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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琳琅-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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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但是这个好不好,只由银子说话,没有正规选拔,也是听天由命的一回事。
等上任县里走了之后,静亭道:“连年河乱,都说百姓苦。但是郡县中的官制不改,买官屡禁不止,百姓怎么能不苦。”
在地方,一个芝麻尖大点的官,就能欺负得成百上千的平头百姓死去活来。回想起她在京里连天子都敢欺负的日子,果然世事一场大梦。
人生几度秋凉。
符央听她这话,诧异地望了她一眼。沉吟片刻,似乎想说点什么。静亭却转过身去,一把扯下了蒙脸的面纱,向屋里走去,“绿衣你把我的东西搬到哪儿去了?”
绿衣从里面走出来:“不知道,左青搬走了。”
静亭“啊”了一声,连忙走进门:“我不是叫你不要给左青么……”
符央独自站在门前,许久,才转身也走回屋里。
当天晚上,下起了小雨。
丰县地理位置偏西,气候并不湿润。于是第二天早上当静亭推开窗户的时候,外面的地上,积水已经消失。空气还带着一丝凉沁,朝阳初升。
县衙街边的一颗柳树,风吹起的梢头正好飘到静亭窗前。
她住的这个地方,是县衙里第二好的房间——本来符央要把最好的给她,但是考虑到县衙里人多嘴杂,为了不让静亭的身份显得很诡异,只得作罢。
不一会儿,左青来敲她的门:“公……公子,您要的东西送来了。”
静亭招呼他进来。左青拿来了两套男装,两支木簪,一枚发冠,还有一柄折扇。正是她昨天叫他去买的东西。
换上男装出门,符央正要去城里走走,静亭叫住他,一起去。
结果,还没出门,道县衙门前的时候,她看见一个灰色的高瘦人影立在门边。正是那个武功高强的于子修,听左青说,昨夜见他在院子里守了一夜,直到今晨都没有休息。
静亭走过去对他道谢:“你快回去睡一会吧,这里没有危险。”
于子修却没有挪动:“您要出去?”
见静亭点头,他便默不作声随在她身后:“湛如公子让我跟着您。”静亭皱眉道:“让你跟着我就听我的。”于子修不为所动:“我保护您安全。”
静亭不想给自己找个尾巴,但是不论怎么说。于子修就是不听她的,无奈之下,静亭只得问他能不能在暗中跟着。于子修这次总算没有迟疑,点了一下头,消失了。
丰城是丰县的县城,城中有千余户平民,不算少。
城池一面靠山,一面临官道,还有一面临水——这水还是一条大水,贯通中原东西向的泯澜江。虽说到了丰县这里,因为干燥,已经掐得只剩下细细一条,发展航运是没什么机会了。但是供这县里的人吃用,还是一点不发愁的。
丰县有田,虽然不丰,但是一个县自给自足也勉勉强强够。距那个“不才”上任说,税赋偶尔有收不上来的时候,也没什么,去郡里申请救济就行。总不至于饿死人。
总体来讲,此地的情况还是比较让人满意的。
静亭和符央走在街上。
时辰尚早,许多店铺都只是刚起了门板。睡眼惺忪的伙计站在门前,也不招揽生意。静亭本嫌左青给她买的折扇难看,想买个新的,但是在街上走了半天,一个摊子都没看见。还有许多店铺是关着门的。
她奇道:“要是在京里,这时候早都顾客盈门了。”
符央负手随在她身后慢慢走。他身量高,每一步虽是缓缓迈开,速度却丝毫不慢,“这里怎么能一样。自然没有天子脚下繁华。”
静亭点点头。再向前走,却还是觉得不太对。如果真的经济萧条,城中就不该有这么多商铺。既然这些商铺开起来,就说明此地原先,并不是这样的。
走到城门口,看见有的人背着巨大的包裹,向城外走去。还不止一人。见着,竟像是去逃荒的。
这时候连符央都觉得不太对了,怕问守城侍卫不方便,两人往回走了一段,在街边找到了个乞丐。符央摸出两个钱扔给他:“我问你,那些出城的,都是什么样的人家?以前也常有人这样么?”
那乞丐抬起污漆漆的脸,望了望他们,答道:“我哪知道他们是谁,反正在这破穷县也吃不上饭,跑啦。”
果然是逃荒的。
符央和静亭对望一眼,随后他又问道:“从何时开始又这样的事的?”
那乞丐哼哼唧唧,符央只得再拿了两个钱给他。才知道是上任县令,临走之前狠捞了一把,有的平民家庭不堪重负,只有举家离城。那乞丐有些疯癫,其余的,也问不出什么来。
符央沉默了片刻,才道:“走吧。”
两人转身没走出两步,就听那乞丐在后面道:“狗官啊狗官……”两人吓了一跳,回头却见那乞丐只是自言自语,却并不是认出了符央。脏兮兮的头发甩了甩,骨瘦如柴的手将地上的几枚铜板捡起来,揣在衣服里,摇摇晃晃往街里走。
“将军打跑契丹狗,杀敌杀到玉门前。归来黄金万万两,不换封侯换酒钱……”
声音越来越远,逐渐听不清。静亭低着头走,冷不防前面符央突然停下,她一下撞到他背上,俩人都吓一跳。
她揉了揉额头,抬头问他:“怎么了?”
他看了看那乞丐走远的方向:“我是在想,以后被骂狗官的是不是我。”静亭眨眼笑:“符大人不是青天大老爷么,怎么会是狗官呢。”符央本来正经说话,见她不好好答,便不再说什么,拂袖向前走去。
回到县衙里,左青已经在院子里等着:“有几个人说要见符……大人,在后面等,我去叫他们过来。”让他管静亭叫“公子”几乎是他的极限,他还能再叫出“符大人”三个字,也不失为一个奇迹。
不一会儿,后堂走出来四个人。说是从前县令聘的师爷,因为都是本地人,所以还想在县衙干下去,来问问符央的意思。
符央微微皱眉,这么个小地方弄四个师爷,前任县令也真不嫌热闹。
看着四个人都一副老奸巨猾相,一来就一通乱拍,从符央政绩斐然(才刚来一天)一直拍到他丰神俊朗貌比潘安……符央不胜其烦,刚想轰走,却被静亭扯了一下衣角。
“大人,既然几位师爷都是办事得力的人。不如留下,我们初来乍到,还要这几位多提点。”
符央看了她一眼,转头答应了。那几个师爷走的时候都是满面喜色,加之向静亭投予疑惑的目光。
静亭只装作看不见,等人都走了,才对有些不悦的符央道:“先按他们的旧制走一阵,再慢慢裁人不迟。”在一个县里,师爷捞财的水准仅次于县老爷。这几位显然都是肥羊,敛财又敛权,贸然裁掉只怕不妥。
到时候底下被搅得一潭浑水,符央这个县令被架在上面成了孤家寡人,也不是不可能的。
而且这些人都走了,谁来干活?
符央听她说的有理,便没有再反驳——而想必就是她说的没理,他也是不能说什么的。因为她是公主,就算现在早就不是京城里公主男宠那一套,但是符央还是得听她的。
这就叫积威日久。
前任县令昨天就已经卷铺盖走人了,交接工作做得寥寥草草。县衙里也冷冷清清,左青带着零星的几个衙役,把衙门打扫了一遍。叫符央看见,夸奖一番,说要封左青个县尉。

35 行到水穷处

半个月后。
符央办事真是利索,没几天就找了个由头,踢走了县里原先混饭吃的几个县尉,把那点拉杂事归拢归拢,安到左青头上。
左县尉是头一回做官,心花怒放。请衙役们一起上街吃了顿好的。那天回来的时候正赶上静亭出门,见到迎面走过来醉醺醺的一群人,其中左青也跟着勾肩搭背。她本打算绕道,结果走在当中的一个衙役伸手拦住她,笑嘻嘻扯着她袖子。
“这位小相公……每日跟着符大人吃香喝辣,兄弟我们都看见了……生得蛮俊,难怪啊,大人喜欢……”
左青一见,忙把那人拉开:“对不住啊,公、公……”
静亭在他说出那个“主”字之前,迅速捂住他的嘴。他酒量不好这事她早知道,酒品还差,万万不能让他把那个字说出来,公公就公公吧。
不过很快,左县尉就高兴不起来了。
符央对官府养闲人这事深恶痛绝,当年他翻船,也有大半是被一群闲人扔下水的。左青如今是县衙唯一的县尉,收粮征税、调解下属、分管城防……等等一系列事情,全都归他一人管。三天跑一趟城头,五天跑一趟乡里,十天跑一趟郡城,每天忙得焦头烂额,面色惨青,越发人如其名。
跑到符大人面前诉苦?没用。
静亭对他,是同情为辅,幸灾乐祸为主。
每天坐在小楼上,看着底下人忙忙碌碌。县里官司不多,偶尔有人告状也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她拿了县里前几年的卷宗看,发现也都是这类挂不上号的小案子。唯有一卷里写了某年某月,有契丹部队来犯的事情——“秋收之月,契丹三百军入关,洗劫丰县五城。后至丰城下,余率守军千人,虽无石阵火炮之力,也足抗敌。”
“契丹于城下盘桓三日,每犯城内则出箭矢。秋高物燥,余命放火弩,又辅以滚油者,契丹阵乱不敢近。三日后援军至……”
后面又写了一些自吹自擂、歌功颂德之类的话,静亭将卷宗放下。算算日子,秋收之月,如今也快到了。
不知今年契丹还会不会入关。
又过了几天,符央随便找了个理由,踢走了一个吃闲饭的师爷。
县衙里还剩三个师爷,这时候人人自危,突然间消停了许多。但是静亭听左青说,这三个人这几天天天往符大人那里跑,还都不是空着手的。又一天,居然有一个送人情送到她这里,让她哭笑不得地退回了。
很快,又两个师爷先后卷铺盖离开了县衙。
丰县的衙门师爷,最后精简得只剩一个人。留下的这位姓陆,大约四十岁上下,蓄着长须。符央留他本是觉得他看上去最老实,可没想老实人也不干事,没两天,左青就告状说陆师爷什么也不做,每天推推诿诿,上班还在桌子底下藏话本子。符央就把人叫过来下猛药:三天内察不完去年的账本,你也趁早走人。
老陆长歌当哭,熬着昏花的两眼看了一天多,实在是熬不住了,转而去求人。符大人不肯开恩,他就转战别处,最后居然求到了静亭那里。
“一年的账本呐,公子,您瞧瞧我这眼睛……公子是有学问的人,看账比我这老头子快多了,就帮帮忙吧!”
静亭有点好奇地问:“你怎么看出我是有学问的人?”
“公子龙章凤姿,气度不凡。打您第一天来我就看出来了!”静亭听了直想笑,心道你这个已经快熬瞎的眼睛还真是时明时不明。左右看账这事也没什么难的,她便答应下来。陆师爷抱拳一笑:“那就有劳您了,我叫人待会儿把账本送过来。改日,请公子您喝酒!”
“师爷客气。”静亭回以一笑。不久,两个衙役抬了一个箱子进来。
这箱子需要两个人才能抬动,有多大就不用赘述。静亭愣了一下,以为是老陆除了请酒,还要先送一份礼。忙道:“快不必……”结果对方根本没听她说什么,指着箱子说道:“陆师爷说了,先把去年后半年的账册送到您这儿,前半年的,明天再说。”
静亭盯住那个箱子,眨了眨眼。
两个衙役走后,她随便翻开一本,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还有鬼画符一样的批注……她叹了口气,认命地点起灯,坐下开始对账。
原先在公主府的时候,半年的账,她和湛如挑灯夜战一个晚上就能对完。当然,这其中的主力自然是湛如而不是她,但是(她坚持认为)她也功不可没。
但是丰县这个不一样,还真是名副其实的一笔糊涂账。
看了一个多时辰,她已经开始眼睛疼。但是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就这么一直熬到天色微明,她揉了揉眼,没有去见陆师爷,而是下楼去找符央。
“这些账目有问题。”一夜没睡,她脚下有些轻飘飘的,“除了上一任县令和师爷卷走的钱,还有别的亏空。我看不出去了哪里,但是有的地方明显有漏洞,我没敢改,只记下来了。”
符央没想到陆师爷敢叫静亭给他帮忙,有点意外。
静亭继续说:“这个账册不知道是哪个师爷做的,可能是为了应付咱们,所以面上弄得很漂亮。县库里实际能拿得出来的钱,估计连这个一半都不到。”
符央皱眉翻了翻账册,乍然也看不出什么:“那加上今年的赋税,够不够交郡里的差?”
“不够。”
“绝对不够?”
静亭点点头。
符央沉默了,修长的手指在账册的封皮上轻轻摩挲片刻。摇了摇头:“公主先别管这个了,回去睡一觉吧。”
她的目光在他手上停留了一下,似乎来丰县之后,他和左青都比以前瘦了一些。
符央已经站起来,扶着她的肩向外走:“公主,快去。”
一天之后,静亭终于对完了丰县去年一年的账册。
老陆笑嘻嘻地请静亭去喝酒,被静亭婉拒。老陆也不难堪,拱了拱手,对静亭笑道:“左右大家以后是同僚,好聚,好聚。”静亭不明白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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