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渡长河挽轻舟 沈夜焰-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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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一个坐一个卧,各自想各自的心事,忽听房门一响,有人道:“请解少侠和楚少侠用饭。”仆人端了一席丰盛的酒菜进来,一一摆好,陪笑道:“大公子说了,务必请二位不用客气,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解挽舟道:“有劳了。”待仆人下去,二人对视一眼,楚绍云道:“如何?”解挽舟一点头:“似乎内力不错。”楚绍云道:“方才送我们过来的侍仆,可没有这等功夫。”解挽舟一晒,无所谓地躺下:“单家是武林大家,有些会武功的侍仆,又有什么奇怪?”
楚绍云从怀中抽出一片白布来,裹住手指,端起一个盘子,将里面的菜肴倒掉,倾斜盘身对着烛光一映,浅浅地反出淡蓝色的光,若不细瞧决计发觉不了。但楚绍云是使毒用毒的大行家,想瞒过他难若登天。他将盘子凑到鼻端一闻,道:“是‘紫雪曼陀罗’的花粉,和‘灵天丸’混合在一起。”
解挽舟心中诧异,起身道:“这是什么意思?莫非这单家得罪了什么人,偷偷过来谋害我,妄图栽赃嫁祸?”他费心费力将单阳的骨灰送过来,甚至连朝思暮想的家乡都未及先赶回去,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是单家父子要害他。
楚绍云侧耳倾听一阵,低声道:“很多人。”解挽舟忙凝神细听,果然周围窸窸窣窣尽是脚步之声,从四面八方偷偷掩来,既快且轻,可见这些人都是身怀武功。解挽舟吃了一惊,道:“怎么回事?”
楚绍云略一思忖,冷笑道:“看样子,你这骨灰可送出麻烦来了。”他虽对江湖中人情世故不甚了解,但在岛上长大,过惯了勾心斗角步步为营的日子,在他眼中,不管是否故旧知交,也无论名声威望如何,先按敌人来算。至于人心叵测世道艰难,岛上中原、江湖朝堂又有什么分别?当下提起长剑,掷给解挽舟一柄,“噗”地吹熄了蜡烛,屋内登时暗下来,外面月圆光洁,反倒明亮得多。
过不多时,只听得屋外人声渐渐嘈杂,隐隐有人呼叫:“别放走了害死二少爷的奸人!”“围上去围上去!”紧接着是单云的声音:“解挽舟,你出来!”透过屋子前门后窗,可见外面人影幢幢,十几个火把映得一片通亮。单家庄众多高手齐齐出动,已围了上来,人数着实不少。
群敌环伺,楚绍云半点没有放在眼里,只对着解挽舟似笑非笑:“看样子你这觉是睡不好了,出去找个地方好好歇息吧。”解挽舟皱眉道:“怎么回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又听得一个中年男子道:“解少侠请出来,老夫有几件事要问你。”声若洪钟,震得耳边嗡嗡作响,可见那人内力颇高。楚绍云却好整以暇提起桌上包裹,轻轻打开房门,缓步踱了出去。
只见院中密密麻麻站了数十人,将屋子围得密不透风,当中为首一个中年男子,唇上留着短髭,单云站在他身后。解挽舟拱手道:“单老爷子。”
单林森阴沉着脸不出声。单云怒道:“解挽舟,我单家与你世代交好,谁料你狼子野心,竟然害死我二弟!”
解挽舟道:“单大哥何出此言,单阳是井家兄弟害死的,我不是和你说得清清楚楚么,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单云刚要再开口,单林森咳了一声,沉声道:“解少侠,你能将犬子骨灰送回,解家上下均感恩德,老夫在此多谢了。”解挽舟忙一施礼,道:“不敢。”
单林森叹口气,道:“只是你说犬子死在井氏兄弟的手上,这其中有些事情不甚清楚,老夫想要问一问。”
解挽舟道:“单老爷子请问,在下务必竭诚以告。”
单林森慢慢地道:“你曾说过,刚上到之时,在铁笼之中无意间救过阿阳一命,打败了‘河朔大侠’金兆的儿子金过庭。老夫和金兆曾有一面之缘,不知他儿子现在如何?”解挽舟不料他竟会先问这个问题,不由一怔,随即道:“金过庭可能已经死了。”
“啊。”单林森似乎颇为诧异,轻轻颌首,叹道:“那孩子性子硬朗,老夫极为赞许,没想到……唉——”解挽舟心道:你要是见到他跟在霍海生身后,不死不活的情形,只怕赞许不了。他不知霍海生死在金过庭手里,对那少年自甘堕落与人为奴,败坏自家名节,始终有些瞧不起。
又听单林森道:“井氏兄弟害死阿阳,解少侠是否亲眼所见?”解挽舟摇头道:“不是。”
“那你为单阳报仇,杀了井氏兄弟,又有谁见到?”
“没有。”
“听说被杀手血印掳走的名门子弟,多达数十人,除了你们二位,可有他人同样回来?”
解挽舟立时想起颜瑾和蒋雁落,但那两人既然决定远离江湖,过安生日子,自也不必再去打扰,略一犹豫,道:“没有。”
单林森一再问,解挽舟一再无言可答,周围单家家丁登时鼓噪起来。单云冷笑道:“你救我弟弟没有旁证,我弟弟被人害死也没人看见,你为他报仇同样偷偷摸摸。总而言之,活着出岛的就你们两个,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若是你害死阿阳,却嫁祸在井氏兄弟身上,又有谁知道?”
解挽舟怒气上涌,气极反笑,道:“对,对,我杀了单阳,还千辛万苦地把他骨灰送回来安葬,然后坐在这里等你们围上来为他报仇!我偷偷摸摸、栽赃嫁祸,你们先下毒害人,再以多欺少,江南单家倒是光明正大,手段了得!”
单云毕竟年轻面薄,心里有鬼,被解挽舟一番抢白,顿时红了脸,呐呐不能成言。
单林森摸摸短髭,道:“解少侠也不必动怒,阿云和他弟弟感情甚笃,乍闻噩耗之下不免心神不定,说话颠三倒四。他在酒菜里给你们下了毒么?”回手给了单云一个耳光,怒道:“不动规矩的小畜生!”解挽舟怒气未消,暗道:方才刚告诉他时,怎么不见他心神不定,颠三倒四?但他毕竟念在单林森年高德劭,又是单阳的父亲,重重哼了一声,没有反驳。
单林森沉吟一阵,道:“解少侠,虽然你没有亲眼看见我家阿阳被井氏兄弟害死,但毕竟是你将他火化。那么阿阳受的是什么伤?伤在哪里?是立时死去,还是救治了一段时日?”这话却难答,解挽舟迟疑半晌,终究不愿毁了单阳身后清白,只道:“我见到他时,他只来得及嘱托我将他尸身送回来,其他一概不清楚。”
这样含糊其辞,众家丁哪里肯干,这个道:“说不出来就是撒谎。”那个道:“既是你火化的二少爷,又有什么不清楚?”纷纷高声叫嚷,混乱不堪。解挽舟问心无愧,对那些人不屑一顾。单林森双臂一张,周围安静下来,他皱起眉头,神情甚是为难:“解少侠这一番话,倒叫老夫不好做了。没有旁证,你说得又不明不白,就算相信你也是枉然。”
解挽舟道:“我要真是心存歹意,又何必将他骨灰送回来?”
单林森叹口气,道:“解少侠有所不知,阿阳失踪之时,老夫心急如焚,曾经昭告武林同仁,有能将阿阳找到者,必将单家秘籍‘日月刀法’双手奉上。”单云暗吃一惊,转头见父亲神色如常,似乎当时真有此事。
解挽舟一听,气得浑身发抖,仰天冷笑两声,道:“单家日月刀法虽然博大精深,但我解家‘梦回剑法’精妙之处在下尚未学明,还没有心思领教。”
单云哼了一声,道:“武学秘籍只有想要更多,谁还嫌它咬手?”解挽舟抬眼望去,周围家丁个个满脸敌意,早已把自己和大师兄当做仇人。若是以往,这等事非同小可,稍不留神便是解家单家门派之争,自然要小心谨慎从事。但他在岛上待了两年有余,纵使再秉性坚韧,也不免染上几分乖戾,当下朗声道:“单阳是被井氏兄弟杀死,你们信也好,不信也罢,与我无干。我已将单阳骨灰送回,不负所托。单老爷子,你招来这么多人,是想将我拿下好好问问么?嘿嘿,嘿嘿——”呛啷一声抽出长剑,傲然斜睨,轻蔑地撇撇嘴,“就凭你们,只怕还不行。”
他初到岛时人小力弱,面对武功惊人的江雪涯,尚不肯低头服软,更不说是在这里。骄傲倔强的本性被激发出来,冷着脸话也不愿多说一句。总之自己绝无他意,你们爱怎样想就怎样想。
作者有话要说:鉴于大家对颜瑾和蒋雁落的热爱,关键是颜瑾啦,现征集颜瑾蒋雁落相性一百问。(话说,啥叫相性一百问?谁先想出来的这个东西啊。)就是说各位亲有啥想问他俩的??请随便问吧,哈哈。
剑倚青天笛倚楼
单林森见解挽舟亮出兵器,长叹一声,道:“单家与你解家世代交好,数年前老夫还和令尊曾有一晤。解贤侄,不是老夫倚老卖老,故意为难你,只不过这件事非同小可,牵扯单家、解家、井家三大名门,只凭解贤侄片面之词,就算老夫信了,只怕井家也不会善罢甘休,须得弄个清楚明白才好。”
解挽舟听他嘴上说得客气,其实是咬准了自己在撒谎。事已至此,也无需多说,剑尖斜挑,道:“那请吧。”
单云毕竟年轻,没有乃父那般老奸巨猾,下毒之事被解挽舟挑出来,又被父亲当众打了一个耳光,恼羞成怒,肯不能立时将此二人斩于刀下,大声喝道:“爹爹,这人居心歹毒,咱们可不能饶过他!”挥刀便砍。他毕竟是江南成名的侠士,这一刀气力悠长,刀法精严,在火把照射之下,光芒刺目。
解挽舟剑尖上指,刚要动手,忽觉身旁一道轻风掠过,楚绍云已然抢先出招。长剑一抖,剑光霍霍,直奔单云胸前腹下。单云见来势汹汹剑锋凌厉,吃了一惊,回刀还击。不料楚绍云剑法极快,竟如疾风骤雨一般,一招抢先招招抢先。单云只觉得剑光疾闪,眼花缭乱,几乎快要眩晕,饶是他刀法精湛纯熟,舞得密不透风,这才勉力抵挡。刀剑相击 “叮叮当当”一阵急响,解挽舟见楚绍云面色阴沉,知道他动了真怒,若是一剑刺死了单云,日后回到解家只怕无法交代,情急之下喊道:“别杀他!”
楚绍云闻言撤剑,单云腾挪闪跃,避不开那道剑光,焦躁得浑身冷汗。陡然间敌人来势减弱,心头一松刚要喘口气,耳边“刷刷刷刷”几声轻响,对手已然撤剑。
单云稳了稳心神便想开口说话,忽觉身边有异,身上居然极冷。低头看时,“哎呀”一声惊呼,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气得险些吐血。原来楚绍云撤剑之时,剑锋几抹,竟将他身上衣衫尽皆挑开,稍稍一动,衣服裂成碎片,飘落地上。只不过楚绍云剑势既快且轻,单云居然毫无所觉。直到冷风吹过,才发现自己几乎不着寸缕。他忙用双手挡住下身,又是羞惭又是尴尬、又是骇然又是愤怒,竟然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一下出乖露丑,后面家丁看见少庄主白白的屁谷,实在忍不住,低头窃笑。解挽舟噗嗤一声笑道:“单大少爷好威风啊。”武林中人,将颜面看得比性命还要重要,这一下单解两家的仇算是结下了。可解挽舟一腔怨气得处宣泄,不但不觉担心,反而有些得意。
单云面红耳赤,恨不能就此撞死在当地。单林森长臂一展,身上外衫平平飞起,正罩在儿子身上。他在一旁看得清楚,这个不声不响的年轻人,剑法超凡绝伦,实是平生劲敌。当下缓缓拾起地上双刀,沉甸甸地道:“足下好身手,老夫特来领教。”
若是寻常侠士,知晓武林礼数,定然先虚晃一招,算是对长辈行礼。但楚绍云生平敬奉的,只有江雪涯一人而已,其余诸位,完全不必放在眼中。对单林森略一点头,挺剑前刺,剑锋过处,呲呲有声,显见剑上力道十足。
单林森浸淫日月刀法数十年,绝非区区单云可比,双刀大开大阖,势道甚是凶猛。自忖这一招必定逼得对方回剑自救,到时得占先机,势不可挡。谁知楚绍云天生是个杀手,又在岛上争斗中长大,生死一瞬见得多了,宁可两败俱伤,也得将对方刺死于剑下。见双刀齐至,居然毫不理会,长剑遽出,直刺对方喉头。这一剑快似流星,后发先至,单林森若弃而不顾,双刀固然能斩在敌人肩头,可这一剑也刺中了心口。肩头受伤还能治愈,心口中剑非死不可。单林森暗吃一惊,百忙之中疾向后趋避,蹬蹬蹬后退三步。这一下将对方剑锋险险避开,却已失大家风范,脸上登时泛起紫红之色。双眉一立,双刀连攻,刀光大盛,一声断喝,数十招连绵而出。这是单家日月刀法精妙之处,果然锋芒尽显、磊落波磔。解挽舟看得目眩,心道:这老头可比他儿子厉害多了。
楚绍云不退反而抢进,长剑矫若灵蛇,在密如急雨一般的刀光中穿来插去。忽听“当”地巨响,紧接着一声闷哼,单林森高跃而起。双刀断成四截,“噗噗”插入地上,兀自晃来晃去。楚绍云一声冷笑:“日月刀法,好大的名头!”单林森目瞪口呆,双唇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