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谣-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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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阿哥面上淡然,可那隐约的笑意却准确无误地传达到了我这里,且一双眼睛里戏谑的意味甚重。我嘴巴里正含着一口桂花凉糕,眼睛对上他墨色的眼睛,那块桂花凉糕一下子就卡在喉头,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堪堪就被噎住。我呆了呆,伸长脖子,抚着生疼的胸口,手忙脚乱地使劲灌了一大口果子酒,这才慢慢把那块该死的凉糕送下去。四阿哥看到我这幅样子,起初有些焦急的,后来见我手忙脚乱地解了困,淡淡的神情就再也挂不住了,忙笑着低下头去喝酒。
我撇了撇嘴,目光一转,就看到十阿哥、十三和十四指着我早就笑成一团;九阿哥是一脸不屑,摆明了”就知道你不是大家闺秀”的神色。正欲怒目相向,却见八阿哥一脸微笑地向我举杯,面如冠玉,目似朗星,如清风拂面,如皓月当空。我心里一暖,暗暗赞叹一声,连忙端起酒杯遥遥祝酒。
酒过三旬,气氛已是极好。康熙今日是十分高兴的,话说了很多,引得一干妃子们笑声不断。皇子内眷的桌上也是笑声不断,我一面夹着一块桂花凉糕放入口中,一面转头望去,八福晋正站着向太子妃敬酒,一声明艳的宝蓝色旗装把整个人衬得高贵明亮。她端着酒杯不知说了句什么,福晋们那桌都止不住地笑了起来。我不由地把目光又转向八阿哥,他也正望着八福晋的方向,唇角带笑,目光温和而疼惜。我心里忽然一热,一定能有一天,我坐在福晋们的桌上,他也用这样的目光看着我。
正在胡思乱想,忽然听到康熙的声音远远传来,康熙唤我,”花楹丫头,今儿个莫非连早饭都没吃?”我立刻回过神来,连忙抹抹嘴,站起身来走到大殿中间,福了福身子,笑嘻嘻地答道,“回皇上,花楹就是想着您这儿好东西多,特意从昨儿晚上就不用晚膳了,也难为我熬着饿扶着墙才走到您这儿的,不多吃些怕是走不回去了。”
我的话音一落,就是一阵哄笑,康熙自然首当其冲,笑了一阵他才撑着头说,“花楹丫头就是能哄朕开心,换个要面子的丫头,怕是早就不高兴了。好,朕就赏你四盒子桂花凉糕可好?”
我听了连忙谢恩,惠妃忽然就笑着说,“皇上,花楹格格不光性子好,样貌也是难得的,皇上怕是要伤脑筋了。”我闻言心里便咯噔一下,马上后悔今天不应该仔细打扮,想想又不对,还是这桂花凉糕惹的祸。
康熙听了笑了几声,却没有说话,四下都是轻微的议论声。我悄悄瞟了瞟前几步外的四阿哥,他正襟危坐,像是在仔细听话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几分懊恼,回眸却忽然看到他的手,他的手,紧紧握着杯子,却在微微颤抖。
看到那只微颤的手,我身上似乎生出了无限的力气,于是咬了咬牙跪下身来,以撒娇的语气开口道,“皇上,花楹好歹是个姑娘家,求您赐花楹一个洞让花楹钻进去吧。”
我话音刚落,四周马上一片寂静,惠妃不悦地皱眉看着我,大家都在等着康熙发话。熙默了一会,忽然哈哈大笑,“才说你不要面子的,倒是马上就害臊起来了。也罢,昨个刚和大臣们商量,预备下个月派你哥哥去东北带兵的,我还在顾忌你阿玛额娘太过冷清,你就回去住吧,花楹丫头,这可算朕给你挖的洞?”
我跪在那里早已是一声冷汗,听着康熙的话心里却微微安稳了些。我猜不透康熙的意思,可是至少现在算是逃过一劫,况且回到家还能有机会跟阿玛商量,想到这里我便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道,“谢皇上恩典。”
康熙点点头,语气却不舍起来,“疼了你这么些年,朕怕是也不习惯,好歹两三日进宫来请个安。”我抬眼看向康熙,他正沉沉地瞧着我,目光就跟父亲看着女儿的没什么两样,心里就暖了起来,再磕个头,道,“是,花楹明白。”
康熙四十一年元宵节刚过,哥哥就奉旨去了东北。我每日整理东西,也准备回到那个阔别十余年,几乎没有任何印象的家。心里不是没有惧怕的,不知道将要面临怎样一个环境,更不知康熙这一举动真实的含义是什么,就连四阿哥的心思也没有一点底,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如何。连着几个夜晚都被指婚的噩梦惊醒,惊醒就再难睡着,往往是睁着眼睛耐到天刚亮就爬起来。
我踌躇几日,在一个有阳光的午后,带着望月去了怡宁所居的院子。
“格格,当心。”望月忽然一把拉住我。我被拉得止了脚步,身子还有些摇晃,低头看着脚下的台阶,身上渗出虚汗。
“格格看这些脚下啊,摔到可怎么是好?吓死奴婢了。”望月一面念叨一面帮我整理衣裳,我有些出神地立着,倒是她又轻声问,“格格有心事么?怎么心不在焉的?”我有些愕然地看了望月一眼,半晌才勉强微微一笑,道,“没事。”
怡宁正在窗边晒着太阳绣花,见到我十分高兴。我屏退了丫头们,拉着怡宁坐了下来,低低地把心事告诉她。
怡宁自然是惊讶的,她拉着我的手,不相信似的问我,“四哥哥?你说四哥哥?怎么会是四哥哥呢?”我本来有几分怅然的,却忽然被怡宁的问话给逗乐了,伏在桌上止不住地笑了起来。笑了一阵抬起头来,怡宁却是蹙眉望着我,神色哀悯。我敛了笑意,也是静静地回望她。
怡宁还是拉着我的手,轻声问,“四哥哥……他知道吗?”这句话勾起了我的心事,我怅然地摇摇头。其实我觉得他是知道的,可是他处处表现的只是一个称职的兄长,我想,他并不愿意知道。
怡宁轻轻叹了口气,“如果是我哥……那该多好。”我回了她一个无奈的苦笑,怡宁看了我半晌,终于下定决心似的说,“你一定要让四哥哥知道……我们女子在婚姻大事上从来只有服从的份,如果四哥哥知道,或者他会去争取;否则……便是皇阿玛顾及你的心思,也绝对想不到是四哥哥啊。”
我抬眼看了看怡宁,阳光透过树叶有些斑驳地照在她的脸上,她暖暖的目光忽然照进了我有些阴郁的心里。她说得对,康熙不可能想到我心里的人是四阿哥;这个紫禁城里的人都知道,四阿哥看着完颜家的花楹长大,长兄如父。而我,喜欢上了从小看着我长大的四阿哥。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是我想要的。
卷一:郎骑竹马来 第十八章 泪湿春衫袖
同怡宁交谈之后,我却愈发心烦意乱起来,脑子里时不时闪过怡宁的话。我也明白应该让四阿哥知道我的心思,况且我也不是迂腐的女子,但是正应了那句当局者迷,我竟然不敢。因为这样的做法并不是一个大家闺秀应有的作为,我怕他会对我的想法感到吃惊,继而……轻视。这让我在惊异的同时也颇为恼火。
第二日四阿哥来到弄梅小筑,我忙着整理书籍,他也不帮我,只是笑吟吟地坐在一边喝茶。
“怎么会有这么多东西!。”我有些烦躁地嘟囔着,心道怨不得十四说我是敛财高手,一整理才知道东西确实很多。四阿哥倒是不以为意地笑,撑头望着我道,“那就少搬些吧,反正将来出嫁皇阿玛也有赏的,一齐搬出去便是,还显得嫁妆丰厚呢。”
我正拿着书的手僵了僵,愣了半晌,心中滋味莫辨,忽然生出些勇气,便转头笑道,“偏不,我就搬到四贝勒府去,还要占一间最美的院子!”说完这话心里有些发虚,却仍是固执地笑望着他,额上渐渐渗出一点汗来。四阿哥盯着我看了片刻,便不以为意地笑,脸上忽而浮现出有些慵懒的神情,慢慢道,“也行,反正也没什么经验,就当先嫁个女儿吧。”
他的语气中饱含着戏谑与不羁,似乎完全没有把我方才的试探放在心里。我心里一阵憋屈,顿时懊恼起来,又觉得自己在他的面前有些无地自容,便一扭身躲进卧房里,把一切的不如意都关在门外。
四阿哥并没有料到我的这番举动,过了半晌才追过来敲敲门,隔着门低声道,“多大了,还耍小孩子脾气?快开门……”
我背靠在门上,心里酸得厉害,便赌气一言不发,亦不开门。四阿哥的声音又低低地传来,“害臊了?我不说便是了,都是我的不是,好不好?”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不可言喻的纵容与温柔,一下子就把我紧紧包裹在里面。可是这个人、这个声音哪里就属于我了呢?这样想着,心里就越发难受起来,眼睛竟湿润起来,便索性靠在门上流泪。
四阿哥在外面又絮絮地说了些话,却始终不见我出声,便叹了口气道,“看来是真惹恼你了,你也大了,心里有了小脾气,竟容不得我说句玩笑话了。我……唉……”他带着叹息的声音隔着门板响起,话音中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顿了顿又接着道,“我先去了,你出来吧。”言罢屋外响起缓慢而又沉重的脚步声,起初带着几分犹豫,后来顿一顿,便很快地消失了。
我蹲在地上怔怔地流泪,他到底,有没有一点在意我?
闹了别扭,连着两天四阿哥都没再来。我心里沉甸甸的,难以排解的抑郁烦躁,颇有些无处排解的苦闷,便独自一人走向孝懿皇后的祠堂。
这些年只有逢孝懿皇后忌日时才与四阿哥来祭拜磕头,康熙有时来,但是更多的时候不来。我曾经想过,一个把自己的一生都献给这座皇宫的女子,在她离开人世的前一天得到了皇后位置作为一种安慰,她的心里却究竟是怎样的感觉?不知她心里有没有过悔意,如果换一个人可能就是另一种生活,或者平常百姓家的夫妻拌嘴也未尝不是一种幸福呢?
边走边想,路远却并无感觉,似乎思索间就到了祠堂。祠堂只有几个宫女和小太监负责清扫看护,看到我的到来都吃惊得很,愣了一下方才手忙脚乱地想起行礼。我勉强笑了笑,心里又是一阵郁悒,这里平日的凄凉冷清自然可想而知。
祠堂里灯光有几分幽暗,供桌前的香烛静静地燃着,袅袅的青烟笼罩在上方,更显得分外寂寥。
我毕恭毕敬地上过香,转身跪在孝懿皇后牌位前,借着昏黄的灯光抬头凝视着孝懿皇后的画像。画像上的孝懿皇后美丽而端庄,五官自然是极美的,神态安详,嘴角微微地抿着,目不斜视的样子好像高高在上地睥睨着世间的一切。可是很小的时候四阿哥就告诉过我,孝懿皇后虽然身份高贵,但却是极其温柔可亲的,对我们更是照料得无微不至。
关于孝懿皇后的温柔可亲和无微不至我只是从四阿哥的言语中才能知晓的了,但是幼时我总能梦到一双手,温暖而轻柔地抚过我的面颊,我一直固执地认为,那就是孝懿皇后。
我跪在那地上忽然流下泪来。如果,她一直都在我们身边,从小看着我们慢慢长大,那么我的心思,她会明白吧?那么我还会像现在这样整日恐惧吗?可是所有的假设都不能成立,因为孝懿皇后已经在我两岁的时候永远地离开了我们。想来想去,忽然觉得自己原来像极了飞在天上的一只断了线的风筝,不论愿不愿意,一阵风来,就注定要漂泊的。
这样想着,便是叹息,一声接着一声,一声重似一声,好像要把心里的那股子沉重窒闷都化作叹息似的。在发出不知道是第几声叹息的时候,忽然恍恍惚惚听到身后似也有一声叹息。我一愣,继而却是在心里苦笑了,这个地方,还会有谁来呢?
下意识回头,身体却瞬间僵住,暗淡灯光里扶门而立的,正是四阿哥。两日没见,他的脸色有些苍白。我看着他不语,他也没有说话,只是盯着我,神情似乎还是平日的冷漠淡然,浓眉下墨黑幽深的眼睛里仿佛压抑着太多东西,却没有一丝重量可以卸下。
两人就这样默着。良久,他抬腿走进屋里,上香,祭拜,然后也跪了下来。我看着他熟练地做完所有的动作,心里有丝怅然,欲要张口,可是嘴里涩涩的也说不上是什么味道,便仍是沉默。
他转过脸看着我,神色犹疑不定,“你怎么来了?”我挪了挪腿,跪了一阵了,膝盖已经隐隐有些发麻。看着他讳莫如深的神色,不知为什么心里陡然升起怒气,“我也是孝懿皇后抚养的,难道你能来我就不能来?”话音才落就后悔了,心里不是盼着见他吗,却为何要说这样赌气的话?
四阿哥看着我皱了皱眉头,却没有说什么,看着我的眼神软软的。我的心忽然也软了下来,叹了口气道,“你常来么?”四阿哥抬头看着孝懿皇后的画像,慢慢道,“嗯。”答案出乎我的意料,我呆了一下,没有想到他竟如此有心,可是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却脱口而出,“是吗,那皇上一定很满意。”
四阿哥闻言紧紧盯住我,仿佛不可置信,继而带着几分失望和寥落,半晌方才咬牙道,“我既然这么做,自然是要皇阿玛知道的,他老人家夸我仁孝。”我听了不语,只微微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