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方世界-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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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残酷地捻熄这份执念,来到第七圣酒吧。放一天假吧!
接下来只剩一件事要抉择了,而在杜松子酒的帮助下,他今天就会决定。她从来不曾存在过!她只是个幻觉!一开始一定会很难说服自己这是个多么明智的解决方式,但接下来会愈来愈容易。
“从未存在过。”他咕哝道,“从未、从未、从未。”
“啥?”西格弗里德说,这家伙通常连续杯的简单要求都听不到。
“暴风雨。”奥伯龙说,因为此时刚好传来一阵声音,倘若不是大炮就是打雷。
“能让天气凉快点。”西格弗里德说。对他有差别才怪,奥伯龙心想,反正他一直躲在这洞穴里避暑。
除了那阵隆隆雷声,还有更具节奏感的低音鼓声从遥远的市中心传来。街上的人潮变汹涌了,人们被某种即将到来的大事件推着往前走、频频回头张望,但也可能他们就是这场事件的先驱者。警车冲进街巷和大道的交叉口,蓝色的灯闪烁不已。沿着街道前进的那群人大摇大摆地走在马路中央,让奥伯龙看得很爽快。有些人穿着艾根布里克拥护者那种宽松的彩色衬衫,此外还有一些人穿着紧身西装、戴着墨镜、耳朵里塞着看似但八成不是助听器的东西,正跟满头大汗的警察指手画脚地讨论着事情。一支乐队奏着康茄舞曲往北行进,跟遥远的低音鼓声互相呼应,旁边包围着嬉笑的拉丁裔和黑人以及摄影师。他们的节奏逼得那些协调者不得不加快手脚。穿西装的人似乎指挥着警察,因为那些警察虽然全副武装,却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雷声再次传来,比上一次更清晰。
自从来到大城,或自从他开始花很多时间盯着人群看以来,奥伯龙就发现人类(至少是大城的人类)不外乎那几种类型。不是按照外貌、社会地位或种族来区别,虽然那些堪称外貌上、社会上或种族上的特质确实有助于将人分门别类。究竟有几种类型他说不上来,也无法进行精确的描述,且除非眼前有个活生生的例子,否则他连这些类型都记不住。但他发现自己一天到晚自言自语:“啊,那家伙就是那类型的人。”这丝毫无助于他寻找西尔维,因为不管她多么独特、多么具有个人风格,她还是隐约归属于某个类型,因此不管走到哪里,她这型的人都可能变成她的身影来折磨他。其中很多甚至跟她一点也不像。但她们是她的同类,令他痛苦的程度远远高过那些表面上跟她很像的“霍文”或“琳达”,例如现在挽着男友或丈夫结实的手臂,一边跳舞一边跟着康茄乐队沿街游行的那些女孩。他们后面出现了更大的一群人,似乎颇有地位。
这是一群衣着讲究的妇人与男子,肩并肩前进,有挺着大胸脯、戴着珍珠和眼镜的黑人女性,还有戴着简朴平顶帽的男人,很多都骨瘦如柴、弯腰驼背。他一直猜不透为什么那些肥胖无比的黑人女性在老去的同时还能长出严峻、轮廓分明、刚毅、坚强、饱经风霜的脸,毕竟这些特质通常是出现在瘦子身上。他们用长竿拉着一面跟街道一样宽的旗帜,上面挖有半月状的通风洞,以防旗帜被风吹跑。旗帜上用亮片拼出了这些字:“万街教堂”。
“就是那间教堂。”西格弗里德说。为了看热闹,他把杯子搬到窗边来擦。“他们就是在那间教堂抓到了那些家伙。”
“有炸弹?”
“他们胆子真大。”
由于奥伯龙还是不知道在万街教堂里被逮的那些炸弹客究竟是拥戴还是反对这场游行的主角,也不知道这场游行到底是为了拥戴还是反对他而发起的,所以他猜西格弗里德说的可能是事实。
万街教会代表团大部分是正派的穷人,但也有一两个艾根布里克的拥护者跟着他们一起游行,还有一个戴着耳机的人盯着他们。他们被众多媒体包围,有的徒步、有的搭乘外景车,此外还有全副武装的骑兵和好奇的人群。第七圣酒吧仿佛成了一个潮汐塘,潮水正在升高,因此有两三个人从门口挤入,把炎热的暑气和游行的汗水味也带了进来。他们以尖锐的口哨声和低沉的闷哼声大肆抱怨天气太热,然后点了啤酒。“给你,拿着吧。”其中一人对奥伯龙伸出黄色的手掌,塞了东西给他。
那是张小纸条,像塞在中国幸运饼干里的那种。上面粗劣地印着半句话,但已经被那男子的手汗弄糊了一部分,因此奥伯龙只看得出“讯息”一词。另外两个人也在比较类似的纸条,一边笑着,一边拭去唇上的啤酒泡沫。
“这是啥意思?”
“你得自己找答案。”那男子愉快说。西格弗里德在奥伯龙面前放了一杯饮料。“ 说不定你只要配出正确答案就可以获得奖品。乐透之类的,嗯?城里到处都在发这东西。”
确实,奥伯龙发现外面出现了一队脸孔涂成白色的小丑或哑剧演员,正跳着步态舞跟在万街教会代表团后面,一边进行简单的特技、发射玩具手枪、脱下破烂的帽子行礼,一边在周围互相推挤的人群里发送这种小纸条。人人都拿,小孩甚至吵着要更多,大家都仔细研究比较。倘若没人拿,小丑就把它们朝愈来愈强的微风中撒去。有个小丑按了他挂在脖子上的汽笛,从酒吧里可以隐约听见那诡异的哨音。
“搞什么?”奥伯龙说。
“鬼知道。”西格弗里德说。
在一阵铜管乐器的铿锵声中,一支乐队开始演奏,街道上突然满是鲜艳的丝绸旗帜,有条纹、有星星,在雷暴前的阵风里噼啪飞扬。众人大声欢呼。某些旗帜上印着双鹰,胸中是两颗燃烧的心脏,某些是鹰嘴里叼着玫瑰,爪子里抓着桃金娘、长剑、箭、闪电,顶上则有十字架或新月,或两者皆有,淌着鲜血、光芒四射,或迸出熊熊烈焰。它们似乎随着震撼人心的军乐飘扬翻飞,乐队穿的不是乐队制服而是大礼帽、燕尾服和蝙蝠翼状的纸板衣领。他们前方举着一面镶着金边的深蓝色旌旗,但奥伯龙还来不及看到上面写什么字,它就从眼前消失了。
酒吧内的客人纷纷来到窗前。“怎么了?怎么了?”哑剧演员和小丑在队伍周围活动、发送小纸条,他们巧妙地闪避着众人乱抓乱抢的手,动作跟他们翻筋斗耍特技时一样灵活。此时的奥伯龙已经酒酣耳热、跟大家一样兴致高昂,但除了因为这摇旗踏步的活动本身,也是因为他完全不晓得这份狂热究竟是为了什么。又有更多人冲进第七圣酒吧,因此有那么一刻,音乐声变大了。那支乐队的素质并不好,根本就荒腔走板,但大鼓至少还维持了节奏。
“老天爷,”一个穿着皱巴巴西装、头戴无边草帽的憔悴男子说,“老天爷,这些人。”
“去瞧瞧吧。”一个黑人男子说。又有更多人进来,黑人、白人、其他人种。西格弗里德看起来很错愕,一副拒人于外的样子。他原本以为这会是个宁静的午后。此时突然传来一阵哒哒巨响,掩盖了他们点饮料的声音。外头来了一架直升机,在一阵尖锐的噪声中直直飞下街道,摆荡、盘旋、再次拉高、逡巡,在街上掀起阵阵狂风。人们紧紧抓住帽子,像遇上老鹰的家禽一样绕着圈子狂奔。直升机上传来毫无意义的粗嘎杂音,不断重复一些毫无意义的话,只是语调愈来愈坚持。街上的人吼了回去,于是直升机小心翼翼地转了个弯飞走。人们大声欢呼,对着那离去的魔龙发出嘘声。
“他们说什么,他们说什么?”客人互相询问。
“说不定,”奥伯龙自言自语,“是在警告他们快下雨了。”
确实快下雨了,但他们不在乎。又来了更多康茄舞者,几乎快被人潮给淹没,大家都跟着他们的节奏唱道:“落下吧,下雨吧;落下吧,下雨吧。”开始有人打架,大部分只是互相推来推去,女性朋友惊声尖叫,路人赶紧把争执者拉开。这场游行似乎变成了一种群聚文化,逐渐演变成暴动。但此时传来了急迫的喇叭声,斗殴者被几辆黑色豪华房车给分开,车子的保险杆上还挂着迅速飘动的三角旗。很多穿西装戴墨镜的男子紧紧跟随在车子旁,阴沉着脸四下张望,显然不是来玩的。场景不祥地迅速变暗,傍晚那刺眼又混浊的橘红色天光如同电弧灯般倏忽熄灭。太阳一定是被乌云挡住了。连穿西装的保镖们整齐的发型都被趋强的风势吹乱。乐队已停止演奏,只剩下如挽歌般肃穆的鼓声。人群好奇地挤在车子周围,可能还有点生气。他们被警告不得靠近。一些车子上挂着黑色的花圈。是葬礼吗?透过车窗的黑玻璃什么也看不到。
第七圣酒吧的客人安静了下来,可能是出于尊敬也可能是基于不满。
“最后一个最好的希望,”戴着无边草帽的男子悲伤地说了,“天杀的最后一个最好的希望。”
“都结束了,”另一个人说完,喝了一大口酒,“都结束了,只剩叫嚣。”车子已经离去,人群尾随在后,鼓声就像愈来愈微弱的心跳。接着,当乐队在市中心再次开演时,传来了一声轰天雷,酒吧里的每个人都抱头闪避,接着才面面相觑地笑出来,为自己竟然被吓到而尴尬。奥伯龙一口气喝干了第五杯杜松子酒,对自己感到很满意。他说:“落下吧,下雨吧。”然后把空酒杯推向西格弗里德,态度比平常更有威严。“再来一杯。”
突然下起了雨。豆大的雨珠先是滴滴答答溅在大窗子上,接着就滂沱而下,一路发出嘶嘶声响,仿佛雨中的城市是滚烫的。雨水冲刷一片暗色玻璃,让游行活动变得模糊一片。现在似乎有一队人马跟在黑色房车后出现,好像遭遇了某种阻碍。他们戴着挖有眼洞的兜帽或焊接工那种防护面罩,拿着棍棒或指挥棒,很难分辨他们是这场游行的一部分还是他们属于另一场敌对活动。第七圣酒吧很快就被躲雨的人潮挤满。其中一个哑剧演员或小丑鞠躬进门,脸上的白妆已开始脱落,但他似乎觉得某些人的招呼声怀有敌意,因此又鞠了个躬退出去。
雷声、雨水、在暴风黑暗中吞没的落日。刺眼的街灯下,人群如浪潮般从大雨倾盆的街道上推挤而过。有玻璃被打破、有人大叫、骚动、警笛,仿若战争。酒吧里的人冲出去要看热闹或亲身参与,外头看够了的人往酒吧里奔逃。奥伯龙平静又愉快地待在自己的高脚椅上,翘着兰花指端起酒杯。他喜气洋洋地对着身旁那个头戴无边草帽的忧愁男子微笑。“酩酊大醉,”他说,“不夸张。我的意思就是醉大酩酊得跟酩酊大醉的人一样。你懂我意思吧。”那人叹了口气,把头转开。
“不不不。”西格弗里德大嚷,一边挥手作势阻挡,因为有一群艾根布里克的拥护者冲了进来,被雨淋得湿透的彩色衬衫紧紧贴在身上,还搀扶着一个受伤的人:这人脸上血迹斑斑。他们不理会西格弗里德,群众窃窃私语让他们进来。奥伯龙身旁那男子毫不掩饰地狠狠瞪着他们,内心不知在嘀咕什么。有人让出了一张桌子、打翻了一杯饮料,接着伤者就被扶到椅子上。
他们把他留在那儿休息,径自涌向吧台。头戴无边帽的男子不知被挤到哪里去了。西格弗里德脸上似乎闪过一丝不想卖酒给他们的神情,但终究克制住自己。其中一个人爬上奥伯龙身旁的凳子,是个身材娇小的人,背上披着一件别人的彩色衬衫。另一个人则踮起脚尖,高举酒杯祝酒:“敬这场启示!”很多人都发出呼声,同意或反对皆有。奥伯龙转向他身旁那个人,说:“什么启示?”
她转向奥伯龙,兴奋地颤抖着,一边擦去脸上的雨水。她已剪去头发,发型像个男孩那么短。“就是启示呀。”她说着递给他一张小纸条。由于不想再让她从视线中消失、害怕他一移开目光她就会不见,奥伯龙把那张纸条拿到几乎快看不见的眼睛前面。纸条上写着:不是你的错。
没关系
事实上他眼前有两个西尔维,一只眼睛一个。他用手遮住一只眼睛,说:“好久不见。”
“是啊。”她微笑着环视她的同伴,还在颤抖,完全沉浸在他们的兴奋与骄傲里。
“所以你到哪儿去啦?”奥伯龙说,“你去了哪里?顺便一提。”他知道自己醉了,所以他说话时得尽量小心平静,以免被她看出来,觉得他丢脸。
“没去哪儿。”她说。
“我猜——”他开口,差点就要说出“我猜你就算不是真正的西尔维,你也不会告诉我吧”,但被更多祝酒与人们进进出出的声音打断,因此他只是说:“我的意思是,倘若你是幻觉的话。”
“什么?”西尔维说。
“我说,你这阵子过得怎么样!”他感觉自己的脑袋在脖子上晃来晃去,因而赶紧把它止住,“我可以请你喝一杯吗?”她大笑出声:艾根布里克的子民今晚喝酒可不必花钱。她的一个同伴走过来亲了她一下。“让大城倒下吧!”他用粗哑的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