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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长安古意 作者:掠水惊鸿-第9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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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李成器唤来接他的施淳忙策马靠近牛车,问道:“郎君有事?”薛崇简摇了摇头,路南便是长安极为繁华的东市,商贩已经在收摊了,所有人面上都写着期盼与焦急,有人高声吆喝折价,有人推着平板车,有人担着货架,有人不住扬鞭抽打牲畜催促它们快行,打得这些畜生摇头晃脑。这纷纷攘攘的人畜,无论今日收获与否,都盼着能够早一刻归家。鸡栖于埘,日之夕矣,牛羊下来,这本就让人如之何勿思的时刻。寒冷疲惫的一天过去,只剩下与亲人在温暖灯光下的团聚。

可是他很怕回家去,他的家中没有亲人了,母亲带着年幼的弟妹在蒲州,大哥成婚后就自居一处产业,没有一个亲人会来陪他,看看他的伤处,问问他疼不疼。他想起那金玉堆砌的地方,只觉得身上一阵阵犯冷,这不是他心心念念渴求的长安,也不是他疲惫了可以栖息的家园,没有了亲人,哪里都是一样。他抓住窗棱吩咐道:“掉头。”施淳道:“郎君要回宋王府么?”薛崇简摇头道:“出春明门,我要去蒲州。”

施淳吃了一惊,道:“天都快黑了,郎君身上有伤,这个时候怎么能出城?郎君要是思念公主,先回家歇着,明日遣人送信去可好?”薛崇简听到回家二字,忽然再也抑制不住,泪水滚了满面,他砸着车窗哭道:“我不回去!我不回去!我要去蒲州,我要去找阿母!”他顾不得自己的车马横在了胜业坊的路中心,堵住了行人的去路,惹得满街人都驻足围观。他只知道自己的心中是如此嫉妒这些人,跟他们相比,自己是多么的穷困可怜,他在这繁华的长安城内,真的没有家了,李成器说过,这天下太平万民康泰,自己是被排斥在外的。

施淳看着薛崇简长大,从未见小主人如此失态过,惊得滚下马来,跪在车边叩首道:“郎君!郎君三思,郎君现在有封爵在身,没有陛下的允许,不能擅自出城……”咚得一声,一只紫金雕成的鱼儿被投掷于地,薛崇简哭道:“拿这个去,谁敢阻拦就给我杀了他!”他继而伏下身子,施淳仍是能听到他在车内痛哭:“我要去蒲州,我要去寻阿母”。施淳手足无措地在地上跪了一会儿,眼见来往行人被拥堵得越来越多,只得爬起来,命人调转车头,向东而去。

车马行到了春明门,守卫见了薛崇简的鱼符大惊失色,道:“非是属下们敢阻拦大王,只是时辰已晚,大王此时出城定然难以在闭门前返回,大王又无东宫与陛下的手书,按律不得夜宿城外。若大王真有急事,容属下们去宫中禀报可好?”

薛崇简伏在车中,车下守卫的话听得清清楚楚,原来封了王,他便连逃也逃不出去了。施淳无奈地唤了一声:“郎君,您看?”薛崇简哭了一路,两眼发涩口中干渴,连斥骂那些守卫的力气都没有。他灰心到了极处,苦笑道:“随便去个地方吧,不要回家。”施淳总算松了口气,略一寻思道:“那去城南芙蓉园可好?公主走前在那里住过,屋子应当是干净的。”薛崇简根本无心去想可否,他只知道既然出不了城,他就必须尽快离开这里,这里距兴庆坊太近,他不能让那个人看到自己如此狼狈的形容。

几声鞭响,车马又调转了方向。那些守卫莫名其妙立在门前,看着这马障金泥、车漆油碧的一群人缓缓向南而去。牛马身上的金银銮铃敲打出清越的调子,只是在冷风薄暮中听来,凭添出几分凄凉。他们在这门前守得久了,见过太多彷徨的去国离家,对这情景有种熟悉的心酸,不由便想起城中的谚语来:春明一过即天涯【1】。
 

作者有话要说:【1】春明门是长安城东边三门之正中,过了此门就算是离开长安,从春明门往西,便是兴庆坊五王宅。




77

77、七十六、南陌朝朝骑似云(上) 。。。 
 
 
晚间薛王李业来到李成器府中,他是为了避太子的讳,近半年才去了名字中的“隆”字,皇帝自己有时也常常叫错。李成器将他迎至书房,温言道:“五郎,这么晚了,有什么事?”李业忐忑地看看左右道:“你让他们下去。”李成器见他如此,好生诧异,遣退了从人,道:“有什么要紧的话,这般小心?”李业偎上来,抱住李成器一条手臂道:“大哥,爹爹是不是打花奴表哥了?”李成器一愣,道:“你怎么知道?”李业越发苦着脸道:“我听说他们往武德殿拿板子,花奴表哥还让人背出来的,是为了……宋璟的事么?”

李成器心中一沉,今日皇帝命李隆基将此事按下,李业如今虽在东宫供职,但以三郎的性子,料来不会对李业讲。李成器只觉心跳渐渐加快,隐隐感到有些不对,沉声道:“谁告诉你的!”

李业见大哥变了脸色,越发觉得害怕,他急得要哭,两手只是捏着腰间蹀躞带子乱搓。李成器倒吸一口冷气,惊道:“你知道宋璟是被人推下水的,你认得南衙的高进,是不是!”李业本就年少,心慌意乱中被他一喝问,双膝一软扑通跪下,哭道:“大哥救我!”

他四个字喊出,李成器双腿一软打了趔趄,忙扶住身后书架,他说不出心中究竟是悲是喜,两耳嗡嗡作响中,只有一个念头焦灼非常,几乎要将他一身皮骨尽皆焚烧成灰。他一把攥住李业的肩膀,喝道:“说实话!”李业年纪幼小,李成器向来疼爱他,头一次见大哥对自己如此疾言厉色,吓得慌了神,哭道:“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教训那老头儿一下,他们说那个老冬烘先赶走了大哥,下来就轮到二哥四哥和我了,我不想离京就藩……”李成器打断他急道:“高进为何会供出花奴来?”李业哭道:“我怕爹爹知道了会生气,就让他借借花奴表哥的名头,爹爹和你都那么疼他,万一败露了也不会将他怎样……现在那个高进逃到我府上来不肯走了,要是被三哥知道我就完了,大哥,爹爹一向听你的,你去爹爹那里替我求求情吧……”

李业在絮絮叨叨地诉说着委屈,李成器却已听不清楚。巨大的恐惧让他喘不上气,这恐惧与他此生经历的种种磨难皆不同,他恍惚中看到许多年前,烟尘中纵马而去的那个背影,他被留在那烟尘之后,知道自己追不上他了,心中明明焦急万分,却喊不出声来。李成器一把扯起李业,喝道:“走!”

他跳上马去,奴子惊道:“这么晚了,大王要去哪里?”他不答,只是甩动马鞭用力鞭打跨下坐骑,马奔到坊门前,他被巡夜的金吾拦住,此地是长安,比不得洛阳天高皇帝远,他说一句话,守卫便可以放行。李成器强压下心头欲死不能的焦灼,对那金吾命令,他有军国要事,必须夜开坊门,金吾迟疑着请他记档,留下凭证,他随手将腰间鱼符扔了过去。明日的事他已经顾不得了,他只知道他已做了足以令自己痛悔终生的事,若不赶紧去挽回,有些极为珍贵的东西,将如今晚的夜色一般消湮在晨曦中。

赶来的李业惊慌地勒住马,他看到那沉睡的大门被人用力推动,发出艰涩疼痛的呻吟声,这声音令他恐惧,只想掩住自己的耳朵。巡夜金吾的火光影影绰绰在门外亮起,映着他们诧异的脸。当大门拉开仅有二尺宽时,李成器便纵马奔了出去,潮湿的夜雾将他的身影吞没,只留下一阵清脆急切地马蹄,踏入万籁俱寂的长安夜。

李成器一路向北,依次叫开了兴庆坊、永嘉坊与兴宁坊的大门。他知道天明之后,关于自己善做威福,逼迫金吾夜开坊门的弹章就会摆上父亲的案头。律法与声名跟他痛彻心扉的悔恨比起来,都变得无足轻重,他已经无法再思考更多后果——或者他更希望犯下些过错,为自己招来责罚,以补偿今日对花奴的伤害。他想起花奴今日两次受责时的心境,眼前便如这夜色一般,漆黑阴冷地令人战栗。

终于进入兴宁坊,来到了太平公主府门前。李成器跳下马来用力拍门,守门的阍者慌慌张张出来,待认出是宋王,便告诉他今日立节王去上朝后便一直没有归家,太平公主在长安城中府邸不下七八处,家人也不知道主人去了哪里。

拒绝了阍者邀他入府歇息的请求,李成器踉踉跄跄走下台阶来,他心中纷乱如麻,四肢也都酸软无力,只得倚着太平公主府门前石狮子缓缓坐下。他没有力气再去叫开更多的坊门了,何况他并不知道花奴此时还在不在长安城内。夜中寒风料峭,让他灼热混乱的意识稍稍得以平复,能够细细回思今日的错误。他自以为是地认为自己有理由责罚花奴,却从未意识到,他在将自己的负担与恐惧,他对人生苟且偷安的退让,强加于花奴身上。

花奴给他的爱太多,自己在他的关怀与依恋中被宠溺地忘乎所以,以为这依恋如同他每日沐浴的阳光一般亘古不变。他每次回头,花奴就在那里,他张开双臂,花奴就会投入他怀中。他以为自己可以一时对花奴严苛,甚至疏远他,他们终究是在一起的。可是现在花奴在哪里呢?是去了蒲州,还是去了他娘子的别馆?李成器坐在这寂静的府门外瑟瑟发抖,才意识到那阳光终于被他挥霍到了尽头,也许他将要面对的,是比死亡更加可怖的惩罚——便是让他活着,却再也见不到花奴,他漫长而卑微的人生,将独自面对如今夜一般的恐惧与寒冷。

李业终于追上了李成器,他本以为大哥要带着自己入宫自首,见李成器的马冲进了兴宁坊,才明白他是要来找薛崇简。他见李成器呆坐在府门前,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又惧又悔,上前来哀求道:“大哥,你带我去见花奴表哥吧,要是他肯饶了我,爹爹就不会重责我了。”李成器怔了怔道:“他不在这里。”李业一怔道:“那他去何处了?”李成器苦笑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在哪里……”李业听见兄长喃喃地低语道:“我把花奴弄丢了。” 

薛崇简晚间到了芙蓉园,园中的奴子急急忙忙为他收拾屋子,预备饮食,他今日身心都痛楚到了极处,反倒只觉得麻木,也不肯叫人去请大夫,只要水来饮了几口,只脱了外袍,连衣裳也没换,便趴下睡了。如同饥渴疲惫的旅人,独自在茫茫沙漠中行走了许久,却寻找不到一处绿荫,索性便随处倒下睡去。他的希望已经被耗尽,没有力气再思考任何跟那个人有关的事。

第二日醒来但觉头痛欲裂,也不知是不是屋子里熏笼烧得太热,他肺腑里如同被放在火上慢慢炙烤,汗水蛰得臀上如针挑般阵阵作痛。他也懒得叫人,索性默默趴着,也不知外间是什么时辰了,忽然施淳慌慌张张来叩屏风,道:“郎君醒了么?宋王和陛下来了!”

薛崇简心中稍稍一凛,无奈心智和身躯一样酸痛麻痹,施淳又说了一遍,他才勉力抬手拨开屏风的交关,吩咐道:“你去回禀,请陛下与殿下稍候片刻,容我更衣。”施淳诧异道:“陛下和宋王都不是外人,郎君身上有伤,何必讲究这些……”薛崇简神色一沉,道:“你跟他们不是外人,你去陪他们!我换好衣裳前要是让他们进来了,你就拿我的尸首向我娘交差去!”

施淳不知昨日宫中究竟出了什么事,被薛崇简满口胡言乱语吓得变了脸色,忙连声道:“郎君息怒!”快步退出去传话。侍立的婢女听说他要更衣,便将昨日那身紫色袍子取过,薛崇简看了一眼,摇头道:“去寻件家常穿的素色衣裳,再寻一根木簪子。”那婢女诧异道:“郎君金的玉的簪子多得很,为甚要个木头的?”薛崇简淡淡道:“你去寻来就是。”婢女们也不敢多问,不一时便将他要的衣裳簪子都寻找齐备,薛崇简穿衣梳头时一番举动,又累得伏枕喘息了片刻,才命人扶他下床。那几个婢女原本不是平日服侍他的,并不相熟,又见他早起就阴着脸,畏畏缩缩扶着他也不敢使力,薛崇简双足一踏上地面,才惊觉两腿已经软的一丝重量也支撑不住,登时坐倒在地,碰着昨日受杖处,又痛得眼前金星乱冒。

他好容易支撑着在床下跪好,拭了一把额山汗水,点头道:“去请陛下进来吧。”

皇帝带着李成器与一名太医,下朝后就匆匆直奔城南,到了芙蓉园却被阻拦了许久。好容易进了屋内,见薛崇简恭恭敬敬跪伏在地,也不抬头,只叩首道:“臣未能出门恭迎陛下与殿下,罪该万死。”

皇帝大吃一惊,若非那声音确定是薛崇简的,几乎便要以为寻错了人,不待他说话,李成器已抢先一步上前,扶住薛崇简,心急如焚喊道:“花奴!”薛崇简在他的扶持下抬起头,李成器不由一怔,薛崇简一身白苎丝袍子,只以一条布带系腰,别无任何装饰,头上整整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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