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方世界-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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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现在已想不起发生这一切的起因。他只能在梦中假想这一切确实发生过。
他究竟对你们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就只是因为“故事”需要一个中间人吗?一个皮条客,而他刚好路过被逮住?
为什么我想不起自己的罪孽?
但此时鳟鱼爷爷已经熟睡,因为它只有睡着时才能做出这一切假设。它睁开的双眼视而不见,四周都是水,但也很遥远。鳟鱼爷爷梦见自己去钓鱼。
Ⅴ
你的挚爱就是
你真正的遗产,
你所深爱者
必不遭夺。
——埃兹拉·庞德
第二天早上,史墨基和黛莉·艾丽斯收拾好行囊,比史墨基从大城带来的行囊还完备。他们从大厅里那个插满了拐杖和雨伞的大桶里挑出几根多瘤的棍棒。德林克沃特医生为他们准备了花鸟识别手册(但他们后来根本没打开)。他们也带了乔治·毛斯送的结婚礼物,是那天早上才寄达的,包裹上写着“在他方拆件”,里面(跟史墨基期待的一样)是一大把压碎的咖啡色杂草,气味浓烈得如同辛香料。
幸运的孩子
大家聚在前廊上为他们送行,提议他们该去哪些地方、有哪些没来参加婚礼的人该拜访。索菲一语不发,但他俩准备转身离去时,她深深吻了他俩,特别是史墨基,仿佛对他说“好了”,然后匆匆离去。
他们走了以后,克劳德姑婆就想透过纸牌追踪他们,尽可能报告他们的旅程。她认为他们应该会经历很多小小的冒险,而她的牌向来最擅长揭露这样的事。因此早餐过后,她就把玻璃桌拉到前廊上的孔雀椅旁,点起当天的第一根烟,整顿好思绪。
她知道他们会先爬上“山丘”,但那是因为他们曾说过。她透过心灵之眼看见他们沿着小径爬上山顶,站在那儿眺望早晨的景致:一片苍翠的土地从该郡的中心地带横亘而过,经过了森林与农田。接着他们就会从较荒凉的一侧下山,踏上他俩刚才瞭望的那片土地。
她翻出圣杯与权杖,钱币骑士和宝剑国王。她猜当他们穿越被阳光晒得花白的牧野“白田”时,史墨基会跟不上艾丽斯大大的步伐。鲁迪·弗勒德的斑纹牛会在那儿扬起浓密的睫毛看着他们,小小的昆虫会在他们脚边跳跃。
他们会在哪儿休息?也许会在那条湍急的小溪旁。小溪从那片牧野流过,侵蚀着草丛,在两岸孕育出柳树林。她把名为“布包”的大牌放进牌阵,心想:午餐时间到了。
柳树林稀疏的凉荫下,他们伸直身子躺在地上,看着小溪和它在溪岸上雕琢出来的复杂作品。“你看,”她托着下巴说,“你没看到公寓、河滨别墅和广场吗?一座座完整的皇宫废墟?舞会、宴会、访客?”他跟她一起瞪着那些凹凸的杂草、树根和泥巴,虽有一束束阳光射入,却未能照亮它们。“不是现在,”她说,“要等月亮出来。我的意思是,他们不都是那时候出来玩的吗?你看。”他把眼睛贴在岸上,勉强可以想象。他皱着眉头用力看。要假装。他会努力尝试。
她笑着爬起来,再次背起背包,胸部因而挺起。“我们溯溪而上吧,”她说,“我知道一个好地方。”
于是他们下午就缓缓从山谷里上山。很久很久以前,曾有一条大河从中流过,但后来只剩下这条不知天高地厚的潺潺小溪。他们靠近树林时,史墨基不禁猜想艾基伍德是否就坐落在这座树林的边缘。“老天,我不知道。”艾丽斯说,“我从没想过这问题。”
“到了。”她终于说,因为爬了这么长一段路而汗涔涔,“我们以前常来这里。”
那地方就仿佛凿在树林壁上的凹洞。他们脚下的山顶突然凹陷,他觉得自己从没看过这么深沉神秘的“树林”。地面不知为何长满了青苔,却不见森林边缘那种杂乱的植物,例如灌木丛、荆棘和小山杨树。它通往深处,吸引他们走进那窃窃私语的黑暗中,不时有大树发出哼声。
她一进到里面就庆幸地坐下。阴影很深,且随着午后时光的流逝而愈发深沉。这儿就像教堂一样寂静且让人平静,也有那些无法解释但崇敬的声音,仿佛从中殿、壁龛和唱诗班的位置传来。
“你有没有想过,”艾丽斯说,“也许树木跟我们一样能够活动,只是动作比较慢?也许我们的一天,从起床到就寝,等同它们的一整个夏季,你懂我的意思吧?说不定它们有漫长的思绪与对话,只是速度太慢,我们听不到。”她把手杖放到一边,卸下背包,汗湿的衣服贴在身上。她缩起因流汗而闪闪发亮的巨大膝盖,把手肘靠在上面。她黝黑的手腕也湿了,金色的细毛沾上潮湿的尘土。“你怎么想?”她开始拉扯高筒靴顶端的鞋带。他看着这一切一语不发,高兴得说不出话。这就像看着女武神在战斗后卸下武装。
她跪坐着奋力脱下皱巴巴且束得紧紧的短裤时,他过来帮忙。
妈妈啪的一声扭开克劳德姑婆头上的黄色灯泡时,她的纸牌梦境顿时从暗蓝色变得刺眼且几乎无法解读,但此时她已大抵看出了她这两个侄孙女和侄孙女婿接下来几天的旅程会如何。她说:“幸运的孩子。”
“你在这里会瞎掉,”妈妈说,“爸爸帮你倒了一杯雪利酒。”
“他们不会有事。”克劳德姑婆说着收起纸牌,有点吃力地从孔雀椅上爬起来。
“他们不是说过会去树林走走吗?”
“哦,是的,”克劳德姑婆说,“他们会的。”
“听那蝉鸣。”妈妈说,“真吵。”
她挽着克劳德姑婆进屋去。那天晚上他们就用上过蜡的折叠板玩克里比奇牌戏,有根象牙钉不见了,改用一根火柴棒代替。他们不时听见庞大笨拙的六月甲虫撞上纱门的声音。
最终顺序
半夜,奥伯龙在夏屋里醒来,决定起床整理他的照片,理出某种最终的顺序。
他反正不怎么睡觉,也早已过了那种半夜爬起来活动会显得不恰当或有点不道德的年纪。他躺在那儿倾听自己的心跳声良久,觉得无聊,于是戴上眼镜、坐起身子。反正也不算晚上了,外公的表显示三点钟,但六格窗玻璃都透露外面的天色不完全是黑的,而是带有一点蓝色。昆虫似乎都睡了,再不久鸟儿就会开始叫。但当下这一刻还颇寂静。
他给煤油灯灌满油,每使一次力就猛喘一阵。这是盏好灯,看上去就是一盏灯的样子,有个百褶灯罩,代夫特陶瓷基座上绘有蓝色的滑冰者。它倒是需要一个新外壳,但他不想换。他点燃它,把火焰转小,悠长的嘶嘶声令他感到安适。它几乎一点燃就一副快要烧完的样子,但其实还可以烧很久。他知道这种感觉。
那些照片其实不需要整理。他已经花了很多时间整理,但他总觉得自己始终没搞懂顺序(既不是按照时间,也不是按照大小或主题类别排列)。有时他似乎觉得它们是从一部电影(或好几部电影)里撷取出来的镜头,镜头跟镜头之间的空白有长有短,倘若能够填满,就能变成一幕幕戏:具有故事性的漫长片段,多样化而动人。但既然缺了这么多镜头,他怎么知道自己手边这些镜头的顺序是对的?他始终不大愿意为了发现某个也许根本不正确的排列顺序,而搅乱现有的参照顺序,毕竟目前这个还算合理。
他取出一个文件夹,标签上写着“接触,一九一一年至一九一五年”。尽管标签上没写明,但这些是他最早的照片。当然这些不是全部,还有一些被他摧毁的早期失败之作。从前摄影简直像是一种宗教,这句话他百说不厌。一张完美的影像就像神赐的礼物,但一旦犯罪就会立刻受到惩罚。这属于加尔文教派的信条,你永远不知道自己何时做对,但必须时时防范错误。
这是诺拉站在漆着白漆的厨房前廊上,穿着有折痕的白裙和衬衫。她那双磨损的高筒靴似乎太大了。白色棉布、白色廊柱、黝黑的夏季肤色、浅浅的夏季发色。在晴朗的日子里,漆着白漆的前廊总是明亮得一点影子也没有,因此她的眼睛颜色也显得出奇地浅。她当时十二岁(他看了看照片背面的日期)。不,是十一岁。
好吧,诺拉。是不是可以从诺拉开始(这虽不是情节的开端,却是他照片的开端),然后再像电影一样,等到有别人入镜时,再切换到别人身上?
例如提米威莉。这张就是了,站在“公园”出口处的X门旁,是同一年夏天,说不定也是同一天。照片不是很清晰,因为她总是动来动去。他叫她不要动,但她八成在说话,说她要去哪里。她手里拿着一条毛巾,说要去游泳。记得把衣服挂在山胡桃树上。这是张完好清晰的照片,只是阳光照到的所有东西都曝光过度:杂草仿佛白色的火焰,她有一只鞋子闪闪发光,手上的戒指灼灼如火。好个轻佻女孩。
他比较爱哪一个?
提米威莉手腕上挂着小小的皮面柯达相机,是他借给她们的。小心使用,他这么告诉她们。别摔坏了。别把它拆开来看。别弄湿了。
他用食指轻触提米威莉那连成一线的眉毛(照片里比真人还浓密),突然疯狂地想念起她。他内心突然浮现另一叠后来的照片,仿佛有个荷官在他心中洗牌似的。提米威莉冬天站在琴房结了霜的窗子前。提米威莉、诺拉、高大的哈维·克劳德和亚历克斯·毛斯准备在清晨出去捕蝴蝶,亚历克斯穿着七分裤,一脸宿醉。诺拉和狗儿斯帕克。诺拉在提米威莉和亚历克斯的婚礼上担任伴娘。提米威莉开心地站在亚历克斯的敞篷小客车上招手,手扶着斜斜的挡风玻璃,头戴着系有缎带的帽子。不久诺拉也跟哈维·克劳德结婚了,但婚礼上的提米威莉已显得苍白又憔悴,奥伯龙觉得都是因为大城的缘故。接着提米威莉就走了,没再出现过,移动的相机必须继续跟拍别人。
来剪辑一下吧。但他该如何解释提米威莉为什么会突然从这群人和庆祝会上消失?若从最早的照片开始,似乎就会不自觉地把全部的照片都浏览一遍,不断开枝散叶,但却没有任何一张照片可以无须千言万语就道出整个故事。
狂乱之余,他想把它们全部印成幻灯片、全部叠在一起,愈叠愈多,直到那些幽暗的影像全部重叠在一起,什么也看不到,没有任何光线能透过,但全部都在。
不,不是全部。
因为还有其他分支可循,就像上下对称的树枝与树根,一在明、一在暗。他再次拿起提米威莉在某扇门前拍的照片,她手腕上挂着相机:这就是分歧点,分别的地点或时间点。
你能找出那些脸吗
他向来认为自己是个理性而有常识的人,注重证据、懂得平衡各方说法,生在一个专出疯狂信徒、女巫和鬼怪狂想者的家族里,简直像抱错的孩子。他在师范大学里学到科学方法和逻辑,还收到了一本新的圣经——达尔文的《人类的由来》。事实上,诺拉和提米威莉的摄影作品冲好晾干之后,他就把它们夹在这本书里。
那天傍晚,诺拉双颊绯红地把相机交给他,兴奋得上气不接下气。出于溺爱,他把相机拿到地下室的暗房内,取出底片泡在药水里,晾干后冲印出来。“你不能看,”诺拉告诉他,“因为,呃……”她两脚跳来跳去,“有几张照片里的我们——一丝不挂!”他答应了,不禁想起那些穆斯林读信者,读信给客户听时还得塞住自己的耳朵,以免听见内容。
一两张照片中,她们确实全身赤裸站在湖边,他大感兴趣也大为困扰(毕竟是自己的妹妹!)。之后他很久都没再细看这些照片。诺拉跟提米威莉失去了兴趣,因为诺拉迷上了瓦奥莱特的旧纸牌,而提米威莉那年夏天认识了亚历克斯·毛斯。因此照片就这样夹在达尔文的书页之间,面对着条理精密的论据和一颗颗头骨的版画。后来他洗出了一张不可思议而无法解释的照片,是他父母在一个雷声隆隆的日子里拍的。直到这时候,他才又把那些照片找出来仔细端详:用高倍放大镜和阅读用放大镜细细检视。就连玩《圣尼古拉》杂志上那个“找出脸来”的游戏时,他都没这么专注过。
而他确实找到了一张张脸。
在他后来检视的照片里,少有几张像约翰、瓦奥莱特和那神秘客在石桌旁拍的那张照片一样清晰明白。那张照片就仿佛一种刺激、一份承诺,驱使他不断在更加微妙古怪的照片里细细搜查。他是个不带偏见的调查者,不愿宣称自己是因为“天赋异禀”才有幸瞥见那一眼,不认为这就“注定”让他花上一辈子搜寻进一步证据、为那一切不可思议之谜找到某种明确的答案。但效果是一样的。他人生里碰巧没有其他急着处理的事。
一定有个解释,他很肯定这点。是“解释”,不是外公那种世界里的世界之类的虚幻大道理,也不是瓦奥莱特下意识透露的隐晦言语。
他一开始以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