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景缎 作者:方寸光-第2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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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突然重新分化清晰,定神一看,原本所望之处分明是绣着杨柳低垂,哪里
有人?向扬不禁一呆,心道:「方才上头的确有人形,但似乎不是绣上
去的。」
仔细一看,向扬蓦地惊觉:原来那柳树周遭确无绣人,但是树枝、柳叶
与湖水云烟之间余留的空隙形状,色彩光暗若稍一混匀,隐约便像一个长袖
飘飘的行人。这人形藏得巧妙之极,平常一眼望去决计看不出来,但在这十
景景色穿插影响、华夫人又刻意提醒之下,这人形便成了一个微妙的暗示,
凭空浮现在他的眼前。
人形一消失,向扬便不知该看什么好。却听华夫人道:「漫步过杨柳,
闻黄莺声啼,再向西行。」向扬一听,果见杨柳树下绣着曲折小径,当即沿
着小路而过,眼光随即扫到烟柳之中的几只黄莺,彷佛耳边真响起了嘤嘤鸟
鸣,时作啁啾,那婉转,那柔悦,真令人身不由己地追随过去,只恐少听了
些许,也是莫大遗憾。
向扬眼里看着,耳里听着,骤觉灵魂动摇起来,彷佛倏地穿过自己眼前
这一片光景,踏进了这异样的虚幻山水之中,脚底确然有路,悠悠地往莫知
所之的深远境界延展过去。置身此奇幻之世,眼望山之峭拔,水之幽邃,岂
只是西湖一隅之地,俨然就是一片绮丽灵光勾勒出的新天地。向扬神游其中
,不见一人,只听着一个遥遥响起的声音指引,默默前行,心中却莫名地涌
起疑惧:「这是哪里,何以一个人也没有?这这路愈走愈长」
他很快地发现,身旁的山水景色随着他的脚步,愈走愈是疏淡,由特异
高远渐趋平缓,慢慢糊成一片,彷佛这世界正被什么东西给吸引过去。他就
像身处一个巨大的穹窿之中,他不是愈走愈远,而是向这浑圆洞天的核心不
断探究过去,非是向外,而是反诸于内。他一路无阻,转眼便把所有景致抛
在身后,踏进了这虚世的中央,赫然看见一团乌黑的人影默默立在那儿。
这一瞬间,向扬睁大了眼,豁然领悟:「原来是这里!」
向扬走向漆黑的人形,身材形象,与他无不契合。与这人形合而为一,
也就能立在这世界的中心,他走过这段陌生的路,竟是为了往自己身心之中
探索直达心灵最深处。但是,他来这里找些什么呢?
找不到答案,可就形同白来一趟。向扬毫不犹豫,伸出了手,触及了那
自身的投影。
「最后,走到『苏堤春晓』到此为止。」
华夫人轻声引导,眼望余人,韩虚清、向扬都已如陶塑泥捏一般,再没
一点动静。程济、应贤、应能站在远处,并不跟着同看十景缎,只监视着韩
虚清、向扬二人,静观反应。
华夫人细看向扬眼神,见他双目中不显光华,神游已远,心中暗道:「
好孩子,但愿你心意坚决,切莫走上歧路。」再看韩虚清,那眼神微有动荡
,明显与向扬有异。她不动声色,悄悄凝劲于掌,心道:「却不知他走得如
何?我只需要一掌的机会,只要那些和尚、道人来不及阻拦华师兄,我
这就替你报仇了。」
她在等的,就是韩虚清彻底失去神智的瞬间。
这「十景缎」的奥妙所在,既非武功秘籍,也非藏宝地图,更没有暗藏
密文,分开来看,便只是十疋美锦。但是十景同展,彼此色彩稍加辉映,便
可看出其中暗藏玄机。人的眼力有易于疲惫之处,若久观红锦,再看白锦,
此时白锦上却会显出绿彩,此乃人身本能,无关乎见识、武学高低。眼力再
高之人,视物时仍有无数避不开的错觉,并非只此一项,老子曰:「五色令
人目盲」,虽非指此,倒也可在此处借题发挥。
织出这十景缎的先人深知眼为人身门户,最能观感外界事物,便经研此
道,在十景缎中藏入各种欺瞒人眼的「暗示」。人们看不出这暗示所在,也
就罢了,可一旦十景俱全,无形中窥见玄机之所在,那「暗示」却会比「明
示」还来得强烈百倍,直接影响人心。而这十景缎的暗示之所为,便是引人
游观自身心灵。
十景缎无法给人任何看得见、摸得着的利益,但是却能将人心开辟为几
可乱真的幻境,这幻境可随人意志主宰,自我催眠,变化自如。十景缎中隐
藏的人影,正是人心映照出的种种欲望,随着这人影而去,必然迷失在心灵
幻境之中,所以华夫人特别叮咛向扬莫看人形,便是怕他受了暗示,思路走
偏。
钻入这「十景缎」境界中的人,可在此穷究精神想象之变,领悟出人间
至理,也可能堕落到梦想深处,从此形如废人。说起来,十景缎实为通往心
中迷阵的大门,让人能直接了当地探索自身,华夫人所知道的,也就是其中
一种能安然避开危险的「暗示」,直接从十景缎中历练心灵的法门而已,世
间并非只此一种解法。但是十景缎中偷蕴着欲望的小人影多不胜数,却非人
人都能力保清明,而不随之起舞。
韩虚清的「心路」走到何方,华夫人无从得知,但她深信走不到好念头
去,眼前这韩师兄心中早存有多年欲望,应当已追随着哪一个人影儿,去拼
命在内心实现自己的欲望才是
一阵木石碎裂之声传上太乙高阁之顶,突然惊动她的思绪。应贤、应能
相视一望,急忙转身出门。程济一瞥门外,笑道:「想是有韩先生的仇家寻
上门来了。」
华夫人微微一笑,眼见韩虚清、向扬仍在出神,当下柔声说道:「道长
不去迎敌么?」程济道:「老道职责在身,要看紧着这『十景缎』,有什么
危难,自有两位大师处理。」
华夫人微微一笑,轻声道:「也罢」素手一翻,刷地从绣榻底下曳
出银鞭,一阵破风急啸,赫然使出「八方风索」中「凯风式」,银鞭矫矢如
龙,急袭韩虚清后心。
这一下由执鞭到挥鞭,出手快绝,令人不及瞬目,程济陡然一惊,喝道
:「慢着!」急扑上前,出手欲截住鞭势,以免尚未知晓韩虚清参透十景缎
的结果,便见他当场丧命。却不料华夫人凝劲已久的左掌拍出,一击之下,
程济竟给震开几步,已然无法阻拦银鞭。华夫人但觉手臂筋骨一阵撕痛,咬
牙一忍,仍将右手劲道硬发出去,鞭梢转向,银光已抽上韩虚清背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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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景缎(二百一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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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韩虚清即将当堂中招、脊骨断折的当口,忽见他左掌一圈,猛地翻
身抄住银鞭,右手骈指而出,指力如离弦之箭,竟是刺向程济左肋。程济正
出手营救韩虚清,万不料却反而遭他偷袭,又正当与华夫人过了一掌、旧力
已竭之际,登时指力着体,直贯五内。
程济目眦欲裂,狂啸着一拂衣袖,一股大海浪涛似的雄厚内劲急催而出
,逼住了韩虚清的追击之势。但胸肋乃人身要害,一旦中招便有致命之虞,
程济反击一招,便再也按不下喉间鲜血,一张口,便呕得满地血红,颓然坐
倒。
韩虚清沉沉一笑,左掌真力不绝送出,与华夫人的内劲盘旋激斗,拉开
在两人之间的银鞭登时起伏如浪,银光粼粼。华夫人脸色苍白,奋力将九转
玄功之力催发出去,银鞭上的比拼虽然尚无败象,但她却感到身子骨渐渐支
撑不起,筋骨彷佛随时便要离散一地,整个人就像要垮了下来。
但听韩虚清柔声笑道:「多谢夫人,妳这一鞭来得正是时候。我能一击
制住这妖道,可要归功于妳。」在这比拼内力的关头,韩虚清仍能开口言语
,比起朱唇紧闭、额渗冷汗的华夫人来说,自是游刃有余,自信满满。他一
抖左臂,「寰宇神通」功力发出,立时打破僵局,将两股内劲一并推向华夫
人。华夫人身子一颤,松手放开了鞭柄,登时卧倒绣榻之上。她挣扎着纤弱
的肩头,想要撑起身子,却给韩虚清走上前来,一伸手便重新按倒下去。
韩虚清微笑道:「妳可千万别劳神。师兄早告诉过妳,妳产后中的那一
掌伤及真元,身子根基已坏,怎地还要强运u20839功?」华夫人柳眉一扬,低声
道:「当年却不知是谁怕我帮着华师兄,才打我一掌、废我双脚?」韩虚清
叹道:「这是龙师兄心狠手辣,夫人,妳怎地仍是信不过我?」
华夫人冷笑几声,神色惨然。只听韩虚清又道:「妳对我诸般误会,虽
是难以解释清楚,做师兄的总不会见怪于妳。如之」华夫人怒道:「不
许你这么叫我!」韩虚清微微一笑,柔声道:「如之,妳怎地还是这么害羞
?不过妳挥鞭打我,可又太过大胆。妳难道不知,我回来的这一路上假作内
伤不愈,处处听命于这些和尚道士,为的就是赚他们一时大意?这些人都是
邪魔外道,我之所以屈已从人、韬晦待时,便是要守住这『十景缎』的秘密
,免得落入这些歹人手中。妳这一鞭打下来,虽是帮了师兄,可怎么不先说
个清楚呢?」
他一看向扬,见他依然毫无反应,仍自神思冥想,当即说道:「我这向
师侄历练太浅u65292如何能在一时三刻之间尽解『十景缎』奥妙?就是我也没这
把握。我听了妳说的解密法门,便即熟记在心,准备回头扫灭这些假和尚、
真歹徒,再行闭关修练。」
华夫人心中一凉:「毕竟是没能骗过他。」情知奇袭失手,韩虚清又早
有提防、根本还没开始钻研十景缎,此时已难有击杀他的机会。她眼望向扬
,心中一声叹息:「扬儿此刻神游物外,韩虚清若要杀他,根本无从抵御。
华师兄,想不到我今日连你收的徒儿也保不住」
正当华夫人黯然绝望之际,又听韩虚清柔声说道:「等我尽解十景缎的
秘密,我就能成为天地间第一等人物。如之,如之,华师弟怎能跟我比美?
谁能比我更匹配妳?」这番话比起他前头言语,志得意满之意更甚,华夫人
听得一怔,隐约察觉有些异样。再一看韩虚清的表情,微微觑玻Я说乃酃�
芒闪烁,瞳孔深处却是虚幻无神,整个眼珠便似一圈浮光。
华夫人愕然以对,心道:「他的眼神不对!看他这副神气,说不定
」心头一阵沸腾,眸子悄转,沿着韩虚清眼、鼻、胸、腹往下瞥去,赫然看
到一个令她骇异不已的景象。她险些惊呼出声,但仍竭力自制下来,心中闪
过一个念头:「韩师兄,你错了,你说你没看十景缎你却万万想不到,
你竟会把自己给骗了!」
她不知道韩虚清在听她叙述「十景缎」解法之际,是有所戒慎、对眼前
的锦u32222视而不见;是深信不疑、当下便中了她的误导之计;还是心中虽怀疑
虑,但仍忍不住看着十景缎稍加探究,就此跌入那幻想世界?但她知道,「
十景缎」已在某方面催变了韩虚清的精神,连带地影响他的身体起了变化。
因为她看到了一个明显的证据,而这证据的浮现,同时也使华夫人濒临
一个邪恶的险境。这是对她的身体最恐怖的威胁,华夫人紧抿着唇,身子不
禁发颤起来,眼睁睁地看着韩虚清不断欺近自己,继续吐着陶醉的言语,对
她那妩媚的胴体露出愈发明显的垂涎意味
一团森冷剑芒冲破「太乙高阁」大门,余势更将门后的七、八个守卫杀
得浑身披血,惨叫倒地。待得应贤、应能二僧闻声赶到,韩虚清的属下早已
倒得七零八落,溃不成军。
文渊、大小慕容、石娘子、柳涵碧五人抵达太乙高阁,直捣黄龙。五人
连日赶路,抵去了人生地不熟所虚耗的时日,终于追上应文的车队,同一天
里到达苍山。慕容修率先破门而入,闹得惊天动地,小慕容匆匆跟上,叫道
:「大哥,你就不能悄没声息地打进去么?」慕容修傲然笑道:「偷偷摸摸
的多不痛快?反正要决一死战,干脆硬闯进去!」
文渊微微一笑,进了大厅,便听得应贤、应能的脚步声传过来,心道:
「来了两人,步履又轻又稳,功力极高莫非正是柳姑娘所说的,埋业寺
中的两名老僧?」当下拱手说道:「晚辈文渊,前面可是应贤、应能两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