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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他方世界-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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爬上楼梯后,他没回到自己床上,因为他知道他还睡不着。他转向索菲的房间,除了看看她之外别无意图。有时她的平静能安抚他,像猫一样,能让他也感到平静。打开她房门时,他在苍白如月的夜灯下看见有人坐在索菲床边。

“嗨。”他说。

“嗨。”黛莉·艾丽斯说。

空气里有种古怪的味道,很像发了霉的叶子,或野胡萝卜,再不然就是被翻开的石头底下的泥土。“怎么了?”他轻声问道,在床的另一侧坐下。

“我不知道,”她说,“没什么。你出去我就醒了。我感觉索菲好像遇到了什么事,所以过来看看。”

他们的轻声细语不可能吵醒索菲,因为她睡觉时若有人在旁边说话,似乎反而更有安抚效果,让她深沉的呼吸更加均匀规律。

“但一切都没事。”他说。

“是的。”

风刮在房子上,怒嚎阵阵,窗户隆隆作响。他低头看着索菲和莱拉克。莱拉克看起来像死了一样,但有过三个小孩后,史墨基已经知道不必为这种恐怖的模样穷紧张,特别是在黑暗里。

他们静静地坐在索菲两侧。风突然在烟囱里刮出一阵声响,听起来很像某个字。史墨基望向艾丽斯,艾丽斯碰了碰他的手臂,迅速露出微笑。

那个微笑令他想起什么?

“没事的。”她说。

他想起自己结婚那天,他们苦恼地坐在奥伯龙夏屋的草地上时,克劳德姑婆也曾对他微笑:一个意在安抚的微笑,但效果却不安抚人。一个意在克服距离的微笑,但似乎只是加深了距离。一个从无法跨越的异地送出的友情讯号,仿佛从遥远的国界对面招手。

“你有没有闻到一股怪味?”他说。

“有。没有。刚才有,现在没了。”

确实。房里只有夜晚空气的味道。外头的风在房里掀起阵阵微弱的气流,不时吹拂着他的脸。但他却不觉得这是北风哥哥在周围乱窜,只觉得仿佛是这多角的房子在航行,穿过黑夜,朝四面八方的未来稳稳推进。

【注释】

'1' 尼金斯基(Nijinsky,1890——1950),俄国芭蕾舞演员、舞剧编导。

'2' 丢勒(Dürer,1471——1528),德国画家、版画家和理论家。

'3' 黑天(Krishna),印度教三大神之一毗湿奴的主要化身。

'4' 卡西俄珀亚(Cassiopeia),希腊神话中的埃塞俄比亚王后,因炫耀自己与女儿的美貌而遭到惩罚。

'5' 赫卡忒(Hecate),希腊神话中的冥界女神,后亦被视作魔法和巫术女神。

第三部 老秩序农场

Ⅰ

有入场权的人,是经由长廊上那扇时时关着的镜子门进入私人房间的。只有刮刮它,它才会打开,之后就立刻再次关上。

——圣赛门

二十五年过去。

一个深秋的夜晚,乔治·毛斯从他城市宅邸三楼书房的窗户踏出去,走上一条小小的廊桥。这条廊桥连接了他的窗户和毗邻的一栋廉价公寓的旧厨房。废弃的厨房又黑又冷,在灯笼的光线下,乔治·毛斯的气息非常明显。他走过时,大小老鼠纷纷走避,他听见它们趾爪窸窣的声响,但什么也没看到。他没开门就直接踏上长廊(那儿已经很多年没装门板了),然后小心翼翼走下楼梯,因为梯板若不是整个不见,就是已经腐烂松脱。

阻挡闲人

楼下充满灯光笑语,人们端着共享晚餐在各公寓里来来去去,一看到他就打招呼。儿童在走廊上追逐嬉戏。但一楼很暗,除了储物之外无人使用。乔治高举灯笼,从黑暗的长廊望向外侧的门,看见大门闩已经闩妥,链条和所有的锁都安全无虞。他绕过楼梯来到通往地下室的门前,掏出一大串钥匙。其中一把做了特别的记号,黑得像枚旧铜币,打开了地下室那古老的锁。

每次打开地下室的门,乔治都要苦恼一番,不知是否该换一个漂亮的新挂锁。这个旧锁简直跟玩具没什么两样,就像老人的手,任何人都能轻易弄断。但他总认为换个新锁只会引来别人的臆测,而人一旦好奇起来,只要用肩膀撞撞门就够了,管它有没有新锁。

唔,关于阻挡闲杂人等这件事,他们大家都已经变得非常思虑周密了。

他更加小心翼翼地走下楼梯,鬼知道下面这些生锈的水管、旧锅子和不可思议的残破碎屑之间住了什么东西。他曾经踩到一个又大又软、已经死掉的东西,差点摔断脖子。到了楼梯下,他挂起灯笼,走向一个角落,搬来一只旧箱子,因为他得踩在箱子上才够得到高处一个防老鼠的柜子。

诚如克劳德姑婆多年前所预言的,他得到了那份礼物(得自一个陌生人,而且不是金钱),但他却是过了很久才得知这份礼物的来源。即便在他还不知道的时候,他对此就已经神秘兮兮,因为他是在街上混大的,而且是家族里爱管闲事且最小的孩子。乔治手边似乎随时都有浓烈、带有麝香味的大麻,大家都很爱也都很想来一点,但他却不愿意(也无法)把他们介绍给他的供货商(其实已经死很久了)。他会招待大家吸个几口、让每个人都开开心心,而他家里的烟斗随时都是满的。但尽管吸了几根之后,他有时会环视那些目瞪口呆的客人,对自己的洋洋得意感到有些罪恶,巴不得能把他那可笑又惊人的大秘密说出来,但他终究没说出去,对谁都没说。

乔治之所以能得知这份天大的礼物究竟从何而来,是因为史墨基无意间对他透露了一件事。“我曾在某处读到,”史墨基说(那是他惯用的开场白),“大概五六十年前吧,你们那一区是中东小区,有很多黎巴嫩人,糖果小铺这类的商店公然贩卖大麻。你知道,就跟太妃糖和碎芝麻蜂蜜糖一起卖。五分钱就可以买到一大堆。一大块、一大大块的,跟巧克力棒一样。”

它们确实很像巧克力棒……乔治当时觉得自己就像卡通里的老鼠,突然被狠狠一棒打醒。

从此以后,每当他下楼到他的秘密储藏室取货,他都想象自己是个留山羊胡的黎凡特人,顶着鹰钩鼻、戴着无边帽,其实是隐性鸡奸者,免费招待街上卖橄榄的男孩吃果仁蜜饼。他会笨拙地把那只旧箱子拖过来后爬上去(一边假装拉起参差不齐的睡袍下摆),掀开那只刻有花体字的板条箱。

所剩不多,该叫货了。

在一张厚厚的银箔纸底下,有一叠又一叠的货。每一层之间都隔着一张黄色的油纸。那些条状物也都紧紧包在第三种油纸里面。他取了两条出来,考虑了一下,不甚甘愿地放了一条回去。尽管多年前,当他发现这些东西是什么的时候,曾惊呼怎么用得完,但他却明白它们并非取之不尽。他把那层油纸和那张银箔纸一一盖好,再次盖上厚实的箱盖,再把古老变形的钉子一一塞回去,然后在上面吹口气、让尘埃恢复均匀。他爬下箱子,就着灯笼的光线,仔细端详这个条状物,因为他第一次看的时候是在电灯下看的。他小心翼翼剥去包装纸。它像巧克力一样黑,跟扑克牌差不多大,厚度大约八分之一英寸。上面压有一个螺旋状的印记,注册商标?印花税章?神秘符号?他始终无法确定。

他把用来踏脚的箱子推回角落里的位置,拿起灯笼,再次爬上楼梯。他的开襟毛衣口袋里放着一块可能有上百年历史的大麻砖,而且药效丝毫未减——乔治·毛斯老早以前就认定这点。味道可能还更好,就像陈年红酒愈陈愈香。

家乡的消息

他正要锁好地下室的门,街道那扇门上就传来一阵敲门声,由于太过突然且毫无预警,他惊叫了一声。他稍待片刻,希望只是乱敲门的疯子,一会儿就走了。但敲门声再次传来。他走向门边,安静地侧耳倾听,听到外面有人灰心地咒骂着。接着有人发出一声低吼,抓住门上的铁条开始摇晃。

“这样没用,这样没用。”乔治出声说道,对方停止摇晃。

“好吧,那你就开门。”

“你说什么?”这是乔治的习惯,当他不知要如何回答,就会假装自己没听清楚问题。

“开门啊!”

“听着,你知道我不能就这样开门。你也知道现在的社会风气。”

“好吧,听着。你能告诉我哪一栋是两百二十二号吗?”

“问者何人?”

“为什么这城市里每个人都用另一个问题来回答问题?”

“啊?”

“你为什么就不能开门,然后像个天杀的正常人一样跟我说话?”

两人沉默。那声呐喊里可怕的强烈挫折感触动了乔治的心,因此他又在门边听了一会儿,看接下来会有什么发展。在那扇牢靠的门板后,他因为感到安全而暗自窃喜。

“拜托,”那人开口,乔治可以听出他压抑暴怒来维持礼貌,“可不可以告诉我哪儿可以找到毛斯家宅邸或乔治·毛斯?或至少告诉我你知不知道。”

“是的,”乔治说,“我就是。”虽然此举很危险,但就算是最情急的债主或法务专员都不可能这么晚了还出来跑。“你是谁?”

“我叫奥伯龙·巴纳柏。我父亲……”但接着锁和门闩就咔啦咔啦、嘎吱嘎吱地打开,盖过了他的声音。乔治把手伸进黑暗中,将站在门坎上的人拉进了大厅。他迅速熟练地把门再次关上、锁好、闩好,然后举起灯笼端详他的表亲。

“这么说你就是那个小宝宝了。”他说,带着一种病态的快感,因为注意到这句话套在那个高大的青年身上有多不恰当。晃动的灯笼让他的表情显得千变万化,但那张脸本身其实变化不大,是张细瘦紧绷的脸。事实上他整个人都有点僵硬冷漠,精瘦结实得如同一支笔,穿着非常合身的黑色衣服。只是很生气吧,乔治心想。他笑了,拍拍他的手臂。“ 嘿,大伙儿如何?埃尔西、莱西和蒂莉怎么样……她们叫什么来着?你怎么跑来了?”

“父亲给你写了信。”奥伯龙说,仿佛不想浪费力气回答这些问题,倘若父亲信里都已经说过。

“哦,真的吗?噢,你也知道邮政系统是什么样子。你看,你看。来吧。我们不必站在大厅里。这里冷得要见鬼了。要来点咖啡、吃点什么吗?”

史墨基的儿子不耐烦地耸耸肩。“小心楼梯。”乔治说。他俩就这样打着灯笼穿过公寓、越过小廊桥,回到奥伯龙的父母初次见面时脚下踩的那块破旧地毯上。

乔治在途中捡了一把破旧的厨房椅,只有三条半椅脚。“你离家出走了吗?坐下吧。”他指了指一把破旧的高背椅。

“我父母知道我离家,如果你问的是这个的话。”奥伯龙说,口气有点傲慢,但这也是可以理解的,乔治心想。接着他就往椅子里一缩,因为乔治已经闷哼一声、表情疯狂地把那把坏掉的椅子举到了头顶上,然后扭曲着脸孔奋力将它砸在石造炉床上。椅子咔啦咔啦支离破碎。“他们同意吗?”乔治问,把椅子碎片扔进火炉里。

“当然,”奥伯龙跷起脚,拉拉裤子的膝盖,“他写了信,我告诉过你了。他要我来看看你。”

“哦,是啊。你走路来的吗?”

“不是。”语气有点轻蔑。

“而你到大城来是为了……”

“闯出一番事业。”

“啊哈。”乔治把一只茶壶挂在火炉上,然后从书柜上取下一瓶珍贵的违禁品咖啡,“有任何概念吗?”

“还没,还不算有。只是……”乔治一边发出嗯哼嗯哼的声音鼓励他说下去,一边准备咖啡壶、拿出不成套的杯盘组。“我原本想,我想写作,或当作家。”乔治扬起眉毛。奥伯龙躺在高背椅上,坐姿不正,仿佛这些自白是不由自主脱口而出的,而他很想忍住不说。“我考虑过进娱乐圈。”

“那你跑到东岸就错了。”

“什么?”

“娱乐业全部集中在阳光明媚的黄金西岸。”乔治说。奥伯龙的右脚牢牢勾在左小腿上,拒绝对此做响应。乔治在书柜和抽屉里东翻西找、摸索了很多个口袋,一边猜想这种古老的欲望是怎么传到艾基伍德的。很奇怪年轻人怎么都会满怀希望,爱上这种日暮西山的行业。当他年轻时,那些最后的诗人都在大谈绝尘隐居、萤火虫纷纷飞向它们满是露水的林间幽谷时,二十一岁的男孩都踏上了诗人之路……最后他终于找到了想找的东西:一把礼品店的剑形拆信刀,镶有搪瓷珐琅,是他多年前在一栋废弃公寓里捡到的,后来被他磨得锋利无比。“进娱乐圈需要强大的野心,”他说,“还有动力,而且失败者甚众。”他把水倒进咖啡壶里。

“你怎么知道?”奥伯龙迅速回嘴,仿佛这种大人的智慧他以前就听过很多次了。

“因为,”乔治说,“我本身就不具备这些特质,而正因如此,我没有在那个领域失败,故得证。咖啡滤好了。”那男孩笑都不笑。乔治把咖啡壶放在一只三脚盘上,上面印有用宾州荷兰俚语写成的笑话。接着他取出装在铁盒里的饼干,大部分都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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