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月报-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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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头有一次背着手走出林子,可能藏了什么,“见风倒”转到身后,虎头就随着他打旋。虎头越旋越快,弄得“见风倒”头晕,一下栽倒在沙地上。我们趁机爬到树上,每人都找到了最甜的果子。
起风的日子最好了,这时候护园人就不敢走出小土屋了,只趴着北窗往外瞭望。可惜有时风刮起来,却偏偏不是星期天;放学回家了,风又停下来。
老万从园边走过时身上背个帆布褡子,看到“见风倒”过来,就让我们往另一边跑。我们后面紧跟着“见风倒”,那边的老万就动手摘果子,直到把布褡子装满。
我们从园里跑出来,在通海小路上与老万会合时,他正笑嘻嘻地啃果子。可是这家伙太吝啬了,每人只分给一个苹果,而且还专挑小的。他咔嚓咔嚓咬着大苹果,果汁四溅,说:“对付这家伙还不容易?赶明儿让海上渔老大娶了去。”
我们都不吃苹果了,盯着老万。
老万吃过苹果又抽烟,两撇黄胡须翘起来:“海上老大早没老伴了,正找家口哩,我看‘见风倒’就合适。”
小双惊呼:“可他是个男的啊!”
老万笑了:“我们老大是女的,这不正好吗?”
海上老大是指挥打鱼的把头,怎么会是女的?这玩笑开得也太大了。我们全都不信。老万使劲吸一口烟说:“老大过去是男的,他天天喝酒,天天喝,一天这个数儿,”他伸出三根手指,“三碗。这就喝死了。老大没了,打鱼的就得散摊子,因为大伙儿谁的话也不听,只听老大的。上级一看实在没辙,就让老大家里那个老娘儿们来管咱们了。”
虎头听得入迷,头快探到老万怀里了。老万用烟卷火头触一下虎头的鼻子,虎头猛地缩回来。老万继续说:“这娘儿们比我还高,腰粗肚大,大脚丫子跺地噗哧噗哧响,还会抽烟,喝酒也在这个数儿上。”老万又伸出了三根手指。
大家哄笑。
“你们也不用笑。俺们那一伙都听她的,为啥哩?就因为她是师母辈的,等着我们孝敬她哩。她辈分高,可惜年纪不太大,也就四十一二岁吧。夜里她和大伙一块儿挤在渔铺里睡,当老大嘛,就得和大伙同吃同住。半夜里她一声连一声叹气,坐起又趴下,一双大手捂着胸口。开头大伙以为她病了,心口疼,后来才知道是另一回事。”
老万说到这里卖个关子,不吭声了。
我们都急了,逼他快说怎么回事?他又吃苹果又抽烟,半晌才说下去:“老大是想师傅了,想重新找一个男人过日子。本来这事儿好办,睡在一个铺子里的打鱼人这么多,可惜不行啊,全都不行!”
“为什么不行?”小双问。
“因为咱一伙里尽管有不少光棍汉,可大伙都叫她老大,她是师母啊!”
这回我们都听懂了。虎头搓手,望向果园的方向。他在想什么。
“如果老大把那个人,”老万夹烟的手往南挥动一下,“把‘见风倒’娶了去,那园里的果子还不成了咱大伙的?咱想怎么吃就怎么吃!”
“可是,可是,”小双像憋气一样,鼻子上出了一层汗粒,“我想他不敢的,不敢的……”
“怎么就不敢了?”老万盯住小双,因为过于专注,似乎有点斗鸡眼。
我替小双答了,说:“那人见风就往屋里跑,胆子特小!”
老万拍掌大笑:“这你们小孩子就不懂了!那是因为他一个人老要闷在屋里,没有摔打出来!只要有了家口,这个人也就‘皮实’了!”
“‘皮实’是什么意思?”虎头问。
“就是耐折腾的意思,”老万扔了烟蒂,“就说我吧,别看娶来的是不男不女的一个物件,几年下来再也不管什么天气——以前不行,淋一场雨就得赶紧喝酒,生怕寒气扎到骨缝里。娶了家口,热汤热水吃喝,身子骨也就壮起来了。男人女人全一样,得有人疼,在他(她)耳朵边哈着气说话,一边说一边用小手摸摸他(她),他就一天天皮实起来了。”
大家都听得出神。我心里想,老万这个人懂得可真多。
最后分手时老万下了决心,说:“这事就这么定了,等个好月亮天,我拉上俺老大去园里相亲吧!”
“为什么要在月亮天?白天不行吗?”我觉得这一次老万搞颠倒了。
老万用食指叩叩我脑壳说:“白天?白天看得太清亮了,说不定两人都相不中哩!”
我们都怀上了一个大心事,喜滋滋的,只等着老万领着女老大来相亲了。
但我们私下里议论,最担心的是他们之间相互看着都不顺眼。不过比较一致的看法是,只要海上老大相中了“见风倒”,事情也就成了大半——这个憨痴痴的家伙没有什么选择的余地,只要有谁愿意领他走,他跟上就是了。
从那以后,我们看到“见风倒”,怎么看都觉得他是女老大的家口了。
大月亮终于来了。吃过晚饭,大家早早地来到了园子里。真是有些激动呢。“见风倒”似乎心情不错,头上顶着那只猫,身边跟着羊,不停地耸动肩上的枪。他一嘴小牙真白,在月光下闪着光亮。月亮之夜,他的小牙更可爱了。
我们躺在沙子上,绝口不提将要发生的事情,不停地吸着鼻子——满园果子全熟了,这香味可不是一般人能够忍受的。奇怪的是“见风倒”能在长达几个小时里不吃一个果子,多大的忍耐力啊。
“见风倒”总是沉默寡言,自我们结识他到现在,几乎没听他说上几句话。这家伙与哑巴无异。话少的人心劲就大,而心劲大的人最适合用来保护公家的财产——这是我暗暗推理出来的。
静静的月夜一丝风也没有。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了走路声。“见风倒”警觉地欠身看了看。我们都知道老万快领人来了。
走路声越来越近,后来就停住了。我不知什么时候一转脸,马上惊得捂住了嘴巴——一个小矮人在不远处眼巴巴地看着这边,而“见风倒”正与之对望!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这个小矮人就是前些日子弹来跳去的那个小妖怪!
老天爷啊,这一回我算是看清了:两条腿像藕瓜似的,膝盖上方有弧纹;脚掌有蹼,就像水鸟差不多;肚子圆圆的,看不清颜色;不知是胳膊还是翅膀,耷在身侧一动不动;细脖,大头,圆脸,眼睛亮亮的,额上是一溜整齐的刘海儿……我在一瞬间认出这是一个雌性——女的。我使劲捂住了嘴巴,害怕叫出声来。
“见风倒”和小妖怪对视了一会儿,竟然像被丝线牵住了一样,慢慢起身,迎着她走去——他们一步步走进了园子深处。
猫和羊都呆在原地,身上好像有些发抖。
我相信大家都像我一样,看清了这一幕。没有人说话,因为都不知该说什么……这无声无息的一刻我在想:“见风倒”这些日子里一定偷偷约会过小妖怪!如果不是这样,他怎么敢在这个大月亮天里跟她走?
这会儿谁也没有想过要追回“见风倒”。这是他自己的事情:一次凶险万分的约会。
“见风倒”是冬天的仇人,可是他再也等不到冬天了,只在这个秋天就会被小妖怪害死。
由于失望和害怕,我们躺在那儿一动不动。谁也没有想到去摘一些果子,压根儿就没有想起甘甜的果子。心思全在另一边了,都在用心捕捉园子深处的声音。如果这时候发出一声尖叫,我们就会不顾一切地冲过去。
谁也不知道小妖怪吃荤还是吃素,或者是像以前担心的那样:荤素不论。反正这个护园人是凶多吉少了。我们渐渐忘了与老万的约定,把女老大相亲的事丢在了脑后。
余下的时间没有什么奇迹发生,园子里静悄悄的。我们最后无精打采地站起来,各自回家了。
第二天是星期天,早晨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小土屋里的人——我们几个不约而同地跑到果园里来。
“见风倒”皮毛无损,模样照旧,还是警觉地盯住我们,生怕偷走了树上的宝贝。多么悲伤啊,我们一直担心他的安危,他却时时牵挂果子,交到这样的朋友真是倒霉。不过谁也不想离去,因为这儿实在有许多东西吸引着我们。
昨夜里大概刮过一阵风,树下掉了不少果子。“见风倒”见我们一直端量树下,总算慷慨了一回——每人分给一个。
离他近一点时,我发现这张憨痴的脸上似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一双弯细的眉毛在轻轻蠕动,下唇使劲往上收拢,好像要极力包住一些隐秘。那根鳞脖微微变红了,上面有几道浅浅的挠痕——这马上让人想到是小妖怪抓弄的。
一会儿打鱼的老万来了,他离老远就向我们招手。
离开园子一点,老万说今夜女老大就来相亲了。我们几个兴奋无比,但对马上要发生的事儿多少有些担心:这或许需要告诉当事人一声吧?如果他根本不想见那个人怎么办?
老万哈哈大笑:“哪有‘见风倒’不愿意的?这样的废人,只等俺们老大娶了去就是!”
大家相互看着,将信将疑。小双讲了昨夜发生的事,老万一脸惊愕,不断追问一些细节,脸色一下沉重了。他拍拍腿:“一点不错,那是一个妖怪!”
“那怎么办?”我问。
老万往园子里望几眼,肚子疼似的蹲下了。他掏出烟抽几口,发狠地点点头:“那妖怪总是先让人迷上,然后再一点一点收拾他……”
“怎么‘收拾’?”小双眨着眼。
“那就不一定了。妖怪们使用的方法是不一样的,它们和人差不多,脾气不同,那些性急的就把他领到没人的地方,咔嚓咔嚓几口吃了算完;性子缓的会慢慢逗弄他,直到玩腻了,遇到坏天气心上一烦,也就把他嚼巴了。”
我们吓得脸都白了,咝咝吸着凉气。
“看起来这事再也耽搁不起了,快让女老大把他领走吧,越早越好——幸亏她今晚就来。”
虎头说:“领回渔铺?这可不行啊,他还要在这里护园哩。”
老万点头:“只要老大娶了,住哪儿都一样,这小土屋收拾干净了就是新房。”
老万走后,我们一时觉得特别寂寞。时间过得太慢了。好不容易到了中午,太阳热辣辣的。要到多久月亮才出来啊。
实在等不下去,虎头建议到海上去,就近看看那个女老大什么模样!这个主意可真不错,这就好比我们代“见风倒”去相亲了——不管怎么说,我们与他有这么长的交情,不放心呢。
一路飞跑,穿过一片杂树林,又钻到灌木丛中,踏着一地马兰和拉拉秧……又看到与蓝天相接的大水、一个个棕色的渔铺了。渔铺是打鱼人的老窝,那里面有吃不完的鱼,喝不完的酒,抽不完的烟。
太阳刚刚偏西,打鱼的人早把网撒进海里,马上就要往岸上拉网了。太阳照得沙滩很热,拉网的人都穿着很少的衣服,有的干脆光着膀子,下身只有一条小短裤。这些人全都是黑红色的皮肤,牙齿雪白,说起话来嗓门忒大,骂人忒狠,最爱欺负小孩儿——家里人说这些打鱼的万万不能招惹,他们火了抓起小孩就往海里扔。
我们到处找那个女老大。咋咋呼呼指挥拉网的都是横眉竖眼的男人。海滩上的光腚客太多了,男人在这里不爱穿裤子。
虎头指着不远处一个跑来跑去喊叫的人说:“就是她!就是她!”
我们走近一看,马上吓了一跳:这人脸色乌黑,大嘴宽肩,只穿了小背心和大裤衩子。破背心挡不住那对大乳房,她一奔跑它们就扑棱棱乱跳,从背心里一下下跳出来。
我们不敢继续跟上去:女老大满脸横肉,不住声地骂人,正对一个小伙子发火,踢了他的胯部,让他疼得哎哟哎哟蹲下来……
我们正在发呆,老万过来了。原来他是海上会计,不干力气活。他朝不远处的女老大甩甩拇指,小声说:“看见了吧?多壮实,真是好样的!”
谁也没有吭声。
我觉得“见风倒”和这个女人在一起,不太美妙。
“那小子和她在一起过日子,用不了多久也就‘皮实’了。”老万乐呵呵地吸烟。
可是我有一句疑问没有说出来:可那个男老大,就是她丈夫,为什么死那么早呢?
这事真的有点玄。想想看,如果“见风倒”不小心得罪了她,这边一脚踹过去,他怎么受得住?这哪里是娶亲,这简直是找死。
天色渐渐晚下来,我们越发替小土屋里的人担心了。
大家默默地往回走。月亮升起之前我们先要赶回家,然后再到园子里。这是个不祥的夜晚。