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降之任-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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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大官人争辩道:“现今元朝皇帝忽必烈重用过刘秉忠,就是汉人,连大元的国号都是刘秉忠取《易经》‘大哉乾元’之意改蒙古为‘大元’而来。此次蒙元南进,领军夺建康者就是张弘范,虽是金人,但血统也是汉人。可见有识之士亦可为蒙元所用,得以大展宏才。”
孙小官人哼了声,有些发抖,慧成也合什念佛。李越倒是没有生气,他知道这些史实。蒙元一路打来,许多城镇都投降元军,而攻打余下坚守城市的,大多是汉人的军队。最后把南宋最后一个皇帝给追得跳海就是这个血统为汉的张弘范,他一路破关斩将,杀得宋兵大败,还写下了“我军百万战袍红,尽是江南儿女血!”这样得意和血腥的诗词。后代也有很多学者专家,指责南宋虐杀良臣,愧对子民,说这些汉人投降或者帮助蒙元灭了南宋就是很好的证明。
赵宇淡淡地笑了一下,孙小官人立刻对他横眉冷对,倒是慧成示意孙小官人不要说话。赵宇对刘大官人说:“多谢刘大官人相劝,必是为吾等前途着想,也是一番好意。”刘大官人立刻使劲点头。赵宇又说:“我宋虽是腐败,但民众还算安居乐业,未曾有因饥饿而揭竿而起之事也。老有所养,幼有所教,连军兵退伍都可得以免税,不可说轻民也。更加之市井繁荣,诗歌昌盛,为我中华不世之大成就。而反观蒙元,视人命如草芥,为试刀锋,可随意斩杀路人。弃老遗幼,无视道德。为夺财富,烧杀掠抢,无所顾忌,有违天道文明。我今不愿归附,无他,心鄙其不良尔。若是蒙元真的能善待我中华子民,容我民众平安乐世,加之倡导人文,鼓励良善,何愁人不尽各自之力,辅佐盛世呢?”
刘大官人以为赵宇是在找借口,可李越却深刻明白赵宇的立场,赵宇是因为蒙元的残暴有违文明的进程才终于决定出手干预历史,这还真跟忠于南宋没什么关系,可也跟多少人投降了蒙元也没有关系。他就一句话:你蒙元自个儿不能让我信服,用了一大堆反话,一下子,轻蔑了蒙元一把。同时,这话还说得十分委婉,大家没撕了面子。李越吸着气看赵宇,越看越觉得这个人那永远温和的表情有些吓人。
刘大官人咬了下牙,做出悲痛的样子说:“可如今,大宋势颓矣!兵弱将衰,怎比得正当时运的蒙元虎狼之师!就说这伯颜,攻打阳罗堡时,我宋将士誓死不降,伯颜攻三日而不克,就有术士高人向他说‘天道南行,金、木相犯,若二星交过,则江可渡。’伯颜依言而行,果然打开宋军缺口,一鼓作气,杀得宋军丢盔卸甲,几十万人死伤几尽!只一个夏贵将军逃出来,还是伯颜拦着不让杀他,说让他前去告诉宋人,‘当吾的走使’。这次丁家洲之战,咳! 又军溃如山倒,一泄千里。蒙军有诸多如此悍将,又得天助,我大宋已无人可挡无人可胜了!”
丁家洲的确是宋军自己败落的,贾似道都督诸路军马十三万,号百万,那逃出了阳罗堡的夏贵以战舰二千五百艘横亘江中,贾似道将后军。伯颜命左右翼万户率骑兵夹江而进,巨炮声震百里!如此声势,宋军阵动,夏贵先遁逃,以扁舟掠过贾似道的船,大喊:“彼众我寡,势不支矣!”贾似道闻之,仓皇失措,遽鸣金收军,众军大呼曰:“宋军败矣!”(那个夏贵很可能是伯颜放回来的叛徒,这么一搅合,宋军完败。)
赵宇面色如水,可似有一丝悲凉,好久才极轻声地说:“得天相助吗……”
刘大官人点头苦笑:“识时务者为俊杰,元军从汉江入长江,一路东来,沿途城池或降或亡。丁家洲之战后,张弘范如入无人之境,克建康(南京),伯颜坐镇,四方发兵,就是君乡常州,常州知州赵汝鉴弃城逃走,安抚戴之泰已然献城纳降了!”
孙小官人和慧成都惊愕地看向赵宇,赵宇没有表情,淡然而坚定地说:“那又如何?战事未尽,吾乡常州断不会以降城之名而留青史!”
刘大官人轻叹一声:“既然赵官人如此说,那么吾暂告退,改日有缘再聚。”
孙小官人冷淡地说:“刘大官人走好,不送。”
刘大官人脸上讪讪地走到门边,猛抬头,忙道:“哦,见过陆老爷。”
、第 14 章
门外走进来一个中年人,后面跟着提着茶壶的小厮,他身影后远处站着一群仆从。这个中年人不过四十岁,身着蓝色袍服,虽也是常服,但做工甚是讲究,气宇之中有种骄矜自重。孙小官人也忙起身,郑重行礼。那边刘大官人告辞而去,孙小官人为来人向赵宇引荐:“赵官人,这是陆睿陆老爷,就是我想托付家人的陆敏小官人之叔。陆老爷,这是赵官人李官人和慧成师傅,起我于沉疴之高人。”赵宇也行回礼外加谦虚了几句。
李越从心里不耐这种社交,忙起身笑了一下,就想离开,被赵宇瞥了一眼,生生地不敢走了,又坐下,让人以为他是行了一礼。那个八卦少年过了给大家斟上茶水,他神色恍惚,茶水几乎溢出。
那边陆老爷未语先叹:“实不相瞒,吾家小厮来说贵府无人手料理,茶水不济,吾就前来亲邀几位过府共进晚餐,以示敬佩。来时府门处无人看管,吾家小厮就擅自引吾等直到庭前,听得诸君正在言谈,不好打扰,直到方才,万望莫怪。”
孙小官人早起身恭敬道:“陆老爷客气,吾家零落,照顾不周,请多恕罪。”
陆老爷又对着赵宇说:“方才刘大官人所言元军之势盛,可是实情?”
赵宇缓缓地点了下头,答道:“只会更加不利大宋。”
陆老爷许久不语,大家知道他听到了方才与刘大官人的对话,可不知他的用意,谁都没说什么。
最后陆老爷开口道:“年初,吾那内侄离去时,也说……”他停下不语。李越想起那个让八卦少年搭讪和尚以救孙小官人的儿子可自己反被孙小官人托孤的陆敏小官人,不禁好奇地微笑着问:“吾等这两日常闻陆小官人的大名,请问他现在去了哪里?”
陆老爷现出一缕笑容:“客官来自外乡,有所不知。吾这位内侄,陆敏,现今年方一十七岁,本是吾兄长的嫡子。可惜他母早丧,他不喜都市繁华,遂常至吾家流连。他从小聪颖异常,识势断事,无不精辟,文章诗词,早有流传。现正在潭州岳麓书院……”李越不笑了,据史书记载,潭州(长沙)岳麓书院的学生都战死在了潭州保卫战中。
赵宇看向陆老爷说道:“吾等会前往潭州,如果陆老爷有家书笔信,吾等可代为传递。”
陆老爷欣然道:“如此甚好甚好!吾欲让他早日回家,战乱之时,不可流于在外。如此,请诸位务必前往吾府中用餐,吾可准备书信,烦赵官人携带。”
赵宇道:“吾等明早就要动身,还是……”
陆老爷坚持:“请诸位千万莫要推辞,孙小官人也一同前来。国难当头,有缘相聚,日后不知君等何时能再来此城。”他脸色感伤,李越明白,和平时节,有时一别就是一生,更何况是如此风雨飘摇之际。大家也许都心有所感,点头应了。
陆老爷告辞了,李越明显感觉到赵宇开始走神儿,这种感觉一直延续到他们在陆府中用了晚餐回来。
说来陆府是李越来到这个世间看到的最奢华的宅邸了。孙小官人的宅院虽然也有几进院落,也有个花园池塘什么的,但因为无人料理,简直可以用作拍聊斋的外景地,根本没让他觉得有什么安逸气息。可陆府却明显是富贵之府。且不说院落齐整,花阴柳陌,连窗门边缘都雕着精美的图案。用餐时,仆人小厮一大堆伺候着,稍一偏头,就有人给上茶上水上汗巾什么的。那吃食更是讲究,飘着青翠菜叶的鸡汤,看着像白玉一样的豆腐,棕红色的小块烧肉……和各色小茶点。李越在现代生活里什么没吃过没见过,但是来了这里,真是一顿好的也没吃上。现在见了这些东西,虽然没有表露惊喜,但吃起来是毫不客气的。
陆府讲究食不言,用餐过程里,静悄悄的,听得到窗外的竹叶声。李越偷看赵宇,发现他吃得很慢,脸上虽然还是那个样子,但是李越就知道他心不在焉。李越有些担心,这么好吃的东西赵宇还没有胃口,可见他现在真的有心事。
饭后几个人也没有怎么谈话,赵宇一直少言寡语。孙小官人说是他义诊太累了,要早些休息。陆老爷交给了赵宇他给他侄子的家书,几个人就告辞了。
回到了孙府,与孙小官人道了晚安,赵宇要做小丸子,慧成自告奋勇,说当初在寺中做过药丸,他可以用面做。赵宇告诉他要做得非常小,让人没尝到就咽下去了。慧成去做丸子了,剩下赵宇和李越回了偏厅。
洗漱后,赵宇坐到了床上,还是沉默。李越觉得郁闷,他想起赵宇说自己是常州赵宇字林西时那瞬间闪露出的悲伤之色,忙打开手机,决定好好搜索一下有关常州的信息,也能与赵宇有效地交流。刚刚看了一会儿,李越就忍不住地惊叹起来:“赵宇,不久前蒙元军队在丁家洲杀死了宋兵十几万,还得了两千多条船。可这不是最厉害的,要来的蒙元军队比这还厉害啊!”
赵宇似乎下意识地问:“怎么厉害法儿了?”
李越翻着掌机说:“你看你看,现在长江沿岸还剩下不少的城镇,而且蒙元也没有往南边来,我们这里也没有元军,这都是因为伯颜回去见忽必烈了。等他回来,带来的人可就更厉害了!接着就把现在还没降的城镇一个一个地给拔了。你看你看,进攻常州的元将,除了左丞相伯颜,还有右丞相阿塔海、代理枢密院的怀都、都元帅张拔都,就是那个张弘范,昭勇大将军塔出、宣武将军高闹儿、武节将军四家奴、武义将军完者拔都和进攻樊城‘勇敢出诸军右’的完者都、击败宋大将夏贵的昭武大将军帖木儿不花,哦还有在焦山战斗(与张世杰的决战)中‘冒流矢沿流麈战八十里,身被数伤,裹伤殊死战’的昭勇大将军忽刺出、宣武将军八十八,樊城攻略军监军定远大将军谒只里和忽必烈尝识的管军总把百家奴、炮水手元帅的张君佐,‘久居宋,险固备知’的襄樊镇抚沙全,武略将军石祖兴和屡有战功的忙兀台……虽然我一个也不认识,但听着都挺唬人的。加上宋军的叛将吕文焕、元建康镇抚唆都和降元的宋殿前指挥范文虎……反正这么多坏人,统大约二十万精锐,号称百万!而常州那边,就二万多没有作战经验的义兵和数千淮军……”
李越看赵宇:“你不担心吗?”
赵宇两片嘴唇一碰干脆地说:“不担心。”
李越可担心:“你看你看,这个张弘范,的确骁勇……”
赵宇打断道:“短命之人。”
李越放弃了:“那你在担心什么?”
赵宇长叹了口气:“说了你也不懂。”
李越委屈了:“是不是你想不出克制蒙元的法子才这么含糊其辞?”
赵宇又叹:“你这孩子,怎么还是这么傻?我们是从哪里来的?常州有什么样的军民?你怎么会觉得对付不了他们?”
李越看着他:“那你说说,你说说,怎么对付他们?”
赵宇翻身躺下,答非所问地说:“常州现在还是降城,要到五月初七才能复城。我们先不去给他们添乱,明天就启程去瓜洲吧,得走上几天。”然后就不说话了。
李越见赵宇不再说话,发愁地翻看掌机,继续查阅有关常州的资料:这年的二月,元兵自西而东,伯颜分三路进军,一路沿江入海取嘉兴府华亭,一路攻打独松关;一路直逼常州城下。常州知州赵汝鉴看看情况不对,连夜卷包跑了,把印信什么的托给戴之泰向元军投降(自己连投降都不敢去,怕被元军杀了)。常州人姚訔(音“银”,争辩之意)是个进士,被任命在泉州当官,常州投降时他正因母丧服丧在常州。他立刻离开常州,从宜兴(就是他们现在的小城)乘船到了无锡,与曾经当兵的可也是进士出身陈炤(年轻时还写非常好的词赋,算是文武双全)商量把常州城夺回来。陈炤当时也在服母丧,有人看姚訔来了,就知道没好事,劝他说借着服丧的理由,别出头。可这位也是个犟的,说国家沦没,我怎能坐视不管,与其偷全而生,宁可为国而死!(“乡邦沦没,何可坐视,与其偷生而苟全,不若死之愈也。”)他们就联系了一帮民兵,送信给宋军大将张世杰(他与元军从头打到厓山,最后在陆秀夫背着小皇帝投海后,自己也蹈海而亡),张世杰派了都统制刘师勇带了几千大多是安徽人的淮军来援助他们。夜袭常州,活捉戴之泰,把常州重归宋地。张世杰又派了军衔为统制(比都统制低两级)的王安节来协守,另一个民间人士胡应炎选了壮勇之民三千人,护国寺的万安、莫谦之长老,组织了五百和尚,都来协助守城。
领兵而来的刘师勇原来是贾似道的部下,贾似道兵败要出海逃跑的时候,他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