厢,听见艾根布里克发出狂暴沮丧的怒吼。她推开一道挡住去路的厚帘子,发现自己置身一节寝车内。听见艾根布里克的咆哮声,上下铺都已经有人醒来,正拉开帘子向外张望,个个睡眼惺忪、警觉而苍白。他们看见了霍克斯奎尔。她退出寝车,回到刚才的车厢。

她在墙上的一个壁龛里看见了那条她搭火车时经常研究的细绳,为了好玩或恶作剧而乱拉这条绳子是会受到巨额罚款的。她从来不曾真正相信这种细绳真的能让火车停止,但由于已经听见远处车厢里传来脚步声和喧哗声,她拉下了这条绳子,迅速来到车门边,紧紧握住门把。

几秒之内,火车就在一阵剧烈晃动中嘎吱嘎吱地停了下来。霍克斯奎尔把门扯开,对自己感到惊异。

她被雨水击中。他们置身无人之境,周围是一片下着雨的黑暗树林,还有最后几堆正在融化的残雪。空气冷冽无比。霍克斯奎尔惊呼一声跳到地面,心脏差点不胜负荷。她在裙子的羁绊下挣扎着爬上边坡,催促着自己前进,尽量不让自己意识到自己正在进行这么不可思议的事。

那是场灰色的黎明,苍白的晨光几乎要比黑夜更加不透明。她来到边坡顶上,气喘吁吁地站在树林里回头看着那停下来的火车,它呈一条黑暗的直线。车上的灯光正一盏盏亮起。有个男子从她跳车的那扇门跳了出来,对后面的人打了个手势。霍克斯奎尔踉踉跄跄穿过被雪覆盖的灌木丛,往树林更深处跑去。她听见背后传来呼喊声。追兵来了。

她躲到一棵大树后,背靠着它痛苦地吸入一口口寒冷的空气,一边侧耳倾听。有树枝被踩断的噼啪声,他们正展开地毯式搜索。她往周围扫视一圈,在左方远处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戴着手套的手里还握着枪械。

暗中处死,真是再聪明不过。

她用颤抖的手打开鳄鱼皮包,从散乱的纸牌之间翻出一个小小的摩洛哥皮革信封。她吐出来的气息在面前凝结成白雾,让她视线不清,而且她的手抖得很厉害。她打开信封,摸索着寻找里面的那一小块骨头,是从一只纯种黑猫身上的上千块骨头里挑选出来的那一块。那该死的东西到哪去了?她摸到了。她用两根手指把它夹起。似乎有一阵噼啪声从近处的一丛灌木传来,她吓得猛然抬起头,结果那小小的符咒就从她指尖滑落。当它沿着她的裙子滚下去时,她差点就接住它了,但由于太过仓皇,它反而被她拨走。它就这样掉在积雪和黑色的树叶之间。霍克斯奎尔绝望地叫了一声“不”,接着又不小心一脚踩上去。

追兵的呼声低沉自信,而且愈逼愈近。霍克斯奎尔从她的藏身处逃离,瞥见了艾根布里克的另一个士兵(但也可能是同一个),总之他有武器,而他也看见了她。

她从来不曾认真想过:把灵魂安全藏匿起来之后,若是有了致命的遭遇,若是被炮弹猛烈击中、若是鲜血四溅,那么自己的肉身会怎样。她是死不了的,这点她很肯定。但身体究竟会怎样?什么?她转过头,看见他瞄准她。他射出一发子弹。她转身再次逃跑,分不清自己是被击中了还是只是被那声音吓傻而已。

被击中了。她知道自己温热潮湿的血液和冰冷潮湿的雨水有什么不同。疼痛的感觉在哪里?她继续往前跑,绝望地踉跄前进,似乎有一条腿不能动。她从一棵大树闪到另一棵大树,听见追兵用简短的字句互相指引。他们很近了。

是有方法可以逃走的,她可以找到别的出路,这点她很肯定。但在这关键时刻,她却一种也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她所有的技艺都丢失了。好吧,她罪有应得,因为她侮辱了这些艺术;她撒了谎、偷了东西,在她最志得意满的时候利用它们谋取权力;她为了个人目的动用了她曾经发誓永不动用的力量。这很公平合理。她转过身,陷入了绝境。四面八方都是追兵的黑暗身影。他们无疑是想近距离开枪,这样才不会搞得鸡飞狗跳。一两枪就解决。但她会怎么样?她本以为自己不会感到疼痛,但此时痛觉正从她体内蹿起,是种非常可怕的感受。再跑也没意义了,她眼前一黑。但她还是再次转身跑开。

有一条小径。

有一条小径,在黎明中清晰可见。而那里——好吧,她可以到那里去,对吧?到林间空地上的那栋小屋去。一枚子弹让她猛然一颤,但那栋小屋却仿佛突然被一道阳光照亮似的变得更加清晰:是一栋滑稽的房子,事实上是她看过最古怪的小屋。这小屋令她想起什么?很像姜饼屋,有很多种颜色,烟囱长得像帽子,小窗里透出愉快的火光,还有一扇圆形的绿门。这扇绿门让人有种宾至如归的亲切感,而且刚好在这时候打开。一张咧着嘴微笑的脸从门口探出来欢迎她。

五十二张牌

事实上他们射了她好几枪,因为他们自己也很迷信。她看起来确实跟他们看过的其他死人一样没有生命,四肢呈现同一种洋娃娃似的瘫态,脸上的表情也同样空洞。她一动不动,嘴唇上方也没有空气凝结。他们终于满意了,其中一人抓起鳄鱼皮包,一行人随即返回火车上。

身为总统的罗素·艾根布里克边哭泣边发出粗嘎的狂笑,把那叠乱七八糟的旧纸牌(正反面都有)紧紧按在胸口,接着才终于拉下绳子,命令火车再次开动。他因害怕与狂喜而失去了理智,踉踉跄跄冲过一节节车厢,火车猛然启动时还差点摔了一跤。火车颠颠簸簸地从他的领土开过,承受着雨水的冲刷、吐出阵阵蒸汽。在桑达斯基和南本德之间某处,雨水不由自主地变成了雪和霙,接着又转变成雪暴。困惑的驾驶员什么也看不到。接着,一座没有灯光的隧道赫然矗立眼前,他惊呼一声,因为他知道这地方不可能有隧道,以前也从来没有过。但他还来不及采取行动(什么行动?)火车就已经隆隆冲进了那片无边的黑暗中,甚至比红胡子的胜利更嘈杂黑暗。

列车抵达下一个车站时,车上已经没有了乘客。那是一座取着印第安名字的城镇,已经好几年没有火车在这里停靠了。这时候,被霍克斯奎尔仓皇推到一边去的那个服务员醒了过来。

现在是怎么回事?

服务了四十年的他动作迟缓地爬起来,在列车上走来走去,很惊奇自己竟然会睡着,也很讶异火车怎会莫名其妙停下来,而且乘客全都不见了。

他在静悄悄的车厢里遇到了脸色惨白的驾驶员,两人商讨了一下状况,但都没说多少话。车上没有别人,也没有验票员,因为这是一班专车,车上的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因此服务员对驾驶员说:“他们知道他们要去哪里。”

驾驶员回到驾驶舱内准备使用无线电,但却还没想好要说些什么。服务员则继续穿过一节节车厢,感觉毛骨悚然。他在餐车里发现了一叠复古风格的纸牌,被人狂暴地扔得到处都是,散落在空酒杯和捻熄的香烟之间。

“有人在玩捡五十二张牌'7'。”他说。

他把它们捡起来,因为上面的人物(一些他从没看过的骑士、国王与皇后)似乎央求他这么做。最后一张牌卡在窗户边缘,面向窗外,仿佛正打算逃脱——可能是小丑牌,上面是个蓄着络腮胡的人,正从马背上摔到溪流里。把它们全部收在一起并且排整齐后,他抓着它们一动不动地站在车厢内,突然深深感受到整个世界的存在,还有他自己在当中的位置,就在离中心点不远的地方。这一刻,他独自站在这儿,在这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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