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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那一片绚烂的云霞-第22章

小说: 那一片绚烂的云霞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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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妹穿着件肥大而盖过屁股脏兮兮的灰蓝色劳保服,头发撂成一团朝额头搭拉着,盖住了大半个脸,脸上和双手黑黑的,走路慢慢吞吞,咋一看,活龙活现一个四十好几病恹恹的中年农妇。尽管她煞费苦心的化了装,但作为自小一块长大的老房邻里和同班同学的姐姐,牛黄周三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陈二妹显然也认出他俩,惊愕之余,一丝不易查觉的微笑,浮上她嘴角。二人的心狂跳着,迅速办好了接人手续,待所有的流民都关进了收容室,送走押送的民警后,才倚在椅子上,松了一大口气。

牛黄和周三相互瞧瞧,谁都没开腔。过年时,公安人员围捕陈二妹的情景又出现在他们眼前,“公安部通缉犯”六个字沉甸甸地压在二人心上。沉默中,又互相瞧瞧,还是谁也不说话。毕竟在派出所执勤排干了八个月,现在又在收容所里当管教,二人知道此事非同小可,“隐瞒、知法犯法或知情不报”后果严重,弄不好可要罪加一等。

“还是先提出来问问,怎么回事儿吧?”半晌,牛黄道:“问了再看,你说呢?”,周三表情凝重的表示同意,并起身向收容室走去。路过男收容室,“报告!”,周三被里面的叫声喊住。“什么事?”他没好气的走近。“你再近一点嘛。”,周三一看,铁门上的通风口后,露出小家伙一双机警的眼睛。“干嘛?”周三不愉快的喝道:“有屁快放!”,“管教,我怎么发现刚送来的人中,有一个像是我的二妹呢?”。

周三不由得惊出一身冷汗:这狗日的小机灵,眼睛尖哩!

“想二妹想疯啦?想得眼瞎啦?”他冷若冰霜的盯住小家伙:“想住单间了?”,单间,是所里专门为那些不遵守所规的流民准备的。单间里没有电灯,一迭不知用了多少年散发酸臭的谷草堆在屋里,当床;每天只吃一顿……黑暗与饥饿疾病,孤独与酷热寒冷,让流民们闻风丧胆……“没想没想,没想。”果然,小家伙慌乱的摇着头。周三冷冷道:“没想就好好呆着,退回去!”,小家伙离开了窗口,却依旧在咕噜:“就像我的二妹嘛,哼,哄我?”

话说牛黄把陈二妹安排在女厨工这一间。周芬和姚招娣走后,就只有女厨工一人住着。相比另外二间关满女流民的收容室,这里显得干净和安静。周三开门时,陈二妹早抬起了头。“周三”,“二妹”,“有出息,当了管教啦!”二妹笑嘻嘻的望着他:“人生何处不相逢,没想到吧?”,周三怔怔的:“怎么是你?你怎么被抓了进来?”,“吃二条线,早晚有这一天,不惊奇的。”二妹旁若无人地笑笑:“你们都知道了,公安部通缉犯么!”,周三有些紧张地回头望望,对二妹道:“到办公室谈谈吧,如今,牛黄是这儿的副所长,临时的。”,“副所长?还是临时的?”二妹一点不感到惊奇,拍拍其实一点灰都没沾的衣服:“好的,走吧,你带路。”

路过男收容室时,在他们身后蓦地传出一声喊叫:“二妹!陈二妹!我是陶狗娃呀。”,陈二妹脸色一变,正待回头又马上控制着自己,向前走去。周三气得立马冲到门前,一脚踢得铁门咣咣直响。通风口后面的小家伙吓得倒退几步,一下被墙角的粪桶绊倒在地,粪桶内晃荡出的污秽溅了他一身。“你再乱叫,马上到单间。”周三恶狠狠的警告他:“试试?”。

牛黄忐忑不安的望着陈二妹,递过一杯才泡的特花,三人坐下便聊开了。

一晃,二个多钟头就过去,牛黄和周三的心却越来越沉重。

“陶狗娃已认出了你,这事儿严重了。”周三忧心忡忡的对陈二妹道:“这小家伙口无遮挡,早晚你会被公安认出。”,“大不了再铁镣手铐加身,死不了的。”二妹淡淡的说:“我已死了多少回,没事儿。”,牛黄知道:作为本市运动初期著名的女红卫兵头头,陈二妹造反、抓人,抄家,手提双枪武斗到看破红尘当逍遥派,最后飞身于铁道线成为如雷贯耳的女大盗,仅仅二三年的时间,便完成了其青春人生的一大飞跃。那些殘酷岁月里发生的故事和思想的变化,不是牛黄周三能体会和想象的。死,对她来说,抑或更胜于是一场解脱。

“活着好好的,为啥非走这条路哇?”牛黄轻轻地叹道,摇摇头:“二妹,你知道陈师傅和师母多想你呵?逢年过节总要为你添上一碗饭,挟上最好最新鲜的菜,为你祝福。”,“陈三都工作了,每月十几块钱呢。”周三也忍不住对她道:“二妹,投案吧,自首的罪要轻些。”,“谢谢你们!但我没有罪!”二妹眼睛有些泛红,却厉声说:“有罪的正如救世主一般,盘踞在善良之上,光天化日下不断制造新的悲剧,新的苦难,明目张胆的伪造历史。”。

牛黄老实道:“你说这些,我们都不太懂。但我们同是老房邻里,陈三又是我们的同班同学,总不忍见你到处躲藏流落四方,身陷囹圄呀。”,二妹一脸释然:“再次多谢你俩了!不过,就凭这几幢平房,还关不了我。”,“那,你怎么?”周三失口道,又马上闭嘴。走南闯北的陈二妹何其聪明?听懂了周三未说完的话,冷笑着回答:“我任由他们押来押去,主要是因为我身份还没有暴露;再则,如果我跑了,押送的人要负责任。累及无辜,没这种必要。”,“但陶狗娃认出了你,怎么办?”牛黄焦虑之心,露于脸上。

陈二妹感激的望他一眼,道:“那本姑娘就只有不辞而别了,不过,只是你们”她有些迟疑地说:“怕脱不了干系吧?”,“这是收容所,不是看守所,房顶上铺的是瓦片,跑了也就是跑了。”周三淡淡的说:“上几天才跑了二个流民,谁也没过多地追问,不了了之。道理很简单:反正跑出去没吃没睡,风吹雨淋,饿忙了你还得自个儿跑回来。”,“好!”二妹高兴地端起花茶一饮而尽,忽地又像想起什么,呆一会说:“我得把狗娃带走。”。

“你怎么会认识陶狗娃这种小混混?”牛黄忽然有些悻悻地问:“他一个劲说,你是他老婆,等他有了钱,买上项链就娶你哩。”,二妹哭笑不得:“我是他老婆?哈,哈哈、哈哈!”,“还说和你在广州一同手挽手的逛商店逛公园吃海鲜大餐,是他终生不悔的甜蜜爱情呢。”周三也不无嫉妒的说:“小混混一个,尽想世上的好事儿。”,二妹摇摇头:“唉,不要这样说他,他是个苦孩子哟。”,二妹停住话茬儿,眼睛望着深邃的远方,脸上透着一种沏骨的痛苦。

“狗娃的爷爷是地主,其父母便被划为富农,尽管他家中一无所有;运动起,刚满九岁的狗娃,居然也被划为富农。其父母被造反派活活打死,临了,还一把火烧掉唯一的茅草屋,说是对地主富农斩草除根。幸得只剩一条贱命的狗娃连夜逃了出来,才九岁的孩子呵……才九岁!”二妹平静的讲着,仿佛在讲述一个远古的故事。

牛黄周三,不约而同地被她悲愤到骨子里的平静所感染,不由自主低下了头,眼睛发红。“晚上我们早早的把黑子拴住!”牛黄摸出五块钱,递给二妹;周三也赶快掏自己腰包。陈二妹奇怪地推开二人的手:“干嘛?还怕我没钱?笑话,吃二条线的人,别的没有就只有钱!”,“你有是你的”周三说:“老房邻里和同学兄弟的真情实意;一定要收下。”,二妹感动了,眼睛有些湿润。她咬咬牙:“好,我收下了。”便珍惜的把钱揣进衣服里层衣兜。二妹再想想,脱下满是灰尘的布鞋,从鞋子夹层取出一迭钱递给牛黄:“请帮忙把这点钱转给我父母,苦了他们!。唉,我上次回家害了几个老人,真惭愧……好好的一家人,被弄得家破人散……这次走后,又不知多久才能再见自己的朋友和亲人?”,牛黄慎重地接过还带着二妹身体余温的钱,心里说不清是一股怎样的滋味,只是感到一阵揪心的难受。

“就要走啦,难得见到你们,我哼一首歌给你俩听听。”二妹打破办公室里的沉寂,望着窗外的落日,轻轻哼了起来:“吃不饱来睡不畅/爹娘受苦儿挨刀/都说太阳当头照/照来照去遭了秧/今天革命全砸烂/明儿造反人命丧/你斗我来我斗你/斗得旁人哈哈笑/梦里满是山河碎/醒来百姓怒火烧/鬼过的日子何是头哟/老子盼/盼那太阳落坡人欢畅/人欢畅/”。

第二天上午,当王所长拄着拐杖来所里时,牛黄纳纳地向他汇报了昨日收容的女流民宋玉莲,和在男五室住了好几个月的陶狗娃,昨晚上房梁揭瓦片逃跑一事。王所长并没有太大的在意:“跑了?好,我看他二个怎样跑的,还得怎样乖乖地回来。外面可没有二大碗饭菜供他白吃白喝呀!跑了好,好极啦。”,待王所长在办公室坐定,牛黄为他泡上热茶,才正色地说:“王所长,我早汇报过平房的瓦片烂了许多,急需换盖,没想到就出了这事儿,你看……”,王所长佯装在用心喝茶,没有回答,其实心中有点不安:牛黄打的报告,他很快就送到了市局,市局不敢怠慢,很快就批了回复,拨了款。现在,回复放在自己办公桌的抽屉中;修缮款呢?小半作了家庭开销,大半变成了五粮液或剑南春,在自己肚里……

“这事儿先放放吧,听说这段时间局里也不宽余哩。”放下茶杯,王所长含混地打着哈哈,问到:“那个男厨工还干得可以吧?我这几天吃了所里的饭菜,就再没有肚疼。你们呢?”,见他茬开了话题,牛黄和周三也就放下了心里的石头。办公室里充满了快乐的欢笑。

(未完待续)

十一、杜杀呵杜杀

 十八、

春去冬来,屈指算算,二人到收容所支援整一年啦。再过几天,二人满18岁了。

王所长的胡须被岁月浸泡得更斑白,牛黄周三呢,又长高了,还长出了高高的喉结。

这天,王所长喜滋滋的来到办公室,进门就撒糖,嚷着快泡茶,泡特级花茶。牛黄为他泡上一杯,拿起上海产的‘大白兔’奶糖,欣赏着印制精美的糖纸。这年头,这玩意儿就像肉呀菜呀煤呀烟呀的一样,不多见。“王所长有喜事?进门就撒糖。”“我儿子工作啦,正式的,在公安局坐办公室。还不是天大的喜事?”王所长得意地告诉二人;又随口道:“不容易哟!现在像你们这样十七、八岁的小青年,满街都是,要找个正式工作难呢!你俩不着急?”,

真是:人一得意,就不管别人如何?牛黄周三果然现出彷徨不安:是的,现在尽管风光,但只是支援和暂时的。十八岁的大小伙子啦,总不能还呆在家里吃爸妈。可工作呢?牛黄想起临来支援时杜所长的话,也不知他的许喏当真不当真?“哎呀”,牛黄猛一拍脑袋:又一个多月啦,竟没和杜所长通电话一次。他在心里骂着自己,忙慌慌的抓起了话筒。

话筒里传来杜所长熟悉的声音:“我是杜威,你是哪个?”,“杜所长,您好!我是牛黄呵。”,“好,我是好!好你个牛黄的头,个多月电话也不打,忙些啥?”,“忙?有点忙。”牛黄有些打哽。“有点忙?恐怕今后你得更忙。”杜杀亲妮的说:“我正想跟你打电话呢,没想你小子先打过来啦。”,这么巧?牛黄一怔。“现在有个好单位招工,正式的,我正考虑送你去呢。小子,去不去?”杜杀提高嗓门儿问:“不去,可就怪不着我呐。”,还有不去的?牛黄忙乱的回答:“要得,要去。”,“那马上我就打电话调你回来。”,牛黄忙瞟周三一眼,放低嗓子:“就,就只有一个名额?”,“嘿,这种好事儿还有多的?”杜杀在话筒那边戏谑:“你可真讲义气!自个儿都脱不了手,还要管别人?要不,这次让周三去,你再等等也行?”。

牛黄迟钝道:“要得!当然!不!”,“哈哈!妈的,自古富贵无朋友,钱财无亲戚,你也一样呵,哈哈!”杜愉快地大笑起来:“小子,二个都去!这下好了吧?把电话给王所长,王所长在不在?”牛黄乐得心花怒放,把话筒递给正竖起耳朵注意聆听的王所长:“王所长,电话。”然后,冲着周三眨眼:“走,外面转转。”。

王所长接了电话,呆住了:这鬼嘴巴?嗬,又惹祸啦。我不说,他二个小子还不知道嘛。这下好了,走啦。王所长一气之下,扔了电话,坐在破藤椅中生自己的闷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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