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落娇红-第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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叁
萧灏闻讯匆匆赶至太子行宫,萧岿出事了。
寝殿内外聚满了人,几乎宫里所有的太医都被召了来,几位重臣也赶来了,包括沈不遇。萧岿即位在即,在这个节骨眼上,是容不得任何闪失的。
女眷们站在外殿,面露焦急之色。蓉妃、太子妃郑懿真,都由宫女搀扶着,不停地抹眼泪。
萧灏冲进内殿,里面的人自动让开一条路。幔帐内,萧岿头缠重重纱布,脸色苍白,唇抿得紧紧的,人沉沉昏迷着。
“怎么回事?”萧灏面色凝重。
“回禀四皇子,太子的马受了惊,太子从马上摔了出去,头部不知碰到了什么硬物,磕出了点血。好在地面积雪较深,身体别处倒无什么大碍。”旁边一太医躬身答道。
“他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可能脑中有淤血,等奴才们开了药方,等淤血化去,太子自会醒来。”
萧灏从内殿出来,和蓉妃见了礼,看她泪眼盈盈,安慰道:“您不必着急,三哥不会有事,不用多久他会醒来的。”
蓉妃流泪道:“这孩子,总教本宫不放心,下雪天还跑出去干什么?”
陪在身侧的郑懿真一直在啜泣,这会儿柔声道:“母妃不要难过了。您一难过,孩儿心里更不好受了。太子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
萧灏轻扫郑懿真一眼,提醒她:“表妹如今是太子妃,别哭哭啼啼的,要沉得住气。你先扶蓉妃娘娘回去吧,等三哥一醒,我马上派人前去禀告。”
看着郑懿真搀着蓉妃远去的背影,萧灏脸上淡淡的笑意渐渐敛去。
今天是休休回去的日子,萧岿偏偏受了伤,怎么会这么巧?
他步出殿外,径道上的积雪已扫清,远近宫殿楼阁仍然笼在白色世界中。
不知道她一路可好?
正要回殿,台阶下似乎有说话声,他不由得小心移步,细细聆听。
原来是萧岿的几名侍卫在说话。
一个说:“太子跑得真是快。咱还没到宫门,他就噌地跃上马去了。”
另一个人无奈地叹息:“还没追上,就眼睁睁看着太子和马飞了出去。妈呀,前面可是悬崖峭壁啊!”
“就这样掉下去了。”有人面带惊恐,比画着。
“那是,吓得咱们几个魂都飞了。幸亏下面积雪很深,不然太子可没命了。人是滚下去的,可巧前面有块突出的岩石,头就这样撞上了。喂喂,上面的不让咱们乱说,大家就说是太子的马受惊,太子不小心摔的。”
“都怪蒋琛,要是他陪在太子身边,太子也不会有事。这个节骨眼上不见了人影,也不知道死到哪儿去了!”
“每天神出鬼没的,休要提他。万幸,总算把太子送回来了。太子要是有点儿事,我们这些人脑袋可保不住。”
“今日还真凑巧,前面的马车那里也死了人。好像是有刺客来过,目标很明确,专刺帘内的人。那个惨啊!要不是救太子心急,咱们还会好心帮忙把死人拖了来。”
话音未落,突然,面前有个人影飞落下来。惊愕之下,萧灏出现在众人面前,说话人的前襟被提起,萧灏赤红着眼睛:“你说死了谁?谁死了?”
四皇子突然出现,众人魂不附体,齐齐倒头便拜。
“回四殿下,奴才们没看清。骑马的那两个傻呆呆的,还有一个已晕过去了,也就忘了问,奴才该死。”
如被惊天霹雳震住,萧灏煞白了脸。
会是她吗?她死了?不会的,绝对不会是她!
“你们知道他们是什么人?要去哪儿?”他追问。
惘然间,有侍卫似是想起什么,道:“去哪儿不知道。奴才好像听其中一位说回什么园?”
萧灏脑子里嗡嗡乱叫,身形开始晃动。他好不容易定了定神,惨白的唇边蹦出一句:“快去牵马。”
晗园外,几匹马车落寞而立。
萧灏下马,呆呆地望着马车。棉帘静垂,帘外那斑斑殷红触目,直刺得他眼前昏沉沉的。
大门虚掩,他推门,缓缓步入。园中寂寞无声,乱鸦过,撩拨寒雪簌簌响,一声比一声悲。
依稀中,他见前面廊柱旁倚靠着一抹浅淡人影,瑟瑟清风掠过,乌黑的长发无力地拂动着,遮掩住半张苍白无血色的脸,只露出一双悲伤幽哀的眼眸,黯然销魂。
萧灏几乎怀疑自己在梦里,脸上百感交集。近到面前,他喉咙颤动发不出声,只是展臂将她紧紧抱住。
只要她还活着就好。
休休全身冰冷,已是气若游丝,嘴角无力地嗫嚅着:“我以为可以让他舒服些的,就要他一个人躺里面了。他唤我进去暖和,我还偏不肯……”
“别这样,休休……”萧灏已是泪流满面。
休休大半个魂在游离,只顾自言自语道:“天际哥死了……死了……是我害的……”
天际死了。
所有的丧事都是萧灏帮她操办的,足足办了三天。休休清醒的时候,他问来地址,派人将家信火速送去孟俣县。
这期间,沈不遇也来过一次,看着满眼凄惨,不禁摇头叹息。到第四天,随着入殓后最后一枚钉子的锤入,告知着天际年轻的生命已经荡然消失了。
休休一直由柳茹兰和燕喜寸步不离地照看着,滴米不进,似是行尸走肉。萧灏看着凄切,怕她睹物思人,和柳茹兰商量将她接去沈府,岂料休休死活不肯离开。众人拗不过她,只好顺其意。休休整日披麻戴孝,对着灵牌恍惚着。
萧岿摔马的消息不知怎的让梁帝知道了,萧詧爱子心切,挣扎着非去不可。沈不遇等老臣跪劝不住,商议之下,吩咐宫人抬了七宝辇舆,让梁帝躺着,上面罩着厚厚的帷幔,浩浩荡荡抬进了太子行宫。
梁帝由蓉妃、内侍搀扶着,艰难地来到床榻前。看爱子昏迷着,他一时老泪纵横,颤巍巍握住萧岿的手,声声呼唤爱子的名字。在场的人无不郗殻Р灰选�
想是梁帝的爱心感动上苍,萧岿的眼睛缓缓睁开,许是还在梦中,只是迷蒙地看着梁帝。萧詧悲喜交加,含泪道:“好了好了,岿儿醒过来了。”
一句话惊醒床上人,萧岿呢喃一句:“我怎么啦?”
梁帝悲喜交加,颤声道:“醒来就好,父皇在这里。岿儿不会有事,父皇陪着岿儿。”
萧岿睁着迷茫的眼睛,游丝似的吐出两个字:“父皇……”
梁帝应了一声,抱住萧岿的头痛哭,一时间床榻两边黑压压跪满了人。
不多时,萧岿再次沉沉睡去。梁帝在床边流连了片刻,体虚身乏终于坚持不住,确定萧岿已是无恙,才宽心地坐着七宝辇舆回宫了。
几天后,萧灏再度来探望的时候,萧岿看起来神清气爽许多。一见他,萧岿眸光忽地一闪,亮得惊人,待要回神,他的脸转向窗外,若有所思的样子。
萧灏的眼帘微微一跳,室内并没有宫女内侍的身影,便径直坐到他的对面,望着他的神色,唤他:“三哥。”
萧岿一时只是茫然地看着他,顿了顿,才想起什么,哀哀凉凉地道:“大哥走了,我阻止不了。我这条命也是捡回来的,你差点连三哥都失去了。”
“三哥,就把所有的不愉快忘记吧,你我是亲兄弟。”萧灏一脸诚恳道。
“你说得对,忘记了更好。”萧岿含着不甘心,又苦笑说,“这一觉迷糊了,有些事情还真的想不起来。”
仿佛是药性上来倦了,萧岿也不言语,自顾自缓缓地、心神不安地摆弄着手中的玉坠。
萧灏心里装着休休的事,又不想在这个时候提及,说些不相干的闲话,便找了个借口,告别离去。
梁帝下旨,为了太子能安心养伤,任何人不得进入行宫打扰。萧灏隐约感觉到了萧岿的冷淡,知道他对大哥之死依然不能释怀。这样,连他也很少再去见萧岿了。
雪天过后气温见暖,冰雪消融很快,这个时候,倪秀娥出现在了江陵。
她刚进晗园大门,就发出嘶哑的哭声。
“四宝啊,娘看你来了!你说要回家的,娘天天盼着,盼着啊!”
休休闻讯,由燕喜搀扶着出来迎接。这些天,她人已清瘦许多,腰肢纤细得不盈一握,脸色仍然苍白透明,想是勉强撑着,人随时要被风吹倒般。
倪秀娥不理会休休,径直跌跌撞撞进了正厅,对着眼前的灵柩便扑了过去,哀号一声昏厥在地。众人连忙上去搀扶,掐住人中,又灌了几口水,倪秀娥才悠悠醒转。
休休失声痛哭,对着倪秀娥长跪不起。倪秀娥上去,疯狂地拍打休休,每一下满满的皆是哀痛。
“我把储家独苗交给你,竟遭血光之灾,我这是造了什么孽?你还我儿子!还我儿子!”
众人手忙脚乱地将二人分开。柳茹兰待倪秀娥坐定,伸手抓住倪秀娥的手,眉目里也是不尽的悲哀,劝说道:“不关休休的事,她也够悲伤的了。你失去了儿子,休休失去了夫君,新婚才多久就守寡,谁受得了啊?千错万错不是休休的错,你别哭坏了身子。”
这不温不火的话语,让倪秀娥慢慢抬起头,茫然地看了看休休,接着又号啕大哭:“老天爷啊,我已经烧香磕头了,你为什么还不保佑我家四宝?是我罪不可恕,千不该万不该答应他们成亲。这是四宝的劫数啊,逃不掉啊!陶先生,我对不起你,不该不听你的话,你九泉之下不瞑目啊!”
休休听了,更是心中如绞,抽泣哽咽的声音在厅内回荡。
萧灏来到晗园的时候,整个园中的悲哀气氛比以往更浓。倪秀娥瘫坐在灵位前,眼泪都哭干了,目光无神地凝望着天际的牌位,不整的鬓发露出几缕白发,比以往老了十岁的模样。
“是谁……”她很吃力地问道,“四皇子,你知道是谁杀了我的儿子?”
萧灏犹豫了一下,回道:“凶手半路截杀,是冲着休休而去的。当时休休女扮男装骑着马,凶手以为马车内的就是她,就……”
倪秀娥身子已经发抖,哀戚道:“可怜我家四宝成了冤死鬼。”
“此事交给我处理,一定会给天际兄弟一个交代。”萧灏道。
休休强支撑起身子,拉住倪秀娥的手,低声说:“娘,就让媳妇陪您,送天际哥回老家吧。以后媳妇守着您,一辈子不离开。”
倪秀娥猛地抽回手,淡淡道:“你如今是沈家的女儿,尊贵得很。且不说储家贫贱纳不下你,沈大人更不会答应。这些年我被你们闹得太难,我就一个儿子,总盼着他有朝一日出人头地,却为了你们二人,不惜得罪了嵇大人,向你父亲磕头赔礼。结果呢,我又白白丢了儿子的性命,说给人听都不信。”
“娘……”休休哭倒在地。
倪秀娥摆摆手,继续道:“不要再叫我娘,我也没你这个媳妇,是我储家不配,千错万错是我倪秀娥的错。四宝的灵柩我自己会运回去。从今往后,你与储家的缘分已绝,各走各的道。”
休休哭得肝肠寸断:“娘,您向来是疼爱休休的……休休对不住您,您就让休休尽点孝吧……”
哭声一缕缕缠住所有人的心膜,众人呼吸几乎都窒住了。柳茹兰在旁替休休好言几句,倪秀娥霍地起身,咬牙道:“该上路了,我要带着我的儿子回家。”
她执意如此,柳茹兰劝说不住,只好另外送些银两过来。倪秀娥坚持不收,柳茹兰哽咽道:“你是欣杨的奶娘,就替欣杨收着吧。回去也好弥缝事体,安恤人心。”
倪秀娥对这位二夫人充满了感激,也就含泪收下了。
萧灏另外安排了车马,派侍卫一路护送。
天际的灵柩起程的时候,哀乐阵阵,哭声震天。休休一直送到南城门外,当运送灵柩的马车远离她的视线时,仿佛天际渐渐离她远去,她重重地叩首下去。
“天际哥……”
冥冥九泉室,漫漫长夜台。
她与天际的交集,竟会以这样的结局告终。这是她此生第二次选择的依托,却如过眼云烟,转瞬成空。她依旧只是一片单薄的碎萍,在命运的长河里,浮荡漂泊。
肆
郑懿真在第二天来到那座低墙小院。
梧桐树下,蒋琛赤膊露着上身正在挥汗练剑。刀光剑影中,郑懿真仿佛看见里面有斑斑血迹,像有一匹困了长久的野兽,露出锋利的獠牙,吐着猩红的长舌,随时要将她吞噬淹没。
她浑身一激灵,眼中露出惊恐的光,尖叫道:“停下!给我停下!”
听到她歇斯底里的叫声,蒋琛似是一愣,旋即空中一道优美的弧线闪过,人轻飘飘地落下。他收了剑,凝神屏气地站在她面前。
“怎么了?”他疑惑道。
郑懿真眼中满是恐惧:“我有点害怕,有时尽做噩梦,梦见她变成女鬼来吓我。”
蒋琛的嘴角抹了淡淡的笑意,满不在意地说道:“想杀她的是娘娘,怕她的又是娘娘,既然人已杀了,还怕什么?”
郑懿真紧绷的神经稍松懈,问道:“我再问你,你杀得可干净?没被人发觉是你?”
蒋琛冷哼道:“太子妃娘娘未免低看小的了。对我这点都没信心,真不知道娘娘是怎么想的。”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